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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第二十八章 赤脚(17)

门户 · 守玄 · 2,020 字

  “诸位师兄请看。”陈舒站在小孩子身边,扒开他稀疏发黄的头发给一众师兄弟们看他头上的情状。

  这小孩儿头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好的地方了。

  大面积的溃烂,浊黄的脓液混着血丝,毛囊因此枯萎,一抓便脱下一把头发,发根处湿淋淋沾着脓液,散发一股浊臭。

  “这是头癣!”陈舒叫他们看过之后,说道:“像这样的病症,其实是跟‘瘟疫’一样,是可以传染的。”

  “传播途径就是通过最直接的接触。”

  “也就是,木梳、帽子、刀具等带有病因的事物解除了头皮,从而形成。”

  “头癣一般分为两类,一类就是我们面前所见到的这种,会使人头皮溃烂流脓的,脓液浊黄,称为黄癣。”

  “另外一类则是不太会使头皮损伤流脓的,主要表现是脱落白屑,称为白癣。”

  “无论是黄癣还是白癣,都是因为环境不卫生,致使人感染了他们生存环境里的脏污之物而导致的。”

  其实就是霉菌引起的。

  “这种东西,是可以很简单地预防的。”

  “只要保证他生活的环境里干净、干燥、并不潮湿、他用来梳头的梳子经常用热水烫过,并不发霉,他的枕头、枕套、帽子等东西也都干净就可以了。”

  “但是如今他这样,显然是没有能够预防。”陈舒说着,有些惋惜:“病了而没办法治疗,就变成如今这样。”

  “能治吗?”唐周心疼看着那小孩子。

  小孩子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所谓。

  他抱着陈舒给的鸡腿,啃得正起劲。

  什么疼痛、瘙痒,在肉的面前,算得什么?

  陈舒点点头:“可以的,而且治疗起来非常简单。”

  “以等量白芷与硫磺,二者混炒。”

  “先用文火炒白芷,炒到发黄,而后混入硫磺。”

  “硫磺在锅中遇热会起火,而后用水浇灭,等他再起火。”

  “浇灭三次,火性去尽,便可晾干、碾碎,与香油混合,洗净了头去,每天用这药膏涂抹便可。”

  “又或者,用苦楝子炒焦,研磨成粉末,与猪油混合,同样洗净头皮去,每天涂抹上去。”

  齐震看着正抱着鸡腿啃个不停,即便鸡腿上的肉已经被吃光了都不肯放手的小孩子,大为心疼,不忍之下,他撇过头去,说道:“我去炒苦楝子。”

  马玄叹了一口气。

  那小孩子分明的已经习惯了。

  他不再因为头上溃烂流脓侍候的瘙痒和疼痛而产生任何反应了。

  即便是陈舒拿他当作教材给太平道人们看,他也全然没有反应。

  只是贪婪而冷漠地吃着他手里的鸡腿。

  那种神态,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苍天何其不公!”马玄转过身去:“我去向厨房讨一些猪油。”

  不一会儿,好几名太平道弟子借口离开。

  黄癣引发的溃烂流脓于他们而言都不是特别大的事情。

  真正叫他们忍受不了,纷纷离开的,是许久未曾见过的那种小孩子的神态了。

  那是一种全无生机的麻木神态。

  陈舒低头看着小孩子。

  小孩子正嘬着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腿骨。

  骨节咬开,用力吮吸,可以吸得到里面还未变成疏松蜂窝状硬节的骨髓。

  陈舒看着他。

  他或许察觉到了,也或许没有察觉到,总之没有反应。

  黄癣是很痒的。

  头上已经渗出血丝的溃烂,一碰也会很疼。

  但他没有反应。

  就像这头癣严重的头颅不属于他一般。

  陈舒心中生出浩茫的挫败与忿怒。

  头癣多发于六岁到十五岁的小孩子。

  但他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他恼怒、哭泣,都好过如今泥塑木雕一样的状态。

  “你的病很好治。”陈舒温声对他说道。

  小孩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嘬着鸡骨头。

  “别吸了,晚上我再给你一根鸡腿吃,还有鸡翅膀。”陈舒强笑。

  小孩子这才有了反应,贪婪渴切。

  陈舒用袖子擦了擦手,捧着他的脸:“很好,这才是人应有的神态。”

  “师弟。”赵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叮嘱:“你这样,这孩子以后不会‘安分’的。”

  陈舒看向赵检。

  赵检摇摇头。

  陈舒不为所动:“不‘安分’才好。”

  不安分的,才是鲜活的人!

  赵检叹了一口气:“你把他给我吧,我找个妇人,带她去洗一洗头。”

  “我就能给他洗。”陈舒一愣。

  “师弟!”赵检无奈:“虽然年纪还小,但这究竟是个女孩儿!”

  陈舒一愣。

  这是个女的?

  他低头看过去。

  脏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上疤疤瘌瘌,身上衣服补丁摞补丁。

  只能看得出年龄很小,完全看不出性别。

  “是个女孩儿啊……那你带她去吧。”陈舒咂舌:“师兄是如何看出来的?”

  赵检叹息:“师弟,我跟随师父多年,是专司收敛小儿尸骨的。”

  陈舒一愣,随后头皮发麻。

  “这样年岁的孩子,我见的多了。”赵检轻飘飘地说着,言语当中似乎有无穷重量。

  他领着那女孩儿离开了。

  陈舒没来由觉得胸口堵得慌。

  下午的授课已经结束了。

  他失魂落魄回到房中,没精打采地开始继续读账本。

  本来也是很正常地读。

  大部分看不懂的,问一问卫亦慈,也就懂了。

  但今天心情不好,忽地就开始胡乱思考和问询。

  “这一项是什么收入?”

  “佃田地收入。”

  “这一笔固定的支出是什么?”

  “那是口赋。”

  “这个收入是什么?”

  “税收。”

  “那这个……”问着,陈舒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你刚刚说什么?”

  “我还没说呢。”卫亦慈疑惑:“这一笔收入,是……”

  “前面这一笔,这是税收?”陈舒指着前面的一宗收入问道:“你能确定,税收应当是收入吗?”

  “是啊。”卫亦慈的睫毛很长,此时忽闪忽闪,颇有一些魅惑姿态。

  “税收,不应该是朝廷收我们的钱吗?”

  “不是啊。”卫亦慈笑了笑:“税收是底下的平民交的,我们和朝廷都要吃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