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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第十六章 赤脚(5)

门户 · 守玄 · 2,411 字

  平整过后的地面看起来很干净。

  点燃的火焰还在燃烧,焚烧小鼠、蛇、虫子发出“哔剥”声响。

  有不少人围在火堆旁边用木棍去够那里面烧熟了的蛇虫尸体出来吃。

  这种火中的东西,往往外皮烧得焦黑,但内中还是半生不熟的。

  他们吃了下去,竟也是能够如食美味。

  或者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本就很美味。

  陈舒制止过很多次,但实在没法子制止。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真的要杜绝这种事情,所要依靠的不是靠张嘴去说。

  而是要让他们自行权衡利弊。

  譬如经常有肉吃了,时常能够吃饱了,有了基本的卫生观念,他们自己就会厌弃这种东西。

  可是如今,陈舒并没有这样的条件办成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在象征性地制止两下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后,就没有再去看。

  张角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街道打扫干净之后,原本爱在街上拉屎的小孩子这时候也不在街上拉屎了,而是跑远一些,到了稍微偏僻的墙角拉屎,面对着焕然的街道,脏兮兮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或许也根本就没有什么表情。

  傍晚施粥时候,张角当着众人的面,取了大块儿的盐巴,扔进粥里。

  这举措引得众人纷纷吞咽口水。

  随后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加虔诚。

  张角照例宣扬他的太平道。

  陈舒看了一眼更加虔诚跪拜的民众,转身离开。

  夕阳余晖之下,张角沐浴橘色辉光,站在人前,如同神圣。

  今天卫亦慈为陈舒准备的晚饭是母鸡汤和四个菜,小米粥。

  她似乎很敏锐地把握到了陈舒的口味偏向于清淡,四个小菜,都没有下很重的味道。

  陈舒看着眼前的鸡汤,又想起白日里那些人争食烧焦的老鼠和蛇的情景来。

  鸡汤于是变得有些不堪下咽。

  仔细想了想,陈舒问道:“有没有鸡蛋?”

  “鸡子么?你打算怎么吃?”卫亦慈问道。

  “白水煮熟吧。”陈舒叹息。

  卫亦慈起身,为陈舒煮了六个鸡蛋。

  磕开皮,陈舒一个一个将鸡蛋剥开,取其蛋白,而将蛋黄递给卫亦慈。

  卫亦慈愣了一下。

  迟疑看着陈舒。

  陈舒将手中的蛋白吃掉。

  卫亦慈看着他一点一点将所有的蛋白都吃掉。

  将一切尽收眼底之后,卫亦慈低头注视自己掌心的一只蛋黄。

  好片刻,清丽绝俗的面上漾开笑容。

  闪着光泽的唇瓣张开,她很干脆地将一只蛋黄吃下去。

  之后是所有的蛋黄。

  陈舒看着她吃下所有的蛋黄,被噎得直翻白眼,这才笑起来,忙不迭递上一杯水去。

  卫亦慈被噎得不行,嗔怒捶了陈舒的胸口。

  陈舒连忙轻抚她的被,拍拍打打,喂她喝水。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陈舒这时候又贴心地伸手,在她胸前帮着引导顺气。

  卫亦慈瞪了陈舒一眼,伸腿一脚踢在陈舒小腿上。

  力道不轻不重。

  能够感知到,可是不疼。

  “消消气,消消气。”陈舒刻意略带谄媚地说着。

  “你想害我!”卫亦慈转过头去,佯做不理,借机使小性子。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舒转过身去面对卫亦慈。

  卫亦慈偏偏不想与陈舒面对面。

  她于是又转向另一边:“你肯定是知道的!”

  “一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噎。”陈舒笑嘻嘻的。

  “那就是你的确知道!”卫亦慈得理不饶人,昂起头来:“所以你是故意的!所以我生气了。”

  “那我哄哄你?”陈舒伸手在她咯吱窝挠了挠。

  挠得卫亦慈保持不住高冷生气的姿态,只能不住躲闪。

  “要不要我哄哄你?”陈舒越挠越起劲。

  卫亦慈越是躲闪,越是无力。

  气氛在这一时缓和。

  陈舒也因此暂时忘却了心底不快。

  他们这对奸夫淫妇,都在极力地缓和氛围,让彼此之间的相处更加自然、和谐。

  所谓心照不宣,便是如此了。

  嬉闹一阵子,两方都没有了气力,于是一块儿躺在床上。

  “我这几日盘算账目,发现大贤良师在家里拿走了很多粮食、钱财。”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陈舒想了想:“他要救济百姓,拿家里的钱粮出去才正常吧?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吗?”

  陈舒相信,以卫亦慈的聪慧,如果只是正常的,张角拿了周氏的钱粮去救济灾民,那她是不会刻意提起的。

  “问题在于,大贤良师拿走了很多,可是家里的田产、现银、粮食、药材、布帛……几乎所有的财产,都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加!”

  陈舒脑海中闪过一线灵光,但这一线灵光很快消逝,他再找不着那根线头。

  “这是不是说……大贤良师拿下周氏……其实也并不是他计划的全部?他拿周氏……”

  “他拿下周氏,恐怕并不只是图谋周氏的钱财!”卫亦慈小心翼翼地说道:“恐怕,这里面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陈舒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人。

  周义。

  “如此说的话,那个姓周的……他会想要谋夺家产,恐怕真的就是大贤良师古董的吧?”

  “而且大贤良师一定许诺了他远超周氏的巨大利益!”卫亦慈忽然翻身,趴在了陈舒身上,贴在他耳边说道:“但是他只是一个牺牲品而已。”

  从始至终,主动权一直都掌握在大贤良师手中!

  那位太平道的老道士,远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们对他还有用。”陈舒不需要思考也能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还不够。”卫亦慈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舒:“我之前所想的,恐怕不那么正确。”

  “你的确应该跟着大贤良师一齐去救济贫苦的人。”

  唯有如此,他们才是大贤良师的自己人!

  唯有如此,这位心机深沉,下手极狠的大贤良师,才会让他们这对可怜的奸夫淫妇活下去。

  陈舒心里面有些不舒服。

  他想救人,不是因为怕张角,而是因为他确实的想救人。

  他的内心,就是这样的!

  上学时候的举止。

  若是内心没有炽烈燃烧的渴望,他怎么会放弃好玩的游戏和鲜嫩的女学生而跟着东方白,跟着那群朋友去到脏乱差的环境中传播那些东西呢?

  他是真真切切,的的确确的,想要实践那些东西,那些他认为正确的东西。

  如今卫亦慈这样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信仰,似乎被人玷污了。

  似乎自己发自内心的行为,突然变成了为博取个人利益的投机行为了。

  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样近的距离,卫亦慈很轻易可以看得出陈舒的情绪变化。

  她于是伸出了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陈舒眉头熨平:“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话,但你想一想,这既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又是可以为我们两个人的安全加注的事情。”

  “难道因为这件事情可以为我们俩谋取到一些好处,你便不想做了吗?”

  陈舒被她说动了。

  他于是点点头:“好吧。”

  卫亦慈脸上流露出毫不作假,毫不掩饰的开怀。

  “啵~”

  她在陈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男孩儿,就是好哄。

  “睡觉吧。”她愉快说道。

  陈舒呆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

  这……

  心脏怦怦跳。

  这叫他如何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