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赤脚（25）

　　陈舒三人到达那孤村时候，正逢着村落中有什么事情发生，几家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商议着什么。

　　陈舒不清楚自己先前就食地那一家人究竟是哪家人，因而只能以位置区分。

　　而以位置去区分……

　　他目光游弋，最终落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

　　“小兄弟，你来一下。”陈舒朝着他开口招呼。

　　曹皮左右看看，确定了陈舒在叫自己，有些犹豫地走上前去。

　　陈舒太干净了。

　　他们三人穿着的都是太平道弟子的制式袍服，尽管对于周氏，或者对于整个太平道而言，这都是十分简陋的衣服。

　　可这终究是长衫大袍，十分消耗布料的。

　　染上太平道象征的鲜艳黄色之后，这衣服的身价看起来就飙升了许多。

　　像曹皮这样的贫民，所能够穿着的，就不是后世考察当中正常的汉代服饰了。

　　甚至可能也不会被古装爱好者承认它是古代装束。

　　无论是赤膊的衣，还是裸腿的裳，亦或者，是露趾的草鞋，都是与这个古朴简拙，典雅大气的世代所不相符的。

　　摞起来的补丁，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装，这不是伟大的大汉和璀璨的华夏文明所应具有的美。

　　陈舒皱皱眉。

　　“前几天太平道的大贤良师，是否来过你家吃过一餐饭？”陈舒温和问道。

　　曹皮听到这话，想也没想，立刻点头称是：“那是当然的了！老神仙他当然是来了我家吃的晚餐！吃了整整一大碗的麦饭呢！”

　　他这样说着，干枯发黄的脸上显出一些与之前所格格不入的荣光来。

　　精神焕发，荣耀无比。

　　“哇，哇~”

　　一阵哭声。

　　而且，是婴儿的哭声。

　　陈舒朝那边看了一眼。

　　小孩子哭了，很正常的事情。

　　那边又有一些争执，陈舒倒也没有太关注，而是转过头来继续问曹皮：“那你还记得我吗？”

　　“你？你是谁？”曹皮上下打量陈舒。

　　他不认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因为陈舒也记他不住。

　　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人的对话继续：“我是那天跟着大贤良师他老人家一块儿来你家吃饭的人，是他的弟子！”

　　“啊啊，您是老神仙的徒弟啊！”曹皮恍然，有些惶恐起来：“那小神仙您来我们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尽管……”

　　“是有些事情要做的。”陈舒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皮肩膀一塌。

　　他总觉得，自己被陈舒拍了的这半边肩膀和身体都变得格外沉重瓷实。

　　不愧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呢！

　　曹皮身体从那半边身子开始出现暖意。

　　暖意融融，甚至感受得到似乎有什么虫蛇在那半边身子里游动跳跃。

　　他不知道什么是血管，平素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东西，如今只觉得神奇，只觉得小神仙的神力也很强大。

　　“我是来你家给你们送点粮食的。”陈舒指使了齐震与马玄两人，将带来的五十斤粮食放了下来，随后拉着曹皮的手走过去：“吃了你家的粮食，总也不能白吃不是，我来给你加送点粮食，顺便来看看你们。”

　　“哇~哇~”婴儿的哭声更凄厉了。

　　陈舒皱皱眉，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衣着褴褛的男人，抱着襁褓一样的东西踉跄前行。

　　门边，妇人泪眼婆娑扒着门向男人的方向看过去。

　　陈舒看了一下，觉得有些心塞：“那是要去卖小孩儿吗？”

　　养不活的小孩子，父母将他们卖掉，这是前世就曾见过的事情。

　　好友曾玩味冷笑着将相关的数据扔在他脸上，陈舒虽然不能接受，却也只能接受。

　　曹皮摇摇头：“那么小，谁会买啊，买了赔钱的！”

　　陈舒愣住：“那是要……”

　　一种不妙的预感升起。

　　“拿去换粮食。”曹皮语气轻松：“能换二十斤呢！”

　　“你说他拿自己家的小孩子……去换粮食？可是不是没人买吗？”

　　“师弟！”齐震按住陈舒的肩膀，沉声说道：“不要问了，别忘了我们的事情！”

　　他语气沉重，按着陈舒肩膀的手掌都在颤抖。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舒脸颊抽搐：“他们要把小孩子……”

　　拿去换吃。

　　马玄低头，目光黯淡。

　　这事情，这世道里，常见的。

　　“他们怎么能这样！”陈舒挣开齐震的手，指着马玄，命令道：“去把孩子给我抢回来！”

　　马玄犹豫。

　　他也是很想救人的。

　　可是怎么救呢？

　　这世道里，大人都活不下去，何况小儿？

　　即便是救了下来，自己等人，能养么？

　　小儿一旦患病，能治么？

　　“快去！”陈舒厉声：“前番还说要听我号令，怎么叫你救个小孩子就这样畏畏缩缩的了？”

　　陈舒其实很想自己去救。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战斗力有多少。

　　马玄看着陈舒，始终不敢与他对视：“那……”

　　“我来吧。”齐震叹息，像是放下了枷锁，快步向着抱孩子的男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大步流星，飒沓卓然。

　　陈舒有些揪心，又看向曹皮：“抱歉，叫你看笑话了。”

　　曹皮缩缩颈子，声音低了许多，媚声问道：“小神仙您也想吃么？”

　　他这话问得陈舒怒火翻涌。

　　陈舒很想狠狠给他一拳。

　　可这又不是他的错。

　　“我不吃！”陈舒语气生硬干涩，字眼从牙缝里挤出来。

　　曹皮见陈舒生气，不敢再问，懦懦地向后退了两步。

　　不一会儿，齐震手中抱了孩子回来了。

　　他身后，眼角淤青的男人也被带了回来。

　　齐震一手轻柔，抱着孩子，另外一手拉着男人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他很清楚的，陈舒是要有问题要问的。

　　至少有五个问题。

　　小孩子仍然尖声哭泣、嚎啕。

　　声音越发吵闹，越发惹人生厌，越发能够让人感受到新的生命所蕴含的蓬勃生命力。

　　陈舒看了一眼。

　　孩子还好。

　　似乎刚刚生产，脐带剪了，脸上身上的屎尿还未清洗，一点点柔细而显不出黑色的胎毛软趴趴附在头上，小小的手掌、皱巴巴的脸孔，还未张开的眼睛……

　　应该说，看上去像个健康的正常孩子。

　　陈舒迫不及待将孩子接了过来。

　　一接手就脸色变幻。

　　这襁褓用料太差。

　　怪不得一直哭。

　　他于是立刻将襁褓扔掉，脱掉外袍，用自己的中衣垫着，简单为孩子做了襁褓。

　　这是个女孩儿。

　　陈舒为孩子换完襁褓，这才看向应该是孩子父亲的男人。

　　看他懦弱的姿态，心中便有火气。

　　装弱给谁看呢？

　　想把孩子送入火坑的时候，你可是个绝对的强者！

　　陈舒深深呼吸。

　　孩子仍在哭闹。

　　他压抑了怒火，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为什么要把这孩子送去给人吃用的？”

　　马玄看着陈舒，又看了看陈舒怀中的孩子，欲言又止。

　　齐震低眉，双目微阖。

　　他们比陈舒了解更多，由是已经全无怒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