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赤脚(10)
门户 · 守玄 · 2,149 字
张角和曹县令的对话其实并不复杂。
只是有些情报陈舒不知道。
那些应当类似于前生所经历的某些术语,其实事情本身是简单的,但因为掺杂了一般人所不能了解其中具体含义的术语,因而整件事情就变得不明觉厉,变得高大上起来。
也因此,可以与一般人拉开距离。
陈舒觉得,自己只要回去问一问卫亦慈,搞清楚了某些关键性的情报,应该就能够破译出张角与那位曹县令的对话了。
不过,这样的交易,张角单单带了陈舒一个人来,也很能说明问题——他根本就不怕陈舒知道他跟曹县令对话的真正意义。
甚至,更进一步来说,他就是希望陈舒知道这一切。
但是这究竟有什么含义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舒胡思乱想着,张角一把抓了他的手,带着他往城外方向走。
“走!”张角沉声说道。
“师父,我们去哪儿?”陡然的加速,陈舒有些跟不上脚步。
“城外,去吃晚饭。”张角嘴里的字句极短。
“为什么去城外吃?”陈舒问道。
如果是前些日子,陈舒绝对不会问这一句话。
但这些日子以来,张角愿意为陈舒展现他作为“师父”为徒弟抗事的能力,那么相应的,陈舒也要为张角塑造出一个“弟子”的形象出来,而不能表现出继续如以前那样猜疑他的感觉。
这是他们之间关系的进一步。
所以,有些不那么聪明,也并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形象也要表露。
“这是专为你准备的一餐。”张角面无表情。
脸上没有表情,就很难揣测他的精神状态。
陈舒索性摇头:“我不明白。”
“吃过饭你就明白了。”张角没有过多解释。
出了县城,便是一片贫瘠的土路。
哪怕是正对着城门的路,也跟没修过一样难走。
“这路上都可以养鱼了,朝廷不修路的吗?”陈舒崴了一脚,不过没有受伤,只是有点疼。
他有些难以置信。
大汉,在后世人的眼里是强汉,是大世,是万国来朝,没有外敌胆敢入侵的。
那样的形象过于光辉,以至于陈舒下意识的认为大汉的一切都会是好的。
可眼前的路。
这种一个国家最基本的公众设施,却跟没有没区别。
这真的是大汉吗?
“朝廷为什么要修路?”张角冷声问道:“朝廷哪里来的钱修路?”
这是两个问题。
陈舒蹲下身子,揉了揉自己的脚踝,没有回答。
张角也并不指望陈舒回答。
他只是带着陈舒向外走。
向着远离县城的方向走。
越是走,道路越是差。
走到最后地面反而平坦了。
因为没有成型的路。
张角可以在前面挑平整一些的地面走。
很久,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个坐落在荒野中的村落。
说是村,其实靠近些看去只二三十户人家,人烟稀少到了极点。
张角带着陈舒走过去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夕阳落下,天地昏黄。
光芒的逝去,带给人的是习习凉意。
陈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曹皮和父亲蹲在门口吃饭。
他们吃的是新鲜的麦饭。
大汉朝,已经有了将麦子磨成面粉的技术和饮食。
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是不会那么干的。
因为磨面会有损耗。
穷到这一步的人,连这一点的损耗也接受不了。
他们只用水煮了麦子吃。
下饭的是咸香可口的咸菜。
周遭有邻居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吃饭。
昏暗中,邻居们的眼底脸上,全是歆羡与渴望。
“老夫带了徒儿来讨一餐晚饭吃,可以么?”张角上前问道。
曹皮和父亲曹苔连忙端着碗起身,戒备看向张角。
这村子里没有灯火。
村民大多患有夜盲症,在这样弱光的环境里,看不清楚人。
但戒备是没错的。
“你是谁啊?”曹苔问道。
陈舒看向张角。
之前没有通过气吗?
还是说在演戏?
可是没必要对我演戏吧?
“老夫张角,还有个名号,你们可能更熟悉一些。”
“老夫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没有什么情绪地说着。
他这话一出,曹苔顿时惊愕。
好一会儿,他忙不迭跪伏下来,并且拉着自己的儿子一同跪下:“给大贤良师磕头了,给大贤良师磕头了,大贤良师万岁,大贤良师吉祥。”
很土鳖的表现。
“起来吧,老夫想在你家吃一餐饭,可以么?”张角问道。
“可以可以。”曹苔这时候爬了起来,讨好将自己手中的碗筷递过来,笨拙地献殷勤:“大贤良师请吃,请吃,这东西可好吃了!趁热吃!”
陈舒瞅了一眼。
碗里是吸满水而显得饱满的麦粒。
这玩意儿好吃?
张角并不嫌弃碗筷肮脏,接过来自己便吃了一大口。
麦粒在嘴里咀嚼,声音微弱。
好一会儿,张角咽下了嘴里的麦饭,说道:“很好吃的东西,这东西,你如今可以一天吃两餐了吗?”
“哪能呢?”曹苔精明无比:“大贤良师,麦饭一天吃太多会害命的!福薄的人,吃不了太多,吃太多要死的!”
张角点点头:“所以,这东西,你一天也只吃一餐?”
“对的对的。”曹苔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隔两天吃上一顿干的就行了,吃太多干的折寿,平时每天吃两餐稀的就行。”
陈舒听着这话,复又看向一旁一脸幸福模样,努力吃饭的曹皮,与附近那些歆羡的眼睛。
某一刻里,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扯了一把。
眼角猛跳。
他做乞丐时候,是挨过饿的。
但是他只挨饿一天而已。
因为第二天他就遇到了卫亦慈为做善事而在城中施粥。
他从来不知道,人原来是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的。
前世所见的最卑微的,为了讨要自己的薪资而站在高楼上最终跪地磕头的老者,似乎都要比这眼前的笑着的人好一些。
张角点点头,脸上依旧不悲不喜。
他认认真真的吃了大半碗麦饭,将剩下的一些递给陈舒:“快些吃了吧,吃了我们该回去了,再晚一些,城门关了,那女子怕是要惦念你的。”
陈舒胃部抽搐。
心胸翻腾。
吃得下吗?
陈舒看着面前的碗,看着碗里的饭,看着饭上的筷。
“师父有什么想法吗?”陈舒抬头,声音渐冷。
这冷不是带有负面情绪的冷。
而是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好似张角的冷漠。
“我哪里有什么想法?”张角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