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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第十八章 赤脚(7)

门户 · 守玄 · 2,338 字

  曹皮肚子又饿了。

  咕噜咕噜的,烦死个人。

  身上没有什么力气。

  看着自己的父亲,虽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但曹皮还是走向父亲:“爹,我饿。”

  父亲蹲在堂屋屋门前。

  其实也没有什么堂屋不堂屋的。

  曹皮他们家,只有这三间破房子。

  而曹皮的父亲,就在中间那屋的门前。

  他也是饿了。

  不然的话,这会儿,他应该在地里捉青蛙。

  父亲听到曹皮的话,沉默着。

  他蹲在那里,后背倚着墙。

  傍晚的太阳暖洋洋洗着他的脸。

  “咕噜咕噜”

  父亲的肚子也叫起来。

  饥饿,是一种状态。

  在这种状态里,人是没有动弹的力气和思考的余地的。

  身体会告诉作为意识的“人”。

  “你该去吃东西了!”

  父亲抬头望着曹皮。

  目光略显呆滞和茫然。

  “饿了?”

  这一时,他才反应过来。

  “缸里还有粮吗?”父亲问道。

  这已经不是问话了。

  大前天家里就已经没有粮了。

  那谷壳都没有用石碾子剥落的小麦粒,他们已经好几天不曾见到过了。

  他们断粮了。

  断粮就要挨饿。

  于是他们现在饿了。

  曹皮摇头。

  实际上他根本不想摇头。

  如果可以,他更想躺在柔软的麦秸堆里,什么也不做。

  不做,就不会累。

  也不会那么饿。

  如果能够睡得着,那么梦里将会有数不尽的麦粒可以吃!

  那多美好。

  父亲站了起来。

  稍微有些摇晃。

  曹皮家里有三个兄弟。

  母亲早已经饿死了。

  前年困难时候,母亲死之前,拿自己跟邻居家换了一些粮食。

  曹皮看着父亲,有些期待。

  父亲勒紧了裤腰带,后背有些佝偻。

  他起身离开了:“我去给你们弄粮食。”

  曹皮知道父亲绝不会是拿自己去换粮食。

  他们家三个兄弟,都未长成,如是父亲不在了,那么旁人绝对不会那么好心的把应得的粮食换给他们。

  相反,他们三个人,还会很危险。

  但是父亲要去哪里弄粮食呢?

  曹皮看着父亲摇摇晃晃地远去,朝着县城的方向去。

  他缓了一下。

  以他的见识,是没法儿猜出父亲要去哪里,要以什么手段获取到粮食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肚子又咕噜咕噜起来了。

  他没有回屋。

  而是蹲在唐屋门前,背靠着墙,就在父亲刚刚蹲着的位置,就如父亲一样蹲着。

  天要黑了,夜里是很危险的。

  光和三年,也就是去年,冀州生了旱灾,粮食虽然没有绝收,却也有很大幅度的减产,一般的平民,如今手里都是缺粮的。

  粮食一短缺,人就要饿。

  一饿,就要去找吃。

  没有吃,那就只能卖地。

  面对饥饿的人,一碗稀粥,都可以是无价珍宝。

  那么这时候,一碗稀粥,换来一亩地,也是很正常的了。

  但当然,老爷是有善心的。

  他想被大家称作大善人。

  所以肯定不可能以一碗稀粥就买去别人的地。

  所以他会给一些钱。

  饿极了的人,当然也是可以用钱去买粮食吃嘛!

  有了钱,也就有了粮。

  有了粮,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有了希望,这些人就不会再想着冒着生命危险冲击老爷们的府邸抢夺粮食了。

  至于这些人以后该怎么办……

  老爷们也是见不得人受苦的。

  所以你还是可以回去耕种自己家原本的地,甚至可以耕种更多。

  你可以成为老爷们的家仆,可以做佃户!

  陈舒躺在床上。

  他看着手中周氏的账本。

  这几年来,家里一笔一笔的进出项目都在账本上写着。

  穷人是没有必要写账本的。

  因为穷人手里的钱财、房屋、土地就那么屈指可数的一点点,他还要以此为生,所以是不会忘记的。

  只有大户人家才需要这么个东西。

  因为大户人家田产、房屋、钱财、粮食都太多了。

  不弄个账本的话,很容易就会忘记哪一块地是自己的。

  很容易就会忘记去收地租。

  忘记去收还是小事情。

  万一记错了,去收了别人家地的地租,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记账肯定是需要的。

  卫亦慈睡在旁边,睡得正香。

  真是没心没肺。

  撩拨了陈舒,她自己却又能睡得很安稳。

  陈舒睡不着,看着账本,脑海中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平头老百姓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会在极度的饥饿当中,选择卖掉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成为别人家的佃农。

  不单是要成为佃农,还要赞颂老爷们的品德好,有善心。

  ——这是汉朝的玩法。

  西汉汉初,朝廷为了应对各地豪强与林立的封国,汉武大帝在元光元年一手炮制了一套名为“察举”制的东西。

  察孝,举廉。

  各郡、各国,都要向朝廷举士。

  取士只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借此,将一种价值观推行下去。

  一种重视个人声名的价值观。

  这种观念之下,信、义、忠、孝为主体。

  越是能够表现自己的信义、忠、孝,越是能够获得中央朝廷的嘉奖。

  一步跨过阶级门槛,成为人上人。

  这样的制度之下,个人品德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要珍视自己的名声。

  这也就使得民间土地兼并的速度有所减缓。

  加上一些其他的政策,汉武大帝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对国家有巨大伤害的“土地兼并”。

  不过西汉灭亡之后,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并没有趁着大乱之后的恢复期对“土地兼并”有所抑制。

  他根本就没有怎么管这东西。

  所以后面的皇帝也就没有去管这东西。

  管的话就是有违光武帝的祖制。

  因为不需要管“土地兼并”,所以因此而生的“察举”制早已经名存实亡。

  而没有了政策的加持,“名声”这玩意儿的重要性已经降了一个档次。

  大家虽然还很希望自己能够有好的名声,但其实没有,也没啥。

  不过大家还是尽可能地给自己弄一副好名声。

  名声来自于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上面。

  权力者赞颂你的美名,为你的名声加权。

  一面则是下面。

  你手底下的人也要赞颂你的美名,这是为你的名声兜底。

  两面结合了,才能够有尽可能好的名声。

  大家都这样干,这就是这世上最正常的情况。

  基于此,陈舒能够判断得出来,汉朝朝廷此时,对于自己的师父“大贤良师”张角的基本态度。

  就是支持!

  在张角没有选择造反的情况下,他那传遍天下耳朵美名就已经注定他会是大汉朝里最接近荣华富贵的那个人了!

  也因此,他说什么,大家对他会有一个先天的信任。

  陈舒慢慢的从帐本中计算最近这些年土地兼并的速度。

  他很惊奇地发现。

  自从张角二十二天之前进入扶柳县,周氏兼并周遭土地的速度似乎就……陡然加速了!

  陈舒不相信这个加速跟张角没有关系。

  但是真的有关系的话……会是他指使的吗?

  假如不是,那这种反常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假如是……那么张角的意图是什么?

  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