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调查(17)
门户 · 守玄 · 2,081 字
陈舒惊呆了。
他看着卫亦慈。
这个年龄上大概只是个大学生的女人……
“怎么这么看着我?”卫亦慈温婉一笑,言辞中带着几分不讲理:“我说的是对的,没有什么如果。”
四目对视。
陈舒觉得,她的这种自信,像极了自己的那些朋友。
“你这种眼神很怪欸。”卫亦慈俏脸微红,伸手把陈舒的脸拨开。
陈舒忽地凑上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热乎乎的体温相触,柔软而富有青春活力的身体一时微僵。
“怎么了啊?”
卫亦慈有些紧张。
虽然更亲密的关系已经有过,但这种出于情感而非欲望的举措她实在没有经历过。
“你说我真的能行吗?”陈舒在卫亦慈发间轻嗅,双手自然环住她娇软纤细的腰肢:“我比起他们,比起你们,真的差太远了。”
差的太多了!
不说东方白那些陈舒知之甚详的人中龙凤,只说是目前还不太了解的马元义、甚至一直很低调,从未显露过自己真实水平的卫亦慈,陈舒都知道,自己的能力比起他们,真的差太多了。
“怎么忽然问这个?”卫亦慈笑起来,纤手轻抚陈舒的后背,感受着并不宽厚的温暖,柔声细语:“谁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厉害的啊。”
“我一开始也很笨拙呢。”
“我是庶女,是赔钱货,原本也是要被赐给家里得力的家仆的。”
“可是我还不是一点一点地得到了外嫁的机会?”
“大贤良师那样的人物,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大家出身,也不是从开始就这般名满天下的……谁都是从一无所知起步的。”
“你比我们都好太多了……”
卫亦慈说着,把头枕在陈舒肩上:“不要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多少。”
“这些差距是可以慢慢弥补的。”
‘事在人为,我们比过去的那些战士拥有更多的知识和物质,所欠缺的,也就是实际做事的经验和意志力而已!’
‘人类的一切所谓文明,所谓不可打破的阶级,都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
‘都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不要幻想过去战士的亡灵回到现在,帮助我们进行我们所应该面对的斗争。’
那是仿佛永远都充满自信的一批人。
他也是那其中的一员!
陈舒深深呼吸。
“你不比任何人差!”卫亦慈耐心地说着。
‘我们不比过去的战士差!’东方白笑呵呵地说着。
陈舒闭上眼睛。
记忆与现实交错。
他想起了一些些已经尘封了的过去。
那时候东方白艰难推着独轮车在建筑工地上运送建材。
那时候橘子被打得满头是血,依然站在农民面前说着什么。
那时候叶上明奋力对着干完活休息时候发出嘲笑的民工解释着什么。
那时候的陈舒呢?
他也曾经在工地上刮过腻子。
搅拌机嗡嗡作响中,他体会过农民工的处境。
他也曾在日结的黑厂里做过工人。
静默而重复的流水线上,他体会过工人的痛。
他也曾在穷困的乡下做过义诊。
陈旧且恶化的伤病面前,他知道穷人的难。
他也在那些死亡和活着的人面前讲解过那些原本艰深晦涩的理论。
张开眼睛。
人头在面前淳朴地笑。
血肉的断口仍旧滴血。
骨骼的茬子分泌骨髓。
篝火中,人头唱着吃兔肉时候的歌谣。
楚天舒在远处喝着啤酒。
陈舒在旁边鬼哭狼嚎。
东方白弹着吉他。
叶上明拥着他的恋人,在支教的学校里画画。
我们都是这样啊。
若论才智,
陈舒确实是比不得旁人的。
他一向也不是特别聪明。
要论实践,
陈舒不曾输过任何人!
他从来,
没退过!
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
“过去的那些战士。”陈舒抱着卫亦慈。
卫亦慈的动作与话语都停住了。
她听不太懂陈舒的话。
“他们造反也不是因为什么绝对正确。”
“也不是因为通晓什么理论。”
“更不是任侠义气。”
“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于他们也只是文人墨客在吃饱喝足之后,躲在书斋里的浪漫幻想。”
“他们是因为受了欺负。”
“活不下去。”
“不反不行。”
“不作乱就会被逼着去死。”
“不想死就只有作乱这么一条路。”
陈舒语调很轻。
他拥抱卫亦慈的动作更轻。
卫亦慈只感觉浑身发冷。
那怀抱分明的有着温暖。
可她感受不到任何的依靠。
“你…不…你们……”
吃惊到此,并不话讲。
陈舒松开了卫亦慈。
“所以只有造反了。”
“只有找了一个愿意待他们好,愿意把他们当人看的队伍,加了进去。”
“为着说傍晚的一碗南瓜粥,为着说秋收后的茄子饭,为这说暖和一些的薄棉袄。”
“为着说守住这些愿意待自己像个人的队伍和人。”
抛头颅,洒热血。
这是现实!
这是幻梦!
‘这就是我们继续着过去战士所进行过的斗争的,全部理由。’
“这就是我们继续着过去战士所进行过的斗争的,全部理由。”
陈舒看着卫亦慈。
卫亦慈惨笑:“我有得选吗?”
她没得选的。
陈舒看着她:“我可以把你送走。”
卫亦慈伸手,纤细的手指在灯影下微微颤抖。
她缩回手。
对于农民的苦难,她没有什么可以共情的地方。
眼前的少年人,似乎也变了个人。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她嗫嚅问道。
“要到我们起事。”陈舒略感愧疚。
“那……那还早……先睡吧……”卫亦慈恍惚着说道。
陈舒点点头:“先睡吧,明日里我要去做调查的。”
调查……
卫亦慈仰起头看着陈舒,欲言又止。
城里的粪池、便桶池的维护工作已经做出了安排。
甚至太平道的弟子连着陈舒所没想到过的粪溺分离也已经考虑到了。
粪便里除了用农民惯用的草木灰发酵之外,还用了陈舒提到过的辣蓼草水跟皂荚水除虫卵。
进出的管理也已经安排了年老体弱,孤苦无依的老人家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齐。
一面是不影响正常的运作,另一面也算是为一部分人谋个公益性岗位,保住他们的性命。
陈舒看完相关的报告,穿了太平道的道袍,又拿了剑和钱,带了些干粮,出门去做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