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调查(13)
门户 · 守玄 · 2,045 字
土匪们做完了他们所要做的惨无人道的土匪事情便离开。
这时候扶柳县城中的公差才开始打开城门。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收拾残局。
这个人头京观摆了出来,就是要给人看的。
是用来震慑底下的平民的。
既然是要震慑他们,那么就要先让他们看到。
而后再告诉他们,这是得罪了老爷们的下场。
这样的事情在这片大地上时常发生。
不过总也要投托了什么山匪、贼酋毫无人性的人的名下去。
但这种投托和欲拒还迎一般的遮掩,是针对上面的。
对于下面的平民。
这些一辈子可能都出不了方圆二十里的家畜,地主们是不需要掩饰的。
因为这些人即便知道了,也不能做什么。
相反,他们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会更加老实,更加温驯。
平民见到城门打开,也只是稀罕。
而看到城门外血淋淋的人头京观,他们就更稀罕了。
一面是那可怖的场景带来的恐惧。
那是令人第一眼看过去头皮发麻,浑身发毛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但恐惧之后,是刺激!
平民的生活枯燥,生活缺少趣味性。
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自己的手段是喝酒吃肉、造孩子这种肢体上的享乐。
精神层面上,也只有大家喝了酒之后一块儿聊聊八卦的程度。
就是这样,他们聊的八卦都很枯燥。
因为生活的面窄,因而对世界的认知是狭隘的,也没有获取到新闻的渠道,一切都只有自己身边的那些。
可那些也是很枯燥很无聊的。
他们的精神生活匮乏。
生活中遇不到什么刺激的东西,
无论是大喜,还是大悲、大恐怖、大惊险、大畅快,他们都是没有的。
京观所带来的恐惧,是他们少见的精神刺激。
这种刺激真实而具体,在一群精神生活匮乏,没有经历过什么情绪变幻的人的身上,是罂粟一样令人着迷的。
他们自己看着,当然不过瘾,还要叫来亲戚朋友一块儿来看。
于是很快,京观周遭就围了一大圈人。
他们看热闹一样的看着那堆积起来的人头,努力的辨认其中的人的身份。
还真的给他们辨识清楚了这些人的身份。
之后,分散在人群中的地主的家仆们趁机说些“这就是得罪了地主们的下场”“他们杀了老爷们,活该的被杀全家”之类的话。
引得围观者一阵战栗之余,反而更加高兴、痴迷。
这是有头有尾的一件事情。
若是放在话本小说里面,是很枯燥无聊的。
可是那砍下来的脖子上,皮肉向外翻着,血水滴落、筋肉在外面暴露着、骨茬白森森带着刀兵留下的痕迹隐然藏在鲜红的血肉中,而五官栩栩如活着时候的恐惧与痛苦的情绪表露,让人可以很清晰很直观地感受到他们所承受的痛苦。
由此而带来的精神刺激足以让一般人沉迷其中。
比酒更烈!
众人围观时候,已经有弟子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张角。
张角远远的去看了。
看时候,城门口还围着许多的平民。
他没看到里面地情景,却也能够猜到。
陈舒越过张角,挤入了人群。
他看到了刘枝、看到了崔桃。
那些他所见到过的鲜活的生命。
无论是清秀的女孩儿,还是活泼而好吃的男孩儿,如今都已经摆在这里。
陈舒浑身发冷。
下意识就想逃离。
推开人群,一时茫然。
身上是冷的。
心里也未必暖到哪里去。
陈舒这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已经不是自己曾经的世界了。
这是一个野蛮、落后而混乱的世界。
这就是大汉。
对外有着可以镇压异族的军事力量。
对内,当然也有着可以镇压农民起义的军事力量。
一切反对的,都将如今日所见一般。
提头,夸功。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郊原皆血,东天未白。
“砰”
陈舒眼前一黑,旋即倒地。
他身侧,陪着他过来看热闹的崔寅惊呼:“师弟,你怎么了?”
崔寅急坏了。
陈舒无缘无故的突然间昏厥,是很吓人的。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都觉得陈舒可能是死了。
但是探一探鼻息,人还在。
于是崔寅立刻背起陈舒,返回太平道的驻处,想要找张角为陈舒诊治。
回来时候,却听师兄弟们说张角正在殴打马元义。
背着陈舒过去时候,远远的就能听到马元义满不在乎的声音。
“师父何必怨我?他们又不是我杀的。”
“归根到底,若不是你,他们不会死!”
张角怒极,抄起木杖重重打在马元义背上。
很重,很疼。
马元义闷哼了一声,脸上狰狞片刻,就又变成平素里的那副模样。
混不吝的,像个小混混。
这不是张角第一次打马元义。
可以想见,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是你教唆了平民去杀人的!是你给了他们凶器与胆量!”
这不是马元义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他是个很爱惹事的人。
也是个很爱鼓动平民做一些不安分的事情的人。
因此他经常会害死一些人。
张角曾很多次想要诛杀马元义。
最终都失败。
老人家老了,心是不够狠的。
“师父,杀死他们的,并不是我!”马元义笑嘻嘻的,语句冰冷:“就算我不去鼓动他们杀人,他们也还是要死,只是死的慢几天,多受点罪罢了。”
“啥他们的,是那些所谓‘土匪’‘山贼’,或者说是那些吃他们骨肉的地主、豪强。”
甚至是官府、朝廷。
他们是被所有人分食的存在。
如果安分守己,确实是可以活得久一点。
可是最终还是逃不掉被分吃殆尽的命运。
如今奋起反抗,也就是死的早一点,没有被吃的那么干净罢了。
说到底,马元义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他可能是错的。
但错是错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他错在没有能够保护住这些农民上,而不是错在蛊惑他们去杀人这件事情上。
但无论是错在哪里,人已经死了。
错已经铸成,无可更改。
而且,马元义笑了笑:“师父,我没有道理去保护他们啊。”
他们应该自己保护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