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报告(5)
门户 · 守玄 · 2,046 字
农民家里的西王母神像多是泥塑或者木雕。
只在泥塑木雕的基础上刷上一层油漆,便可被当作神像来高价出售给穷人,造价便宜,且售价极高,是天下百业当中利润极高的一门。
这样的神像,很容易被毁坏。
陈舒用剑劈砍过去时候,那将神像高举过顶的农民被吓傻了。
他原本以为陈舒举起剑是在砍自己,后来发现剑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庆幸之时发现自己托着的神像被砍坏了,于是心底又满是骇然。
他将神像拿在眼前看了看。
陈舒的剑还在神像当中插着没有拔出来。
简陋而鲜艳的神像就这样被破坏。
这农民简直傻眼。
没见过这样的!
谁能想到一个靠神仙吃饭的人,会对神仙举起剑呢?
陈舒费了点劲儿,抽回自己的长剑:“将你们手中的西王母神像都砸了去!”
他这样说话,一时没有人理他。
那几个被他毁坏了神像的农民脸上也是想哭的表情,有人甚至对着陈舒目露凶光。
陈舒这时候对着那些傻了眼的农民说道:“谁叫你们供奉的西王母?”
“王母何等尊贵,你们竟然敢以泥土、劣木为她塑造神像?你们不怕被王母忌恨吗?”
“王母居西昆仑,性高洁、质润和,想要为她塑像,最差也得要以良铜起基,琉璃做配、美玉为章、天工雕琢。”
“你们这样的神像,根本就不是在拜王母,而是在折辱王母。”
“你们拜了这许多年,王母没有因恨降灾,已经是天法约束得紧了,你们竟还敢光天化日的将这些淫塑野像拿了出来,真的是胆大包天!”
陈舒这样的义正言辞,让农民们反而没了底气。
有人开口想问什么,陈舒只是张大了双眼瞪过去,那人立刻便缩了颈子,不敢吱声。
陈舒于是一个个看了过去。
众人于是都不敢与他对视。
陈舒见此,满意地收回目光。
看来只要方法正确,封建迷信也是可以被很好的利用的。
他这么想着,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说道:“你去,召集村里人,把村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神像给我毁了去,免得留存下来,惹王母娘娘不快!”
这人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是有些胆怯。
可是见到陈舒一派气定神闲的悠闲模样,于是他便也壮着胆子开始去做事。
砸第一座神像的时候,风平浪静。
这人是很担心的,石头砸下去他第一时间捂了眼睛躲在一边。
随后缩在黄泥的墙角,在墙上蹭掉了一层干硬发脆的泥土。
他捂着脑袋,瑟瑟发抖,很怕王母娘娘降罪。
可是等了好久,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天雷滚滚,没有乌云大作,没有大地开裂。
什么异象都没有。
天依旧是大晴天,万里无云。
摸了摸身上,依旧是四肢五指,摸摸脸上,眼睛鼻子。
不放心地将手伸进裤裆。
活儿还在。
他于是有了明悟。
小神仙说的是对的!
他于是快活起来,以为自己掌握了人世间隐藏的真理,开始卖力地打砸神像。
石头一下一下砸在神像上。
好似一下下敲打在看客心头。
人们原本也都害怕有什么天谴。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哪怕是来一只鸟啄他都好。
可是没有。
天很干净。
太阳很好。
阳光已经不热,却又没有什么微风拂面。
真的什么都没有。
陈舒站在一边,看着村民们的反应,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这些人的所谓虔诚,其实也就是对于自己正常情况下得不到的利益的渴求和对于难以想象的暴力的畏惧罢了。
剥开神圣的外壳,里面的内核跟自己所学过的是一致的。
一旦发现了神仙没有惩罚他们的能力,畏惧立刻就消失了。
若是后面发现神仙连给予他们巨大利益的能力也没有……哦,或许已经发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果然还是与赌徒很类似。
越是输不起,越是敬畏神明。
陈舒深深呼吸。
这是一件好事情。
他也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张角能在民间有那样多的信众了。
因为基层市场是基本没有竞争对手的。
走访的这些村子,全部都是迷信的。
但他们的迷信,也没有被人组织起来,而是呈现出混乱状态。
偶尔有见到神职者,也多是半路出家的,对神仙鬼怪事情没有成体系有逻辑的解释。
甚至这些神职者大部分都不识字。
念诵的咒语、祭祀的手势、以及祭祀的规格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固定下来。
完全是野花绽放。
这样的环境注定了稍微有些文化的人耐心一些花点时间都可以组织起一大票盲目又狂热的信徒。
也难怪太平道那样的简陋教义都可以俘获如此多的信众。
呵,大汉。
陈舒喊着刘老六一齐,带了祭祀用完了的鸡跟泥鳅,又拿了几只别人家供奉给他的鸡蛋,去往邻村。
邻村比本村大一些,也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做“石村”。
石村因石大善人而得名,县里面收税,包括大部分有比较多产业的家族收田租,其实不是自己派人下来收。
自己派人下来怎么收?
乡下土路不认得;乡下人不认得;走到漫野地里方位辨识不清;地和人对不上。
上面派人下来收税是不成的。
须得是委托乡下人来收。
石大善人,就是这附近的那个被委托了来收税的人。
陈舒和刘老六是赶在晌午饭时候来到石村的。
按刘老六的说法,石大善人心地好,给的价钱比县城里的老爷们给的多,又不抽买卖税,赶在饭点,还经常会管点吃,虽然吃不饱,可总也比没有强太多。
走到石村,陈舒见到一幢青砖砌出来的房子。
外面看去,与村中其他的用黄土混合着青砖的房子截然不同,如鹤立鸡群,气派无比。
一个老头儿,端着饭碗,蹲在这座青砖房的门口角落处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咂巴嘴,看样子吃得很香。
陈舒抬头看去,这家并没有标什么“石府”“石宅”“石家”之类的匾额,也没挂灯笼的灯架,外表看去,虽然富裕一些,但是估计富裕程度也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