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报告（6）

　　刘老六见到这老农民，似乎有话想说，可是见到他吃饭正香，不由得捂着肚子，大吞口水。

　　也正是这吞口水的动作中，陈舒走上前去，拱手一礼，说道：“老丈，烦您个事儿，请您去为我向石大善人通报一声，就说太平道大贤良师弟子陈舒前来求见。”

　　老头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嘴里咀嚼着方才塞进去的小米饭和芥菜，有些茫然：“通报啥？”

　　“太平道，大贤良师弟子，陈舒，想要见一见石大善人。”陈舒放慢语速。

　　十几二十里地而已，口音已经有了差别。

　　“哦哦。”老头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找我干啥？”

　　找……

　　陈舒上下打量这老头。

　　这老头完全跟扶柳县城中所见到的老农没差别。

　　如果非要说什么特殊的话，那就是他的衣服上没有补丁。

　　虽然是没有补丁，可是衣服也很脏，布料看来也是极差的那一档。

　　“老丈您就是石大善人？”陈舒有些惊讶。

　　倒也没有多么不敢置信，只是惊讶。

　　“是我是我。”老头放下了饭碗，学着陈舒的模样，僵硬地拱手：“大道长，您找我干啥？”

　　这么个举动，陈舒低头看到这老头跟陈舒这些日子里所见到的农民一样，指缝、虎口，都有重重的茧子。

　　陈舒倒是有些没话讲了。

　　这活生生就是一个农民。

　　可是这人不应该是个地主吗？

　　还有这样的地主？

　　这是陈舒自己的臆想与刻板印象中所未曾预料过的事情了。

　　“找你……”想了又想，陈舒指了指身旁的刘老六：“来换些盐巴。”

　　老农民，或者说，石大善人。

　　石大善人上下点点头，露出了然神态，到了他熟悉的领域里面，表现也没有那么拘束了，一手端起饭碗，走在前面：“那你们跟我过来吧。”

　　以物易物，是农村穷苦处常用的做法。

　　石大善人，尽管陈舒觉得他就是个农民，可他却是身上肩负着官职的。

　　他是里长。

　　里长，不算是什么正式的官职，可也能在朝廷正常运转的时候吃一份皇粮。

　　不过现在是肯定没有这份皇粮可以吃了。

　　现如今就连县令都没有稳定的皇粮可以吃。

　　国家税收糜烂，各地豪强林立，人口隐没与土地的兼并情况严重，基层已经烂掉，这种情况下，里长这种小官，也就是比普通的农民多张脸而已。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脸，所能够为人谋取到的好处也是非常多的。

　　就拿如今他在操持的以物易物来说。

　　一般的农民且不说有没有这样的家底可以支撑他们前期的消耗。

　　即便是有，农民肯认吗？

　　任何的交易之中，农民这样的赤贫者都是喜欢斤斤计较的。

　　他们没有太多的可以给人赚去的资源。

　　少赔一点，他们可能晚上晚餐就能多吃两口。

　　也因此，他们在每一次的交易中，心中所要着重考量的，就是不亏。

　　谁都知道自己这样的弱势者在交易当中是不可能赚到的，所以不亏，活着不亏太多，就是最高准则。

　　可谁能保证与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的交易中不被坑呢？

　　两千年后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两千年前更不好解决。

　　所以这时候，一张脸就很重要了。

　　一张熟脸，一张有权威性加持的脸。

　　这张脸作用很大。

　　起码能让农民愿意进行第一次交易。

　　之后还有没有交易，那就看具体的交易情况了。

　　而且，一般小民想要搞这个，若有人嫉妒，或是有心人稍微上报，这玩意儿就得要接受官面上的层层盘剥。

　　年情不好，官面上的人也不好过，他们吃不到皇粮，就得要加倍的自己找钱花。

　　所以，白身的庶人要是想搞这种东西，那真的是会被这些人吃个家破人亡的。

　　但有了一张脸就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要接受窥伺，但起码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不会拿一些有的没的吃你的家产。

　　这是基本规则。

　　现如今的村子都小，里长一般管辖三四个村，石大善人也不例外。

　　他认得刘老六的。

　　带着陈舒和刘老六两个人来到置换物品的屋子，石大善人打量起陈舒来。

　　一眼，他就能看得出陈舒并不是一个农民。

　　皮肤太白了。

　　身上干干净净的，就不是个农民。

　　“只换盐吗？”

　　石大善人看着陈舒手里提着的鸡。

　　“也换点油。”陈舒笑了笑，将鸡递了过去。

　　这鸡是已经杀好了，开水褪干净毛了的。

　　石大善人扒开鸡肚子朝里看了看，空的。

　　没有注水，也没有填充沙土，倒也省了自己的事。

　　“品相是最好的。”石大善人也笑起来，脸上皱纹堆起：“那我也给你好的盐巴，多给你二两劣盐。”

　　以物换物里面，经常有人往粮食、肉、盐巴这些东西里面掺一些木屑、沙土、往油里面灌水。

　　那样的货物，穷人也是吃的，只是要算品相不好，石大善人这里，他自己是不主动给人弄虚作假的，所以他的信誉很好，附近的七八个村儿，数他信誉最好，而且为人大方，大家也都愿意来他这里置换东西。

　　秤砣一打，这只鸡三斤七两。

　　“这只鸡单换盐可以换二斤。”石大善人看着刘老六，好半天想起什么，又将目光转而投向陈舒。

　　二斤？

　　陈舒粗算了算。

　　市面上如今一斤鸡肉十四钱，盐价这些日子飙升，一斤平常的井盐已经飙到了十七钱。

　　冀州这边不太可能拿很好的盐来的……是不是有点坑了？

　　“二斤就挺好了。”刘老六悄摸摸扯了扯陈舒的衣袖，小声说着。

　　陈舒朝刘老六看过去。

　　“二斤挺好了。”刘老六很确定自己说的没错。

　　不管鸡肉市价咋样，他若是进城去卖，得被收走一多半。

　　很多时候，一只鸡带进城里，拿个半斤掺了泥沙的井盐出来了。

　　陈舒当然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的，他看着笑眯眯的石大善人，问道：“可不可以再加一点？”

　　石大善人点头，很好说话：“加倒是可以加，不过大道长，小老儿能请您帮我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