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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第二十九章 赤脚(18)

门户 · 守玄 · 2,418 字

  “都要吃一份?”陈舒疑惑:“你们吃一份,朝廷吃另外一份?”

  那这就不可能是“包税制”或者“包田租税制”。

  “对啊。”卫亦慈很敏感地注意到了陈舒对人所做出的区分。

  “你们”和“我们”所代表的含义是不一样的。

  陈舒这样的或许有意或许无意的表述,很能够让卫亦慈明白,眼前的这个大男孩儿,与她其实并不一心。

  这也很正常。

  她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的彷徨与无措,转而以更加娇艳的笑容刺激陈舒:“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的确……”陈舒没有想太多。

  他很是疑惑问道:“你所说的这个税制,它到底是如何运行的?”

  史书上,未见过有类似的描述。

  不过陈舒读书少,对于遥远的汉代的了解,仅限于一些著名的英雄人物而已。

  三国时代,尤其是太平道还没有开始造反的前三国时代,谁会在意呢?

  更别说是这个时代里头的那些枯燥的社会运行机制了。

  “这件事情,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卫亦慈躺在陈舒腿上,鬓发垂落,掩住半张面孔:“听人说,以前天下间没有这么许多的旱灾、瘟疫、水灾的。”

  “如今日一般频繁的天灾景象,出现在二三十年之间。”

  “大家都说,这是皇帝失德,上天给了的警示。”卫亦慈悠悠说着,语调平缓。

  “这……”陈舒没有纠正卫亦慈的打算。

  小冰河期什么的,他自己都一知半解,只是听人说过而已。

  “你信吗?”卫亦慈抬眼去看陈舒。

  陈舒犹豫一下:“多少信一点吧,反正不要钱的。”

  “那就是完全不相信了。”卫亦慈吃吃的笑:“我也不信。”

  “但是总要为天下局势变化找一个理由吧?”卫亦慈这么说着,又笑起来:“反正不管皇帝做了什么,天下总一日日坏起来了。”

  “天气坏了,朝廷似乎也坏了。”

  “朝廷里面,无论如何多的税款收上去总也不够用。”

  “地方赈灾需要钱——说来你是不信的,一开始朝廷其实是想要赈灾和控制各地的瘟疫的,但听说大量的钱财撒下去,局势也没有好起来,反而是因为花了太多钱,局势越发坏了。”

  “于是皇帝没办法,就开始笼络有钱人,想要他们多为朝廷交钱。”

  “他提拔了很多商贾出身的人。”

  “大约是想让这些人为朝廷谋取一些收入。”

  “不过看来效果不怎么样,于是没办法,开始卖官鬻爵。”

  “然后……”陈舒皱眉:“朝廷权威就丧失了?”

  “权威丧失?”卫亦慈笑了笑:“你这词用的还真的挺准确的。”

  “不过,朝廷的权威可并不是因为卖官鬻爵而开始丧失的。”卫亦慈纠正陈舒的错误:“或者说,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权威可言。”

  “至少对我们没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舒一愣。

  “你读过书啊。”卫亦慈惊叹:“那么偏僻的一句话你都知道。”

  “偏僻?”

  “我记得这话是司马迁写的吧,陈吴世家里头的话。”

  “嗯,陈涉吴广造反时候的话。”

  “没什么用。”卫亦慈笑了笑:“他书里面还说天不生孔丘,万古如长夜呢,你信吗?”

  “这……”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所以,为什么皇家忽然就没有了权威了呢?”陈舒疑惑。

  “赊账的穷鬼,有什么权威可言?”卫亦慈笑语盈盈。

  “赊账……皇帝赊账?”

  “对啊。”卫亦慈点点头:“皇帝缺钱了就开始卖官鬻爵。”

  “但是你觉得,卖官鬻爵,他能卖出去多少?”

  “那可是官位,难道还会滞销?”

  “根本就卖不出去多少。”卫亦慈摩挲陈舒的下巴:“你想一想,做官的人,都是为了什么而做官?”

  “钱、权、名。”

  “那你觉得,花了大价钱去买个官位,能得到什么?”

  “名、权,还可以间接地得到钱。”

  “错了。”卫亦慈食指轻点陈舒的鼻子:“这你可就错了。”

  “错了?哪一点错了?”陈舒不解。

  当官难道得不到这些吗?

  “花大价钱买了官,可是实际上,什么也得不到!”

  “朝廷不卖官的时候,都收不上来税。官位就是因为缺钱才开始售卖的。”

  “若是我给你买一个县令的官职,你觉得你就能收得上来税吗?还是说你有信心从县里的士绅家里弄到钱?”

  陈舒错愕。

  这也太……

  “那我总可以发大兵围剿他们吧?武力胁迫他们拿钱出来!我是官,我背后是朝廷!”

  “孝武皇帝时候,你的确可以。”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卫亦慈顶着陈舒的太阳穴:“动动脑子啊,想一想,朝廷都没钱了,你做官的自己都发不出钱来,谁还愿意听你的?”

  “你的官衙里面,还有几个是靠你生活的?”

  “那他们?”

  “没错,他们现在靠我们生活。”

  “换言之,那些都不是你的人,更不是朝廷的人,而是,我们的人!”

  卫亦慈很明白陈舒的情感偏向。

  所以她很认真地说道:“现在的情况就是,皇帝管不了他皇宫之外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是由我们来管的。”

  “他要收税,可以,口赋是按人头走的。”

  “田税是按土地走的。”

  “可是校验人口的人是谁的人?”

  “丈量土地的人,又是谁的人?”

  “故老时候,口赋是小孩子三岁之后,确定能够养活了才要交的。”

  “可是大汉,口赋是刚出生,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人就要交的。”

  “朝廷里的配额只有增,没有减。”

  “贫苦人家里,小孩子生出来,就要交钱。”

  “哪怕生出来就死了,这钱,今年明年,年年照收不误。”

  “征丁口是按户数算的。”

  “甚至有预征的讲法。”

  “田税是按地亩数算的,可是核算的标准一贯是丰年的标准。”

  “难道谁能确保年年都是丰年,年年粮食丰收吗?”

  “一旦有哪一项钱收不上来了,立刻就是征为官奴。”

  “没收土地,变为奴隶人,还要为朝廷做工。”

  “可是税还是要交。”

  “而另有一条路就是,变为私奴,作为隐没人口而活下去。”

  “他们只需要交给我们一份钱就可以,不用考虑税赋、不用考虑天时。”

  “田里的收成我们只取用一半。”

  “逢有旱灾、蝗灾、水灾,我们还可减免这些税务,甚至给一些补贴——毕竟我们要的是持续的收成。”

  “作为私奴,农民的生活甚至比不卖身为奴的时候更好一些。”

  “你说,他们会怎么选?”卫亦慈似笑非笑,看着陈舒。

  陈舒嘴巴蠕动,说不出话来,傻乎乎的样子,活像个石蛤蟆。

  “你不说话了,你也知道农民应该怎么选了,是吗?”卫亦慈的脸贴在陈舒颊上:“所以这天底下被隐没了的田地和人口越来越多,朝廷的情况也就每况愈下。”

  “一年一年的,它慢慢也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皇帝只剩下一具壳了,所以税是我们的人在收,收上来也是我们在用。”

  两人脸贴着脸,一面凉,一面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