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赤脚(15)
门户 · 守玄 · 2,116 字
扶柳县县城并不大,比起陈舒前世的所谓“县城”,这时候的县城,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镇子而已。
规模小、人数少、贫苦差距大。
这样的县城里,富贵人家自有他们自己的粪池、水源,是与品尝的老百姓不一样的。
而太平道的弟子们所需要顾及的,就只有县城中的寻常百姓。
这些百姓的聚居区也是相对而言比较密集的。
对于粪池、便桶池这样的池子的规划,以距离聚居区近、又远离房屋为主。
同时,考虑到这只是第一期工程,因此,在规划时候,陈舒等人特地留出了大面的留白。
——那是以后打井的地方。
饮用水和这种生活垃圾用水是必须分开的。
而且一定得远一些。
县中规划出了七个大型化粪池和十一个小型的。
一些地是张角出面拿来,还有些是周氏自有的,因着张角对于陈舒行为的支持,拿来也就用了。
最麻烦的就是有两处是寻常百姓家的地。
这样的地,张角只能自己去劝说,同时并用金钱攻势。
付出了一些代价,也就拿下了。
在工程开始时候,陈舒调配了五十人前往采购建材。
只一百人,分四队前往挖掘。
他自己当然也要参与进去。
不过他只干上午的活,下午是不做的。
下午的时间,是张角特许他的休息时间。
如今,陈舒用这些时间来抓紧认字。
卫亦慈是识字的。
而陈舒,他也可以说是认字的,只是认的少。
简体字和如今的字,有很多地方是不一样的,他看看账本倒是可以,因为账本上的字重复度高,而且易于辨识。
但看别的书不行,自己动手写字更是不行。
所以陈舒需要学习这时候的文字。
语言文字这东西,只有一个人掌握的时候,它就跟没有没区别。
上午干活的时候,太平道的弟子们很积极。
而一百名雇工其实算不上有干劲儿。
即便是陈舒已经三令五申地说过这事情是为他们而做的,他们似乎也并不买账。
太平道的弟子们没有对这事情感到意外。
他们只是有些惋惜和怨念。
陈舒并没有他们这样的心情。
他只有忐忑。
因为按照好朋友的经验来看,这些人的反应是很正常的。
甚至陈舒心头,现在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自己所能够做的事情不出所料,太平道弟子们的反应不出所料,老百姓的反应,更加不出所料。
唯一有疑虑的,是张角。
对于这位老人家,陈舒一开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从被算计得不得不加入太平道的那天晚上开始,陈舒就再不敢轻视,甚至不敢忽略这位老人家。
这位最有名的背景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子,更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修挖粪坑的工作里,挖坑只是第一步。
跟寻常的挖坑一样,这里也是找一堆人,拿了工具,规定了长宽深,一膀子一膀子地挖就是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
第二步是夯实。
无论是深坑的坑底还是四面,都要夯实。
夯实之后,是用以硫磺、生石灰为主要材料制成的药汁涂抹。
这一步的目的是清除可能存在的虫害、避免蛇鼠之类的东西钻洞,使以后粪便渗漏,污染了地下。
涂抹晾干,便是两天。
此后堆砌砖石,将整个的粪坑砌好。
到这一步,便是整个工程结束了。
之后的事情就只剩下等待自然阴干了。
所有的粪坑、便桶池,从开挖到修好,总共用了十二天时间。
雇工们的工资应发七千二百文钱,但过程中有好几名工人因公受伤,于是陈舒大手一挥,将剩余的两千八百钱分作了两部分。
一部分的八百钱,均分下去,算作项目结束的奖励。
另外两千钱,则分作五份。
均分给了在工程期间受了伤的五名雇工。
在最后分钱时候,即便是对陈舒有最大不满的那些工人,也都很是感激他。
因公受伤的五名工人,茫然地带着意外之喜的几百个钱。
那些钱用麻绳串了起来,挂在他们脖子上,看来傻气又可笑。
那五个人中,有一个忽地冲到了正在对着工人们喋喋不休的陈舒面前。
“……这伤势,如是他们这些人不做我们的工,便是不会有的,因而我在与大贤良师商议过之后……”
一道人影带着叮铃的铜钱碰撞声音,风一样冲到了陈舒面前,正在侃侃而谈的陈舒吓了一跳。
那人影太快,谁人也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陈舒一脸被惊吓到的表情。
看到这人,也有些发怵。
这人眼神太怪异。
红通通的,像是见到了杀父杀母的仇人一样。
然而他的眼神、表情都没有戾气。
冲到陈舒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陈舒不自觉后退半步。
随后好几个太平道弟子赶了上来,站在陈舒旁边,虎视眈眈看着陈舒面前的这个工人。
他喘着粗气。
蓬头垢面。
衣衫破旧,发着久久未洗涤过而发酵出来的酸臭。
他脸上皱纹纵横。
显得苍老。
他身形高大,却很瘦,像条麻秆。
“噗通”他猛地跪了下来。
跪在了陈舒面前,重重的磕头。
他或许是想要表达什么。
但性格或者知识水平限制了他的言辞。
可是,举止充分地表达了话语所应该传递出来的信息。
他重重磕头。
干燥的黄土地上,一个中年苍老的男人以头抢地,发出有规律的“彭彭”响声。
陈舒有些无措。
他没有这样的经验。
按说,四百钱,不过是雇一个工人两个月的钱。
但这人的尊严……
耳畔似乎又响起某个朋友的嘲笑。
“你懂个什么?一万块钱的确不多,可是他要努力工作多久才能有这一万块钱?他家里不满周岁的小孩儿能饿着肚子等这么久吗?”
“起,你起来吧。”陈舒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说道。
但这边还没完。
另外四个人见到这模样,也都学着这人行状,冲到陈舒面前,跪了下来,重重磕头。
这下子太平道的弟子们反而放松了下来,流露出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情绪。
这情况,他们倒是司空见惯的了。
如今这场景,反而是不出他们所料了。
唐周在旁边拍拍陈舒肩膀:“师弟,你天生的该是我道中人!”
太平道人,应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