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赤脚（4）

　　好朋友毕业之后，是进入体制的底层做事情。

　　做的也是最贴近于底层人民群众的事情。

　　那时候陈舒假期过去看他，旁观过他的工作。

　　农村贫穷处的人，最初相遇给他的印象是散漫。

　　老头老太太坐着马扎在门口闲聊。

　　年轻一些的中年人则是在河边钓鱼。

　　小孩子扯着嗓子追追打打。

　　与他们接触是很不好的。

　　因为他们并不听话。

　　有时候给他们指明门路，他们没见到具体的好处都不会去实践。

　　对他们而言，似乎保持原来的状态才更重要。

　　然而一有可以摸得到手的利益出现，他们便会想尽办法去争取。

　　或者说，是去夺取。

　　他们不吝于为着一点点的利益而丢弃自己的尊严。

　　如果利益足够，在地上打滚、跪下磕头、纠集亲戚家人堵门、撒泼、以自身的性命为威胁，或者持械围堵，都是有的。

　　“这是因为生存环境的恶劣，促成了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和行为。”朋友一口气将烟抽到头：“所以我所面临的问题是，即便是给他们指路，但只要这条路上没有步步都看得见明显的利益，他们也是不愿意去走的。”

　　“而想要彻底改变这一状况，需要先改变他们的生存环境，让他们感受到物资是充裕的，利益是可以轻易攫取并且取之不尽的，自己身上的压力虽然有，但却是循序渐进的，不至于说慢人一步便步步跟不上趟。”

　　“表面看起来，这就是一个悖论。”

　　“因为想要改变他们，需要先改变环境；而想要改变环境，就必须要让他们行动起来。”

　　“看似无解，但其实是最好解决的。”

　　“只需要有一个初始动力出现，就能实现正循环的开始。”

　　陈舒深深呼吸。

　　他没有面对这样的人的经验，所以只能取用好友的经验。

　　尽管不知道好友的经验在这两千年前的时代里是否有效，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想要做事，就必须要发动这些人。

　　独夫是永没办法改变环境的！

　　马玄这时候带人将张角许诺了的五千钱搬了来。

　　陈舒深深呼吸，压制了自己内心的怯意，朗声说道：“此处有五千钱，乃是大贤良师所赠，众人若能为我做事，我便会将这五千钱都发给你们。”

　　雇佣他们劳动。

　　这是第一步。

　　雇佣关系中，这些人首先要面对的是“服从”。

　　无条件的服从。

　　尽管有悖于自己的信念，但这是好友实践当中总结出的经验之谈。

　　“并且，做事最为认真仔细，表现最为优秀的人，可以额外得到五百钱！”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都呆了。

　　马玄惊愕看着陈舒。

　　五千钱，是张角拨给的全部经费了。

　　额外许诺的那五百钱，陈师弟他有吗？

　　底下的丈夫们看着眼前的五千钱。

　　那钱当然是很多的。

　　但实际上分到一百个人身上，已经不多了。

　　可这依旧是一条财路。

　　他们很快的喧嚣起来，甚至有人试图上前去偷取、或者说强抢陈舒面前的钱。

　　但这样做的人很快被太平道弟子们制服，并且被陈舒剥夺了在他这里打工赚取酬劳的资格。

　　之后又又新的人填补进来。

　　陈舒教太平道弟子们为底下的丈夫们规划十条队伍，个子矮的排在前面，个子高的排在后面。

　　——尽管这些人最高的也没有多高。

　　太平道弟子们不懂得陈舒的用意。

　　他们只觉得这举措跟朝廷训练兵将差不多。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传闻了。

　　以前朝廷征发兵卒，的确是要训练的。

　　现在嘛……

　　乱糟糟一片之中，一百人丈夫总算是站成了队列。

　　他们没有敢问陈舒自己要做什么。

　　所以陈舒第一时间给他们的命令是：“认清楚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明天发钱的时候，如果你们乱糟糟的，或者没有站对自己的位置，那你们就领不到钱！”

　　这是一种恐吓，也是利益的许诺。

　　钱，明天就可以开始领。

　　但明天领多少，许诺的额外的五百钱又以什么为标准发放，全都是没有的。

　　这是一张空头支票。

　　陈舒也没有能力将其兑付。

　　只是骗人的小把戏而已。

　　但底下的人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五千，就以为少很多的五百也是面前这五千一样的真家伙。

　　太平道的弟子们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底下的丈夫们开始努力的认队列。

　　陈舒没有给他们很多时间。

　　只不到一刻时间，他开口，指挥着这些人要他们去清扫街面。

　　此时的街面上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便溺、头发、污水、人。

　　街面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大部分丈夫不知道该如何打扫。

　　陈舒发出命令之后，才发现他们很多人居然连扫帚也没有。

　　于是又急急忙忙催着太平道的弟子们去周氏的府邸里找寻。

　　张角看到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找到陈舒，开口直接就是问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陈舒张了张嘴，好半天，回答道：“我没有什么经验，不过会慢慢熟练的。”

　　张角叹息：“已经很好了，至少利诱和催使旁人的手段，很熟练。”

　　这也是陈舒行事当中为数不多的优点。

　　陈舒深深呼吸：“会好的。”

　　张角深深看着陈舒。

　　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明亮：“但愿。”

　　陈舒看着张角离开，很不明白这位未来的造反头子此时在想什么。

　　不过这并不影响陈舒借助他的力量做自己的事情。

　　想救人，这个念头是真真切切的。

　　办法……自己应该也是有的。

　　他深深呼吸，又给自己做了一道心理建设，随后等马玄等太平道弟子拿来了工具，向下分发过去，这一百名丈夫才磨磨唧唧开始干活。

　　清扫工作不算是重活，但工作量大，这些人见着有如此多的活儿要做，都想偷懒。

　　陈舒见此，于是抄起扫帚和铲子，自己先就上去干活。

　　他高声说道：“凡是做事不如我多的，都不可能拿到那五百钱赏钱！”

　　他这么一说，丈夫们明显有干劲了。

　　于是他们开始铲屎、平整土地。

　　高的地方铲平，低的地方垫平。

　　屎尿用铲子扫帚扫净、一些其他的垃圾也都堆放在街角。

　　陈舒看见之后，又指挥着他们将垃圾扫远一些，蛇虫鼠蚁之类的就地杀死，随后点火焚烧。

　　不过，这些蛇虫鼠蚁被焚烧之后，总有人要把它们从火堆里捡出来吃，这一点，陈舒没办法完全制止。

　　一下午时间，一百多人虽然没有干多少活，但清扫过的街道确确实实是干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