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班底(14)
门户 · 守玄 · 2,213 字
穷人的命不长,穷人的病寻常。
学医时候,陈舒就经常能够听到这样的话。
那时候有人在群里发了稀奇古怪的病,大家围观一阵,导师们往往会泼些冷水。
说是,大部分医生所能遇到的病,是具有高度的重复性的。
很少有幸运儿能够碰到那些稀奇古怪的绝症。
那些绝症所能杀死的人的数量,连给感冒发烧提鞋都不配。
以前陈舒并不以为意。
可是如今,他真的信服那些话。
一种病要到甚么程度,才会是一个村子里大家都认为那病的外化特征是正常的?
他分不清楚。
也不太想再去思考。
农业上的擦烂皮肤病,这种病过去并不是他所属的细分领域里所面对的病症。
他所生活的世道里,也很少再能够看到这个病了。
可是如今,这个大汉,这种小病,却俨然一副可以统治天下,成为世上最强大最广泛的病的姿态。
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陈舒今天一天里面,几乎接待了这个村子里所有的村民。
他们听说了陈舒治病不要钱的事情,都想要来占一点便宜。
他们或许其实都不觉得自己身上的病是病。
但便宜嘛,多少占一点。
一上午里,陈舒早已经备好的药水去了小半。
这还只是村民们的手而已。
擦烂皮肤病的重头,可是在脚上!
事先准备的药水,很可能是不够的。
师兄弟三个商量了一下,决定等上五六天,等村民们手上的病开始消退,药效显现出来,之后对于药水的需求猛增时候,再回去补药。
但由此而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师兄,这样的病,天底下到处都会有吗?”
陈舒很是忐忑。
理智上,他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他之前做调查时候,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个寻常无比的病。
但印象中,无论是哪个村子,似乎都看到了这个病。
病发起来的情状并不骇人听闻,只是某一处瘙痒、糜烂、皮肉略微发白、掉落。
甚至没有多少血液流出来。
不特意关注,很少能够发现。
人们也都认为那是人到了一定年龄之后的正常情况。
就跟小孩子到了年纪思春一样正常。
他们只听说贵人们跟他们不一样,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那毕竟是个传闻。
常识和固有观念之中,他们都觉得贵人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种境况,光靠嘴上喊两句甚么王侯将相,说几句甚么众生平等是没用的。
因为现实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人就是三六九等。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需要做事情就可以有饭吃,有些人不做事就会被饿死。
这都是明明白白的。
而且,这个年代,似乎也并没有人愿意对这些农民喊甚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毕竟是专属于读书人与贵人的东西。
要到一千多年以后,有人把庙宇砸碎,把血脉剖开,这些东西才理所当然的该换了它本来的意义,属于这些农民一样的人。
现在……
陈舒所能够看到的,不是文字描述中那些能够令人心生向往的诗意古代。
“这东西……”齐震想了想:“其实以前大家都不觉得这是病。”
实际上也是的,当“病”本身广泛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人们习惯了它的存在,也就不把它当成一回事了。
就像是死。
没有人能够逃得掉,所以当人死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需要医治,需要被救活。
死了就是死了。
烂了就是烂了。
这是属于农民的徽记。
他们天生丑陋、瘦弱、矮小、扭曲。
这是天下公认的。
也是所有人都认可的。
他们就应该是这样。
太平道治病时候,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陈舒仰头。
分明的艳阳天,可是他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这个世界真的奇怪啊。
午饭时候,师兄弟三个买了村长家里的饭菜,草草吃了一些。
齐震与马玄两人看得出陈舒心情不是很好,于是吃饭时候想要安慰一下他。
不过陈舒并不需要他们安慰。
他只是在村子里转悠了一圈。
跟他做调查时候接触的那些村子一样,这村子不大,只三十来户人家,而且每家的面积其实都不大——至少没有陈舒印象中的农村那种家里有庭院侧屋、院儿里还可养些家禽家畜,可以简单种点蔬菜之类的那种农家小院大。
村庄面积小,里面的问题就很严重。
这意味着,人们居住得更加密集。
而在不讲卫生的时代里,这种密集是灾难。
这意味着,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人得了烈性传染病,很快一个村子就会完全中招。
不过村子跟村子之间的距离很大,村庄内部传染一般少有能够直接向外传染的。
这一点也还好。
不过——总要想办法解决。
要人们拆除掉自己的住宅重建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大家都没钱。
房屋拆了好办,重建要怎么办呢?
农村里的房屋大多是黄泥胚的房子,连砖头都少见,这样的情况下,叫人拆屋重建,并且把房子盖大一点是不现实的。
所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给大家科普卫生知识。
这也颇有一些困难。
陈舒估计,要等到十几天之后,自己把村民们手上的擦烂病治疗个差不多时候,他们才肯相信自己。
改造住宅环境的话,在那之后提出才可。
改造居住环境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中间没有甚么技术门槛,内中的东西也都是普通的劳动强度,跟生产力上限没什么关系,却可以大大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和健康状况。
陈舒原本的计划里面,这一项是要很快进行的,此时放在十几天之后进行,倒也还可以接受。
他这样想着,又回到了村口自己师兄弟三个所待着的小棚子。
下午时候,村长便率领村子里的村民出来了。
他们来到陈舒三人面前,齐齐地下跪。
三人都是一惊,陈舒旋即起身,想要将村长扶起来。
村长这时候表现出了一种很难言的坚持:“小道长,小神仙,您是有本事的,您是对的,我们就是有病,求您治我们的病吧。”
他这样说着,重重磕头。
额头磕在干燥的黄土地上。
陈舒不明所以。
他当然知道这些村民是有病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始承认自己有病了?
陈舒看向齐震和马玄。
两人这时候比陈舒还要惊讶。
他们行走四方,其实没有遇到这样快的。
一般是病情有所好转之后,那些愚夫愚妇们才会感知到真实的善意,并且感激和愿意听从安排。
这时候……
这才一天,甚至还不到一天吧?
为什么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