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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第二十一章 赤脚(10)

门户 · 守玄 · 2,149 字

  张角和曹县令的对话其实并不复杂。

  只是有些情报陈舒不知道。

  那些应当类似于前生所经历的某些术语,其实事情本身是简单的,但因为掺杂了一般人所不能了解其中具体含义的术语,因而整件事情就变得不明觉厉,变得高大上起来。

  也因此,可以与一般人拉开距离。

  陈舒觉得,自己只要回去问一问卫亦慈,搞清楚了某些关键性的情报,应该就能够破译出张角与那位曹县令的对话了。

  不过,这样的交易,张角单单带了陈舒一个人来,也很能说明问题——他根本就不怕陈舒知道他跟曹县令对话的真正意义。

  甚至,更进一步来说,他就是希望陈舒知道这一切。

  但是这究竟有什么含义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舒胡思乱想着,张角一把抓了他的手,带着他往城外方向走。

  “走!”张角沉声说道。

  “师父,我们去哪儿?”陡然的加速,陈舒有些跟不上脚步。

  “城外,去吃晚饭。”张角嘴里的字句极短。

  “为什么去城外吃?”陈舒问道。

  如果是前些日子,陈舒绝对不会问这一句话。

  但这些日子以来,张角愿意为陈舒展现他作为“师父”为徒弟抗事的能力,那么相应的,陈舒也要为张角塑造出一个“弟子”的形象出来,而不能表现出继续如以前那样猜疑他的感觉。

  这是他们之间关系的进一步。

  所以,有些不那么聪明,也并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形象也要表露。

  “这是专为你准备的一餐。”张角面无表情。

  脸上没有表情,就很难揣测他的精神状态。

  陈舒索性摇头:“我不明白。”

  “吃过饭你就明白了。”张角没有过多解释。

  出了县城,便是一片贫瘠的土路。

  哪怕是正对着城门的路,也跟没修过一样难走。

  “这路上都可以养鱼了,朝廷不修路的吗?”陈舒崴了一脚,不过没有受伤,只是有点疼。

  他有些难以置信。

  大汉,在后世人的眼里是强汉,是大世,是万国来朝,没有外敌胆敢入侵的。

  那样的形象过于光辉,以至于陈舒下意识的认为大汉的一切都会是好的。

  可眼前的路。

  这种一个国家最基本的公众设施,却跟没有没区别。

  这真的是大汉吗?

  “朝廷为什么要修路?”张角冷声问道:“朝廷哪里来的钱修路?”

  这是两个问题。

  陈舒蹲下身子,揉了揉自己的脚踝,没有回答。

  张角也并不指望陈舒回答。

  他只是带着陈舒向外走。

  向着远离县城的方向走。

  越是走,道路越是差。

  走到最后地面反而平坦了。

  因为没有成型的路。

  张角可以在前面挑平整一些的地面走。

  很久,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个坐落在荒野中的村落。

  说是村,其实靠近些看去只二三十户人家,人烟稀少到了极点。

  张角带着陈舒走过去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夕阳落下,天地昏黄。

  光芒的逝去,带给人的是习习凉意。

  陈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曹皮和父亲蹲在门口吃饭。

  他们吃的是新鲜的麦饭。

  大汉朝,已经有了将麦子磨成面粉的技术和饮食。

  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是不会那么干的。

  因为磨面会有损耗。

  穷到这一步的人,连这一点的损耗也接受不了。

  他们只用水煮了麦子吃。

  下饭的是咸香可口的咸菜。

  周遭有邻居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吃饭。

  昏暗中,邻居们的眼底脸上,全是歆羡与渴望。

  “老夫带了徒儿来讨一餐晚饭吃,可以么?”张角上前问道。

  曹皮和父亲曹苔连忙端着碗起身,戒备看向张角。

  这村子里没有灯火。

  村民大多患有夜盲症,在这样弱光的环境里,看不清楚人。

  但戒备是没错的。

  “你是谁啊?”曹苔问道。

  陈舒看向张角。

  之前没有通过气吗?

  还是说在演戏?

  可是没必要对我演戏吧?

  “老夫张角,还有个名号,你们可能更熟悉一些。”

  “老夫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没有什么情绪地说着。

  他这话一出,曹苔顿时惊愕。

  好一会儿,他忙不迭跪伏下来,并且拉着自己的儿子一同跪下:“给大贤良师磕头了,给大贤良师磕头了,大贤良师万岁,大贤良师吉祥。”

  很土鳖的表现。

  “起来吧,老夫想在你家吃一餐饭,可以么?”张角问道。

  “可以可以。”曹苔这时候爬了起来,讨好将自己手中的碗筷递过来,笨拙地献殷勤:“大贤良师请吃,请吃,这东西可好吃了!趁热吃!”

  陈舒瞅了一眼。

  碗里是吸满水而显得饱满的麦粒。

  这玩意儿好吃?

  张角并不嫌弃碗筷肮脏,接过来自己便吃了一大口。

  麦粒在嘴里咀嚼,声音微弱。

  好一会儿,张角咽下了嘴里的麦饭,说道:“很好吃的东西,这东西,你如今可以一天吃两餐了吗?”

  “哪能呢?”曹苔精明无比:“大贤良师,麦饭一天吃太多会害命的!福薄的人,吃不了太多,吃太多要死的!”

  张角点点头:“所以,这东西,你一天也只吃一餐?”

  “对的对的。”曹苔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隔两天吃上一顿干的就行了,吃太多干的折寿,平时每天吃两餐稀的就行。”

  陈舒听着这话,复又看向一旁一脸幸福模样,努力吃饭的曹皮,与附近那些歆羡的眼睛。

  某一刻里,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扯了一把。

  眼角猛跳。

  他做乞丐时候,是挨过饿的。

  但是他只挨饿一天而已。

  因为第二天他就遇到了卫亦慈为做善事而在城中施粥。

  他从来不知道,人原来是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的。

  前世所见的最卑微的,为了讨要自己的薪资而站在高楼上最终跪地磕头的老者,似乎都要比这眼前的笑着的人好一些。

  张角点点头,脸上依旧不悲不喜。

  他认认真真的吃了大半碗麦饭,将剩下的一些递给陈舒:“快些吃了吧,吃了我们该回去了,再晚一些,城门关了,那女子怕是要惦念你的。”

  陈舒胃部抽搐。

  心胸翻腾。

  吃得下吗?

  陈舒看着面前的碗,看着碗里的饭,看着饭上的筷。

  “师父有什么想法吗?”陈舒抬头,声音渐冷。

  这冷不是带有负面情绪的冷。

  而是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好似张角的冷漠。

  “我哪里有什么想法?”张角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