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报告(8)
门户 · 守玄 · 2,182 字
吃下一条肉之后,刘老六心满意足。
他望着那肉,胸腔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子满足感与愧疚感。
四下里望一望,仍是没有人的,可他已经不敢再吃。
尽管肚子还咕噜咕噜地催促着他赶快多多进食。
尽管内心汹涌的意志发出贪婪的渴求。
尽管身体里涌出难以抗拒的指令。
可刘老六没有再动弹。
他将自己吃剩了的鸡蛋壳压碎,贴了身藏起,而后将那块儿被自己撕下了一条的肉小心翻了个面,以期石大善人回来之后看不出自己偷吃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惴惴地等着,目光贪婪的刻印周遭的食物,鼻子不停吸气,不舍得出气,想要多多闻到这些好闻的味道。
大脑飞快地运转。
这对于他的生理和心理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很快脚步声响起,刘老六不必再受煎熬了。
他下意识弯着腰,等着陈舒与石大善人回来。
陈舒回来时候,其实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对他而言,刘老六依旧是那副卑微的样子,虽然有心纠正,但是物质条件达不到,强行纠正,也不现实。
儿石大善人不一样。
他是老农民,是里正,是见惯了农民的人。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刘老六有问题。
大约是做了什么不本分的事情,怕鬼神找上门。
石大善人目光快速扫过物资。
一眼看过去,感觉没有什么问题。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就算偷吃,刘老六也没有敢偷吃太多东西。
这样的话,看在大道长的面上,可以饶恕刘老六。
老头子很快笑着为陈舒多拿了一斤盐和两斤荤油。
农村地区常见的荤油是鸡油和猪油。
鸡油因着产量少,而且没有别的杂味,因此比猪油贵一些。
猪油就不太行了,这年月的猪是不骟的,因此连肉带油,都有一股子骚气在里面,讲究一些的富农都不喜欢吃。
石大善人给陈舒带的是鸡油,用小小的陶瓮装了去,盖子一掀,飘香满屋。
“大道长吃粥时候,可以加一点,这个可是好东西!”石大善人讨好笑着:“这罐油算是我送您的。”
“另外,您为我家小孙儿治病,我按着一百个钱给您算,不过如今小老儿这年成不好,也没那么许多铜钱,就用鸡和肉折给您,您看可好?”
陈舒点点头:“这也行。”
石大善人于是取了陈舒带来的那只鸡,又自拿了一只宰好的肥鸡,想了想,把鸡下水取了,又拿了一副猪下水,同样用瓮装好,系好绳子,用扁担挑了,担起来试试重量,又在另一头挂了三四条腊肉。
挂时,石大善人看到一条肉上缺了一个口子,愣了一下,随后把这条肉替换了去。
做完这一切,他殷勤问道:“大道长可用饭了吗?要不就在小老儿家里用上一餐吧。”
陈舒原想拒绝,可是身后刘老六肚子咕咕叫起来。
石大善人顺势说道:“大道长,您不饿,您这随从也是饿了的,不给他喂些干饭,只怕待会儿要撂在半路,未免耽误您的正事。”
陈舒无奈点点头:“行吧,那就厚颜,讨你家一餐饭吃。”
“大道长且安坐。”石大善人松了一口气:“我去给您备饭。”
说着,自拿了那一条被替换下来的腊肉,又抓了几个鸡蛋,快步跑开了。
没多久老头儿用大碗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至于那腊肉,已经撕成一条一条的,埋在了鸡蛋羹里。
农家,或者说一般的穷人家,是根本没有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能力的。
所谓的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其实是上流人的专属。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贫瘠的做法,食材本身也还是好的。
鸡蛋羹里淋了油,那是石大善人自己平时吃饭都不舍得放的。
香浓而带有鲜味的鸡油配上咸香可口的腊肉,滋味不见得非常棒,可也足够刘老六这样没见过世面的穷人震惊。
陈舒吃了几口。
他分得清什么是好吃,什么是不好吃。
眼下的鸡蛋羹就是比这些日子以来在农民家里吃的粥好得多。
他也更喜欢吃这种好吃的东西。
不过还是算了。
他吃了两口,将一大碗鸡蛋羹推给刘老六。
“多吃一些,回去的路上要仰仗你来挑担子,多吃一些才有力气。”
刘老六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却也知道这是陈舒故意把好吃的留给自己,因此他只是深深地看一眼陈舒,一点也不客气地吃起鸡蛋羹来。
石大善人见他吃得香,自己踮起脚尖来瞅了瞅,随后吞咽口水。
陈舒看着石大善人的举止,忽地想起曾看过的一段描述来。
不过眼前人与那段描述里的人是否是一致的呢?
陈舒好奇问道:“你自己为何不吃些好东西?我瞧你的样子,似乎也不经常吃这些东西?为什么?”
石大善人咧开嘴笑笑:“大道长,我哪里能这样吃呢?这须得是您这样的人来到了,我才能沾点光,在烹煮时候吃上一点,平日里虽然也能吃着一些,可总也不能这般奢靡无度不是?”
陈舒看了一眼那鸡蛋羹。
加了肉的鸡蛋羹就算奢靡无度了吗?
忽地又想起前些日子里卫亦慈为他做的饭。
那说是很清淡的饭菜。
鸡汤要汤不要鸡,青菜要芯不要皮……
这样算是奢靡无度,那那些日子里自己的日常算个什么?
意兴阑珊。
有些不想再问下去。
陈舒还是强忍着心中不适,问道:“那你家最近这些年的收入如何了?”
“最近这些年?”石大善人面露疑惑:“多少年?”
“十年之中。”陈舒圈定了一个范围。
“最近这些年……很不好过。”石大善人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怎么说?”陈舒追问。
“今年和去年有天灾就不提了,这些年……一年差似一年吧……”石大善人似乎有些唏嘘:“上面的大人物不好过,我们也就过不好。”
“是收成一直在降吗?”
“收成也就是这两年天灾降一些。”石大善人摇头:“可是顶不住东西贵了,什么都贵了。”
物价上涨了。
陈舒点头。
“所以说,手里头能存下来的钱也少了?”
“存不下来了。”石大善人叹息,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一直在吃老本了,前两年小老儿平日里还敢吃口肉,如今也再不能了。”
“就因为东西贵了?”
石大善人看了陈舒一眼。
这一眼里面不知道都有些什么情绪。
“上面要的也多了。”
上面不好过,下面怎么可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