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赤脚(16)
门户 · 守玄 · 2,161 字
粪池、便桶池修出来了,事情就可以进行到第二步。
也就是,让人用这粪池和便桶池。
以往人们的生活方式里,便桶里的赃物粪溺可以直截往河里倒,倒完之后,就在旁边洗洗涮涮。
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是,无主的河流是远离城镇的。
——大汉天下里,河流、山林、田地都是有主之物。
外人是不能用他们的资源的。
就像他们那些氏族不能随意取用寻常百姓家里的地一样。
所谓“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便是如此了。
而这就衍生出来一个问题——寻常百姓,敢用太平道人修出来的东西吗?
这是最大的问题。
至于便利性上,所有人都觉得反而是不需要考虑的。
修建池子的时候,大家拿着扶柳县城的图纸比划了很久,陈舒算了好几遍,很是能够确定,城中所有人距离粪池、便桶池的距离都比出城到最近的无主河流段要近得多。
老百姓可能并不会数学,但孰远孰近,他们是最能分清的。
隔天上午,确定池子阴干之后,陈舒带着人开始往便桶池子里头注水。
这池子,是要拿来给大家洗便桶用的。
粪池就简单许多,不需要注水,只需要注意加盖,之后建起房屋去隔绝气味。
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后期的粪便管理。
建立粪池、便桶池的目的在于有序地管理粪便,促进环境卫生工作的推进,最终目的,是要达到预防疾病。
另外就是,粪便对于今时今日的人而言,也是重要的物质资源——它是农家肥的一种,要搞生产工作,就必须要积肥。
所以让人使用太平道的粪肥还有一点可能遇到的阻碍就是,有些老农会把自家粪溺当成宝贝藏匿。
各种问题,陈舒自己肯定不可能完全考虑到。
但他身边有那么许多的太平道弟子。
这些人长年累月地跟着张角到处奔走,是有经验的。
一些令陈舒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和可能性从他们嘴里面讲出来,陈舒都要一一考虑。
最后,问题汇总起来,大家一同商议应该如何解决。
最后大家得到的结论是,利用“太平道”这个字号。
太平道,一个宗教教派。
创始人张角对于这个教派的定义为“道教”。
主要教义是劝人向善,遵从道德。
而作为创始人兼教主的张角本人对于他的教义做出的身体力行的解释是,扶危济困,帮助百姓。
无论从哪一个唯独解读,张角这个教派,都是有利于朝廷的统治和地方的稳定的。
所以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张角和他的教派,都是受朝廷与地方肯定的。
也因此,太平道得以壮大到如今地步。
太平道的名头,到今日,已经是足以令人信服的了。
若是以“太平道”的名义去做事,去使百姓往粪池里倾倒他们的粪溺来达到粪便集中管理的目的,可行性当然是有的。
陈舒跟马玄、唐周等人商议过之后,确定了只要用“太平道”和“大贤良师”的名号去如此宣传呼吁,便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够节省大家的时间。
于是他便去找张角。
午饭时候,张角默默地吃着饭。
这位受到大汉数百万人敬仰崇拜的陆地神仙人物正艰难地啃食手里的死面饼子。
面发死面,做成饼,放凉之后会很硬,很难嚼。
张角老迈,看得出牙口已经不太行,虽然整天带着把剑,看着是比较强健有力的那种,可总归上了年纪。
“又遇到了什么问题吗?”张角看到陈舒凑过来,艰难吃下了嘴里的饼,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舒。
陈舒连忙蹲下来,保持着自己比张角低一些的位置,做出仰视视角:“师父,我们池子已经挖好了,也往该注水的池子里注了水,现在要做的前期准备都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不是很好吗?”张角审视陈舒:“缺钱还是缺人?”
“缺名。”陈舒坦诚回答:“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可以开始了。”
“那就开始。”张角不明白陈舒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己。
能开始就开始嘛!
“可是粪溺是种地所需要的肥料。”陈舒摊手:“单凭我的话,是没办法用少走一点点路的小小便利就让老百姓把他们家里宝贵的粪肥拿出来给我们用的。”
“百姓家大业大,不会太在意这点东西。”张角看着陈舒,目光冷漠至极:“你可自去取用二十万钱,向他们购置粪溺。”
“百姓家大业大?”陈舒疑惑不解:“师父你是不是……啊,我说的是平民百姓。”
张角挑眉,向外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等待他去医治的病患。
陈舒看过去。
一个头上生了烂疮,头发被铰得麻麻赖赖,一眼看过去就看得到头顶浊黄色带血丝的脓液小孩子。
那小孩子旁边,是一个脖子肿大、肚子诡异胀起的妇女。
“对,就是他们!”陈舒异常肯定地说。
张角收回了目光:“他们可不是什么百姓。”
总归,他的面色和缓一些。
“这些粪池、便桶池就是建给他们用的。”陈舒语气轻缓:“那些高门大户是不需要我们去操心的,他们掌握了天底下八成的物质资源,富有天下,何要我们为他们考虑!”
张角沉默。
他手里拿着死面饼子,饼子里裹着咸菜。
不远处的癞头小孩儿歆羡看着张角手里的死面饼子,努力地吞咽口水,眼神没法掩饰自己的渴望。
饥饿是猛兽,躁动心灵,摧毁意志。
“那你就拿去用吧。”张角又咬了一口饼子,他的腮帮子鼓起来。
很用力地撕咬着,忽而皱眉,将吃剩下的裹着咸菜的半张饼子搁在地上:“不吃了,没胃口,为师要回去睡一会儿了。”
陈舒看着脚下的半张死面饼子。
地上脏。
不过他也并不像去谴责张角没有卫生观念了。
这老头从来脏兮兮的,不是个讲究人。
陈舒拿起这半张饼子,又把自己午餐里的一个水煮鸡蛋剥壳,裹了进去,重新卷好,用力捏了捏,直至看到鲜黄色半流体状态的蛋黄流出。
溏心鸡蛋,最是营养好吃的时候。
“呼。”陈舒笑起来,拍了拍饼面,在贪婪混合惊喜的目光当中,把它放在癞头的小孩子手里。
趁着小孩子拼尽全力撕咬卷饼的时候,陈舒按着小孩子的头看了一会儿。
看着,陈舒笑了出来。
嗯,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