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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节

第一百零七章 传教(7)

门户 · 守玄 · 2,621 字

  午夜里面,被安排了白日里睡觉,晚上不准睡的木匠战战兢兢地来到灵堂。

  中夜静谧,虫鸣鸟叫依次绝迹。

  天星黯淡,烛火跳动。

  守灵的人也都半睡不醒,灵堂里寂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死掉了一样。

  烛火摇晃的光芒变动中,灵位牌的漆面反射光芒,黑中带红,那黑色亮而新,那红艳而烫。

  木匠看了一眼,觉得诡异,自己的目光似乎都被那赤色的字迹吸引。

  他连忙收摄心神,不敢再看。

  回过神来,此时已经满身大汗。

  这等的景象,令他头皮发麻,几乎就要转身逃跑。

  可是看到那个站在棺材前面百无聊赖,甚至已经在低头修剪自己的手指甲的人,他心中又生起了一些安全感。

  木匠挪动脚步,靠了过去:“道长,您喊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是有事情的。”陈舒吹了吹自己的手指,把刚刚剪下来的指甲吹掉,而后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你去把那陈公的木像修理一下,修得像他一些。”

  木匠心中“咯噔”一声。

  看着陈舒在烛火微光带来的明暗色调中显得无比诡异的笑脸,他忍不住一下跪倒在地:“道长,您可饶了我吧,那木像,那木像……那……”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动静惊醒了睡眠很浅的季飞川。

  他张开眼睛,迷怔片刻,意识逐渐清晰,就往听到动静的方向看过去。

  木匠正对着陈舒磕头。

  陈舒弯下腰,拍拍木匠的肩膀:“不要害怕,陈公只是新死,有没有什么大的冤屈,是寿数到了,自然老死的,而且他与你并无仇怨,不会有害你的想法。”

  “相反的,你听我的去为他塑像,也是在帮他转世投胎,他非但不能害你,倒还要感念你的恩德,要谢一谢你。”

  木匠听到这里,更不敢抬头或者起身了。

  陈舒无奈:“此时阴阳交汇,正是你做事的时候,而且你只有半个时辰,若是做不好这件事情,你非但没有钱拿,还要因为坏了陈公的事情,要赔一大笔钱!”

  这么说,木匠倒不那么害怕了。

  他摸着自己已经拿到手了的钱,一想起来要赔掉这些冰沁沁的小可爱,让家里的儿女饿肚皮,让家里的老妻指着鼻子辱骂自己的爹妈,他心中对于陈老太公的恐惧就立时被盖压下去。

  “好,我做!”他这样说道。

  陈舒点点头:“开始吧,间中如果有什么声音响起来,你就停一停,等陈公不喊了……不,等声音消停了,你再继续。”

  “这事情是对陈公极好的,他不会怪罪你。”

  这么说着,陈舒朝棺材里头看了一眼,之后放心地在旁边坐下来。

  烛火明灭。

  木匠拿着工具开始做活。

  他开始做得很慢,因为雕琢木头是要有声音的。

  平日里他已经熟悉并且习惯了这样的声音。

  可是今天晚上,他只觉得这种声音里掺杂了某个人的哀嚎。

  因此他干一会儿,停一下,要等到确认了没有人在哀嚎,才敢继续动手。

  一边被吵醒了的季飞川惊骇地看着木匠在灵堂里把木像渐渐雕琢成为老友的模样,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出声。

  渐渐的,木匠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声音不再断断续续,于是有更多的人被惊醒。

  醒了之后,他们也都以为自己是唯独的清醒者,不敢出声。

  只是看着、听着。

  终于有人顶不住心理压力哭了出来。

  陈舒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平淡说道:“不是什么秘密要紧的事情,你们该睡你们的就睡你们的,没必要感到害怕。”

  “如果实在是觉得害怕,也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你们房间里去休息,陈公看到了你们白日里的事情,也知道你们疲惫,不会怪罪的。”

  他这样谁,更没有人敢动弹了。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木匠干活儿。

  陈舒看了一眼滴漏,算了时间,在差不多的时候喊了一声:“停下吧,时辰到了,不能再干了。”

  木匠如蒙大赦,喘着粗气对陈舒说道:“道长,我这不知为何,只做了这么一会儿功夫的活儿,就觉得疲惫无比,您可知这是为何么?”

  “不要自己吓自己。”陈舒撇嘴:“这是因为你害怕,你越是害怕,夜中阴气越是可以入侵你的心神;你身体越是强壮,阴气越是无法对你造成太大影响,若是真的觉得疲惫,并且头晕,眼睛干涩,身上无力,那就是你平素身子虚,如今感受到过量的阴气,也没什么坏处,只回去好生吃喝将养,少与你妻困觉,多注意休息,也就是了。”

  陈舒来到木像前看着这越发有了一些“人”的韵味的雕像,很是满意:“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把门窗封闭了,多睡一会儿,明天中午出来晒晒太阳,然后继续睡觉,晚上我喊你你再出来。”

  “还要这样啊……”木匠苦着脸。

  “还没干完呢!”陈舒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晚上回去有人跟你道谢,你不消理他;若是有人问你也要这样塑像,你只管问他要钱,他若是给你钱,你就给他干活儿,他若是不给你钱,你就不需要管他。”

  “不管他……会不会有什么祸事啊……”木匠越是听陈舒安排,越是胆战心惊。

  “想太多了,钱都拿不出来的野鬼,便如乡下你所见到的那些饭都吃不起的农民,虚弱无力,他们没能耐对人造成伤害的,一阵儿风吹过去,甚至你张嘴吹一下他都会被吹散了去,也值得你怕他?”

  听到这样的回答,木匠像是得知了极大的秘密,却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连钱都没有的鬼,肯定也是连饭都吃不起的!

  那样的鬼,我怕他什么?

  想到这里,胆子于是大起来,甚至有些期待那些有点小钱钱的鬼上门来请自己为他们塑像了。

  至于有大钱的那些鬼……那些肯定有子孙后代专门请大匠为他们塑像吧?

  他这样想着,腰杆于是挺直了,脚下也有了力气,一溜烟儿地回到自己在陈家暂居的屋子,倒头就睡。

  陈舒看着越发与棺材里躺着的陈敬相似的木像,很是满意,拍拍木像的肩膀,说道:“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

  这样说过了,他又回过头去看着灵堂里面已经彻底失去了睡意的众人。

  “你们都醒了?”陈舒笑呵呵看着老太太:“你来看,是不是越发与陈公相似了。”

  老太太有些发怵。

  起身走过去颤颤巍巍地分辨一下,心里头乱七八糟,加上光线不好,其实也分辨不出什么,只是觉得十分害怕。

  可是想一想,那是自己一齐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这才不怕,可也无心再去分辨什么:“是了是了,越发的相似了。”

  “只是道长,这塑像……他是拿来做什么的呀?”

  老太太强令自己看往别处,不去看这木像。

  陈舒指着木像问道:“你说这个啊?”

  “这个是给陈老太公暂时居住的。”

  “人的魂魄离开了身体,是会自然吸收天地间的阴气的,就像人吃饭一样,只是没有了形体束缚,他们转眼之间就会胖的不成样子,有些感了别的动物或者人的气息,就变得乱七八糟,三四个头,十七八条手臂之类的,这木像起一个固定形体的作用,也好让陈公适应一下在木头里面居住。”

  “人嘛,总要适应新生活的。”

  “等到尸体下葬了,再过四天,到头七时候,形体固定了,那时候这木像也就没用了,直接烧了去,陈公也要就此搬到灵位牌里边去居住。”

  “还有一点我告诉你,这本来是收费的信息,不过念在你确实大方的份上,就不收你的钱了——这消息就是,冥府里的阴差们也不喜欢那种长得乱七八糟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