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赤脚（23）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陈舒其实心里面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因为一般而言，这种事情都是极隐秘的事情。

　　而刚刚进入这个组织不久的人，即便是与众人有了一些交情，可能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的获取到他们的信任。

　　因而这些事情，很大概率他们是不会告知自己的。

　　可唐周、或者说所有的太平道弟子们都对此毫无忌讳。

　　唐周冷笑着说道：“还能是什么事情？当然是师父交代我们收取寒苦农户们手中田地的事情了！”

　　“收取……田地？”陈舒有些谨慎问道：“师兄说的是，收购他们手里的土地，兼并掉他们的正常户籍数，让他们变成佃户、隐户？”

　　“大概就是这样的。”

　　齐震叹息。

　　太平道的弟子们脸上也都是不忿。

　　陈舒看着他们，心中感到无比的荒诞。

　　“你说，师父在做土地兼并的事情！”陈舒回忆起那天张角带着自己出城吃的那一碗麦饭。

　　那个老头子……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难道自己看到的那些都是伪装吗？

　　还是说其中另有一些隐情？

　　陈舒眉头锁出“川”字，犹豫了一下，审慎说道：“师兄们确定这事情是真的吗？”

　　“当然很确定，因为这事情就是我们在做！”马玄沉声说道。

　　马玄的脾气极好，陈舒有时候都会感叹这人的脾气怎么就如此温吞。

　　可如今他也有一股子气了。

　　想来对于张角的行为，他也很是难以理解、无法接受。

　　这事情，即便是陈舒自己，一个并不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都会觉得罪大恶极。

　　——土地兼并，历朝历代，朝代灭亡的最大罪因。

　　也是带给这片土地之上的广大劳动人民最深切苦难的一种罪恶。

　　张角这个人……

　　陈舒心念电转，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于是他对着一众太平道弟子问道：“师兄们可知道师父如此作为的缘由吗？”

　　“他不说，谁知道？”齐震闷声回应陈舒的问题。

　　“这样么？那么这件事情对于我们是一件坏事，这是师兄弟们都知道的。”

　　“对于朝廷而言，想必这也不会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可是对于寒苦的农户自己呢？”陈舒正声问道：“师兄们，真的去了解过这件事情对于农户自己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吗？”

　　唐周皱眉，抬头看向陈舒：“你的意思是，侵夺了别人的田地，把他们从自由人变为奴仆，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我没有这样讲！”陈舒并不退让，直视唐周：“师兄不愿意如此做，还是听了师父的话，做了。”

　　“既然做都做了，那为何还要怨恨不平呢？”

　　唐周心中陡然生出怒气：“师弟你什么意思？”

　　一边的太平道弟子们也都纷纷怒视陈舒。

　　陈舒深深呼吸，环视一周：“师兄们事前都觉得这事情是不好的，是有害于寒苦民众的，但是还是听了师父的话，去做了。”

　　“那就证明，寒苦大众的利益在你们眼里，是比不过师父的命令的。”

　　“你们根本没有那么在乎那些穷苦人，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生气，这么怨怼，嘤嘤作妇人行状呢？”

　　齐震皱眉，抢在想要动手的唐周前面，一把揪住陈舒的衣服，将他半提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想说你更关心寒苦民众吗？还是要指责我们太听师父的话？没有主见？”

　　陈舒可以感受到齐震的善意。

　　他这时候反而笑起来，学着东方白的样子，轻松且轻蔑地笑起来：“师兄，事情做都做了，那就没法儿更改了，现在最重要的，各位师兄觉得，是应该在这里像深闺小妇人一样掩面痛哭呢？还是应该去调查一下事情的始末，了解来龙去脉，然后思考和践行补救的办法呢？”

　　唐周捏着的拳头一松，眉宇间显出几分疑惑来：“师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见呢，师兄。”陈舒拨开齐震抓着自己的手，施施然整理了仪容，而后开口：“师兄们，这件事情，未必就是纯然的坏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医学里面，有以毒攻毒的法儿，师父这种作为，虽然我也觉得它是坏事，可是总不能自己觉得是坏事，它就一定是坏事吧？”

　　“世上的事情，不去研究，则不能明白。”

　　“我们大家其实想法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救人，都想让寒苦大众过的好一点。”

　　“师父，我瞧他也是这般想法。”

　　“可是在我们大家的眼睛里面，他现在做错了事情了。”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了解师父做这件事情的缘由，然后帮他补救呢？”

　　“师兄们觉得师父是那种贪慕荣华富贵的人吗？”

　　“师父必不可能是那种贪慕权势富贵的人！”唐周第一个开口。

　　一众太平道弟子纷纷赞同。

　　他们对于张角，是有很深厚的信任基础的。

　　土地兼并的事情，虽然他们都觉得是不对的，但本能的，他们会在心里为张角寻找借口。

　　“那么好办。”陈舒昂首：“若是诸位师兄信得过我陈舒的话，便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调查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齐震好奇问道。

　　“先调查。”陈舒理所当然说道：“师兄们，这处理事情，虽然我的经验不多，可是很多东西我是知道的。”

　　“首先是要确定这件事情对于那些被我们兼并掉了土地的人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次是弄清楚师父做土地兼并的大概范围，然后搞清楚兼并这些土地的用途。”

　　“如此，我们才可以得到完整的，真正去评价师父做法的权力。”

　　“届时好事就是好事，师兄们不必在此作妇人行状，坏事就为师父弥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道师父做错了一件事情，他就不再是我们的师父了吗？”

　　“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寒苦大众的生活！”

　　唐周咬着大拇指指甲，想了一阵儿，缓缓点头：“我没意见。”

　　齐震点头：“我也觉得陈师弟所说有理。”

　　“陈师弟是读过书的，考虑的仔细且有章法，我也是同意的！”赵安干脆问道：“陈师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若是中间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就是了，拼了命，我也想知道这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也是！”马玄沉声附和：“若要用我，直说便是！”

　　一种太平道弟子听到这话，纷纷加入进来。

　　他们都想知道真相。

　　陈舒笑起来：“好，若要用到各位师兄，我必不会客气！这事情，一定会给各位师兄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