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赤脚(11)
门户 · 守玄 · 2,491 字
“你有什么想法吗?”张角这样问。
陈舒并不敢回答。
如果他心里面什么想法都没有,那么他这个时候可以提出很多想法来。
因为他是心无挂碍、问心无愧的。
但他现在内心里面涌动着一股极端的破坏欲。
这种汹涌而极端无视所谓理智的情感激荡回旋,几乎将他个人的所有计划和盘算都撞碎。
毁了他!
毁了它!
毁了他们!
他心里只有一腔怒火。
身体随着这怒火的回荡而颤抖。
幸而暮色渐浓,谁人也看不清楚。
张角没有看陈舒,不知道陈舒的身体在颤抖,更不会知道陈舒此刻的内心到底酝酿着什么样的怒与怨。
陈舒,职业上只是一个医生。
过去到现在,都可以算是一个普通人。
前世的他是很年轻的。
年轻到做事无视自身利益、甚至不顾前程。
那时候他相信对的就是对的,一心为公的应当会有好的结局,富裕的应当帮助贫困的。
他们那些热血涌动的心灵汇聚在一起,企图去做他们的先辈们曾从事过的事业。
但莽撞而尖锐的青春终于会撞在寒铁一般的冷崖上。
他失败过,失望过。
后来回归到人们所谓的“正常”的生活节奏中去,热血也依旧在燃烧。
人群中怯懦的智者发出些蚊讷一般的声音,说这些所谓“不切实际”“自我感动”之类的指责,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唯独胸腔中火焰不曾熄灭。
他依旧是个孤介耿直,愤世嫉俗的人。
一个青年人。
因为年轻,所以他其实有很多想法。
因为心里实实在在的有想法,所以,这个时候,他不敢应张角的话。
他只是低头吃麦饭。
水煮麦子,并不好吃。
不过他依旧认认真真,一点一点地吃了下去。
吃完了。
碗底粘连的那一点麦粒,他也用手抠下来塞进嘴里。
这是很没头没尾的一顿饭。
但是刻骨铭心。
自身经历过的惨遇,陈舒向来可以不去记忆,过去了的,也就可以忘记。
别人的就不行。
那是陈舒作为“人”的社会认知的一部分。
也是这个社会的社会现状的一部分。
这是他所不愿意遗忘的。
他吃完饭,把碗递给了曹苔。
“多谢。”低声说了一句。
张角看他吃完饭,向曹苔道了一句谢,转身便准备离开。
他竟然什么回报都没有给人家!
陈舒吃惊,不解。
但他还是跟上了张角的脚步。
“师父,那家人的饭钱。”陈舒提醒道。
张角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他的问题,陈舒也没有正面回答。
尽管这个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可他终究是这样说了,他说:“那家人今日把田地卖掉了。”
“什么?”陈舒疑惑。
“那家人把家里赖以维生的田地卖掉了,于是有了钱吃干饭。”张角平淡说道。
陈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也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农民而言,失去了土地意味着什么。
他于是说不出话来了。
师徒两人这样默默不说话地走着,一直到回去,都没有一句话。
很多事情,当面不说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陈舒胸中怒火忿忿。
卫亦慈是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情不平静的,可她并不知道陈舒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因而她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问道:“见到县令了吗?他们说了什么?”
陈舒深呼吸,压住了心中的怒,尽量和声细语:“见到了,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是记下来了,你知道的比我多一些,帮我分析一下吧。”
“好。”卫亦慈点点头。
当下,他把记下来了的张角与县令曹智之间的对话讲给卫亦慈。
卫亦慈听了只是沉默。
她白皙的脸上也显出与陈舒一样的困惑。
“他们,说了什么?”陈舒急切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卫亦慈疑惑着:“但是谈的肯定是跟钱有关的事情。”
“我也这样想……可是具体指的是什么?”
“两千六百多户,说的应该是自耕农吧。”卫亦慈眉毛向下沉,如新月落下,水面泛起褶皱。
“另外,据我所知,本地其实一直是拖欠了朝廷的税款的,不过这也是常事了,近些年不是旱就是涝,又时常会有瘟疫等事,大部分地方其实早就已经收不上什么税了,朝廷里卖官鬻爵,也多是因为收不上税,又有花销的需要,因而有了短缺。”
“朝廷也缺钱?”陈舒有些惊讶。
卫亦慈点点头:“朝廷缺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这些年为天下文脉计较的那几块石刻你知道吧?”
“石刻?”陈舒第一时间能够想到的,只有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熹平石刻”。
“那东西就是为了搞钱而弄出来的。”卫亦慈笑了笑:“这种东西,大家都清楚,与它沾上关系,是要名垂青史、流芳百代的,所以都想着要争一争;但是究竟是谁人能够最终拿到呢?那当然得是有威望、有能力的人。”
“换句话说,也就是最有钱的大儒——大儒是世上一等一的有钱人。”
“大儒有钱吗?”
“当然有钱了。”卫亦慈笑笑:“读书本就是没有家资的人做不了的事情,何况是读几十几百年前的圣人们的锦绣文章。”
“那些文章、圣人手札、名师教导、以及扬名、养望、结交豪贵,都是要钱的。”
“不给钱财好处,谁帮你传名?谁没事儿去夸你?吃饱了撑的吗?名动天下之大儒,门生弟子几百上千,这些弟子都是要孝敬大儒的,老师有个什么事情,弟子还能不给他办了?”
“久而久之,土地、产业、人脉、钱财就都有了。”
“一位大儒,便是一个豪族!”
“这样的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天下巨富。”
“那几块儿没甚用的石刻,可是结结实实的花了许多钱,又为朝廷挣了更多钱的。”
“蔡邕这么有钱?”陈舒有些意想不到。
“我们现在的财富,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够不到。”卫亦慈摇头:“我娘家那样的大族,整个家族团在一处,才能与这样的大儒相提并论!”
“这么夸张的吗?”
“就是这么夸张!”卫亦慈快活说道:“而且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加夸张!”
“夸张就夸张,你开心个什么劲儿?”陈舒心情越发烦闷。
“嘻。”卫亦慈凑了过来,柔荑抚弄陈舒眉宇:“我大约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哦。”陈舒闷声。
“你真幼稚,像个小孩子一样。”卫亦慈目光中闪着宠溺:“不用羡慕别人的,我们眼前的这位大贤良师,若是他想的话,他也可以很快变得跟蔡大儒一样有钱有权。”
“但是他不想。”陈舒生硬回答。
不仅不想,他还会做一些与蔡大儒完全相反的事情。
“总会变的嘛。”卫亦慈不解释:“还是说回他们的对话吧,现在我们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在做交易,而且这交易跟田地、钱财有关系,至于大贤良师要的东西是什么,付给曹县令的钱财、田土又从何而来,我们是一概不知的。”
陈舒思考片刻,无奈叹息:“是啊,我们知道的太少了。”
“知道的太少,能够掌握的也太少。”卫亦慈捧着陈舒的脸揉了揉:“还是要努力啊,努力去争取大贤良师的信任,努力……”
“对,还是知道的和掌握的太少!”
陈舒脑海中回忆起了今天傍晚的那碗麦饭。
掌握多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