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赤脚（26）
门户 · 守玄 · 2,126 字
孩子的父亲听到陈舒这样的问话，面上显现出满满的委屈与茫然。
他的行为在他自己看来是完全正确的。
尽管有些不舍，可终归，是为了家庭，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这是没法子的法子。
也因为这是正确的，所以陈舒的疑问，只让他委屈，只让他困惑。
连这个，如今也犯法，也不被允许了吗？
他很是疑惑。
陈舒看着他完全没有愧疚的脸，胸中怒气充盈。
他很想给面前这张委屈而困惑的脸狠狠来上两拳。
可是终于克制。
深深呼吸，
深深呼吸。
平复了心情，陈舒尽可能地温和地继续问：“家里当真已经困难到了养不活孩子的地步了吗？”
男人摇摇头：“养，倒也还是可以养的。”
但没必要。
而且就算要养，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即便养活了，又能怎么样呢？
陈舒一愣：“没有那么困难，那为什么要把小孩子拿出去换吃？就因为她是女孩儿，不能为你家传宗接代么？”
“这是女孩儿啊。”男人疑惑：“养她做什么？赔钱的呀。”
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陈舒看着他诚恳而真诚的眼神，一时竟忘了应该愤怒还是悲哀。
脚步不自觉后退。
一旁的马玄上前扶住陈舒：“师弟，小心些。”
陈舒低头看了看马玄，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曹皮。
“如果……”陈舒声音干涩，阴冷：“如果这孩子是个男孩儿呢？”
“如果她是个男孩儿，你会养他吗？还是依然会把她送去换吃？”
男人困惑：“可这就是个女孩儿啊。”
怎么会是男孩儿呢？
“如果！”陈舒板着脸，做出凶恶行状：“我师父是太平道的大贤良师，有无穷大的神通法力，自然能把女孩儿变成男孩儿，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哪来那么许多问题反过来问我？”
男人缩了缩颈子，舔舔嘴唇：“若是男孩儿，那倒是可以养的。”
是男孩儿就可以养。
“你养得活吗？”陈舒立刻追问：“家中有余粮的吗？”
“粮食不够了，那就卖地呗。”
男人顺着陈舒的思路，越想越高兴：“把田地卖给大贤良师，日子反而会越过越好，总有办法的嘛！”
陈舒定定地看着他。
他已经完全开心起来了。
沉浸于幻想当中。
这幻想，大概是女孩儿被变成男孩儿，田地卖给太平道，之后家庭越来越好的情景。
陈舒嘴唇颤动。
他还有很多问题，如今却已经问不出口了。
就因为不能传宗接代么？
还是另外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人幻想都能幻想得如此高兴，可见对未来是有期待的。
家里也并不是穷得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就能够如此果断地要把刚出生的女儿拿去与人换吃呢？
陈舒心中茫然。
陈舒并不相信什么人性。
可是如今此情此景，他除了感慨人性之外，什么也想不到。
会有办法么？
“会有办法的！”东方白如此说道。
陈舒看着东方白。
这个傻逼，哪来的这么多自信呢？
他闭上眼睛，会想起自己曾经的经行。
东方白，楚天舒，橘子，叶上明……那时候的他自己，似乎也都是很有自信的。
他们总是这样乐观，总是要寻找对策，总是坚信会有办法。
陈舒张开双眼。
“会有办法的！”他这样说道。
看着面前的男人，陈舒平静问道：“你打算把女儿卖个什么价钱？”
男人从幻想中落入现实，有些无措：“您不打算把她变成男孩儿吗？”
“变不了了。”陈舒随口回答：“落入人世上，吸了第一口浊气之后，就没有法子变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舒怀中正嚎啕大哭的女孩儿，有些失落：“那，您要的话，就送给您好了。”
陈舒看向曹皮：“告诉我，一个这么大的女孩儿，卖给别人是什么价钱？”
“卖……卖不掉的。”曹皮被陈舒吓了一跳：“这样大的年岁，如果是男孩儿，卖给别人是可以做个儿子的，但是个女孩儿，别说这么大点，就是再大几岁，也不好卖。”
陈舒皱眉：“什么？”
“女孩儿，都不好卖。”曹皮指着陈舒怀里的婴儿，自然答道：“如果她大一点，长得很是好看，那肯定是好卖的，可是若是不怎么样，那就不好卖。”
“卖给正经人家，尤其难卖！”
卖给正经人家，尤其难卖？
陈舒一时并没有深究这句话的意思。
他明白曹皮说的话大致的意思。
无非就是卖给妓院之类的地方若是女孩儿好看一些就好卖。
可是若是卖给正经人家当女儿，就不好卖。
这很正常。
因为女儿没法儿传宗接代嘛。
他能够理解。
陈舒对着齐震说道：“师兄，你按照五十斤小米的价钱给他钱吧，这个孩子，我要买下！”
齐震认真看着陈舒。
他有些失望。
本来以为是有办法的。
这位陈师弟一向是很有办法的。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
买下一个孩子算什么办法呢？
太平道有钱能够救下一个女孩儿。
但太平道没有钱可以救下天底下的女孩儿的！
齐震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钱。
孩子还在哭。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现行的法律意义上，已经变成了他人的私有物。
陈舒又问了问曹皮他们家的生存状况。
没有太出乎意料。
自从他父亲把土地卖给太平道之后，他们家所需要承担的赋税统统减免了。
很多徭役、很多麻烦也再不找他们家。
十几二十天的时间，虽然没有新的粮食下来，可是他们家可以从周氏和太平道那边低利息的借粮。
购买油、盐巴、酱油、醋、被褥之类的东西时候，也得到了极大的优惠。
日子比以前过的好多了。
如今他们家所需要承担的，就只有周氏上下里一个月一天的免费劳役和一年一次的输送粮食的任务。
如今曹皮的父亲去运送粮食不在家，曹皮兄弟也不需担心吃食被人偷抢，因为太平道和周氏都会为他出头。
税收上，因为今岁发生了疫病、干旱，主家为了让下面活下去，也宣布了未来五年当中，只收取每亩地三成的田租。
这是多么大的恩典？
曹皮一家人都觉得，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和周氏的老爷们真是天神下凡，前来救苦救难的。
这样仁善的老爷，活该他们一世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