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赤脚（3）

　　次日清晨，陈舒照旧为平民诊治。

　　很多病都是小病，按他过去的经验，几包消炎药、稍微给点抗生素的，也就好了。

　　可如今就不行。

　　如今他没有药。

　　所以诊治时候，要按中医的门路来。

　　虽然以前有接触过中医，但陈舒毕竟不是专研这个的。

　　他脑海里的八纲辨证已经很模糊了。

　　病症的虚实辩证如今看是不需要做的。

　　因为这些病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虚症。

　　如果记忆没错的话，传统医学中的虚实辩证，是建立在“正邪”之说的基础上的。

　　凡病人身强体健，正气充足，抵抗力强时候的病症，都属于病邪炽盛的实证。

　　相反的，就是正气不足，抵抗能力弱，称为虚证。

　　而治疗方法上，实证以驱邪为主，虚证以扶正为主。

　　病症的表里之别，就很简单了。

　　表证就是体表、浅体表、经络这些。

　　里就是脏腑、血液。

　　至于寒热、阴阳，其实大部分时间里就是一码事。

　　寒证是身体机能衰退而引发的病症，热证则是机能亢奋引发失调。

　　稍微整理了一下记忆，陈舒一点一点地辩证病症。

　　体表红肿溃疡，发脓、脓液浊黄的，是热证，又在体表，并不是因为内脏而反馈到体表的症状，因而属于表热。

　　辨识过去，又提出了中肯的治疗方法。

　　然后发现，没法儿治。

　　陈舒咬牙。

　　这病人是抓不起药的。

　　而太平道所能提供的药物，也多是常见而便宜的药材，柴胡、黄岑、半夏、连翘等药物，他们手里是没有的。

　　陈舒看着太平道弟子给自己诊过的病人服用一些提前熬煮好的，虽然有些相关，但并不专门治疗其疾病的药物，脸色难看。

　　并不对症下药，谁也不知道病人以后会怎么样。

　　但，此时的现实是，不吃这样的药的话，那病人就彻底没有药可以吃。

　　大汉的医疗资源，可并不会给泥腿子！

　　陈舒咬着牙，看着病人喝了药。

　　他其实知道，那药喝下去对这病人起码是没有太大坏处的。

　　可心中总是难受。

　　咬咬牙，黑着脸又给另外的病人诊治。

　　但结局仍是一样的。

　　没有几个人吃到了他们真正应该吃的药。

　　一上午的诊治，陈舒心底憋出一肚子火。

　　吃中饭时候，齐震跑了过来：“师父说，今天下午，可以给师弟你一些钱和人，让你做你所想做的事情。”

　　“什么？”陈舒正费力地啃死面饼，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你可以做你昨天说的，践行预防之医术！”齐震拍了拍陈舒的肩膀：“要不要跟师兄弟们商量商量，先从哪一部分做起？师兄弟们会帮你的！”

　　“师父他同意了？”陈舒感觉不可置信。

　　同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晚上，张角的反应可不像是想要支持我啊。

　　可他现在为什么要……

　　一时间想不通。

　　陈舒抓了抓头，索性不去想这个，而是对齐震说道：“那有劳师兄你去喊诸位师兄过来了。”

　　“好！”齐震笑着，将自己手里的水煮鸡蛋塞给陈舒：“师弟，你是想要为穷苦人做事情的，无论做成做不成，我都感谢你！”

　　陈舒抿唇。

　　做成，做不成？

　　到底能不能做成呢？

　　到底能不能……做成哪怕一点事情呢？

　　“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过去听到这话时候，很是不以为然。

　　如今想起，竟忽然有些感动。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死面饼子，迅速吃下自己的午饭。

　　乞丐们是没有午饭吃的。

　　一般的平民也没有。

　　大汉朝里的庶人，一天是吃两顿的。

　　有些极贫困的，甚至一天只有一顿饭。

　　太平道的弟子们这些日子会在晚饭时候施粥，那些原本一天一顿饭的穷人这时候也并没有借机变成一天两顿饭。

　　他们只是用太平道的弟子们施舍的粥菜代替了自己平日里的那一顿饭，然后存下自己的粮食，等着以后吃。

　　如今是农闲时候，一天吃两顿饭，对于这些穷人，还是有些奢侈的。

　　吃过中饭，齐震叫来了昨日里听陈舒讲课的二十人太平道弟子。

　　这些人，便是今天陈舒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帮手了。

　　陈舒看了一眼仍然在为穷人诊治的张角。

　　张角惯用了他的神棍身份去骗人。

　　他用符纸烧尽的灰掺入提前熬煮好的药水里头，一面骗着病人，给他们信心，一面给他们差不多对症的药吃。

　　这样的治疗，可想而知，治愈病人的可能性应该是不高的。

　　但这应该也是张角一个道士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吧？

　　这人……应该也是个想要救人的。

　　可是为什么昨天他……

　　陈舒看不懂张角。

　　他摇摇头，将精神集中。

　　“师兄们，既然师父给了我五千钱，那么我是否可以直接花用？”

　　“师父给了你，你当然可以直接花用！”唐周笑着说道。

　　马玄点头：“师弟，既然师父都说了要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那你就别瞻前顾后的了，想做什么就说，师兄们会帮你的！”

　　太平道弟子们纷纷称是。

　　他们其实与陈舒并不熟，彼此也没有什么感情。

　　可是如今他们热切地等待着陈舒给他们安排活计去做。

　　陈舒打眼看过去，有些恍惚。

　　这些衣衫破旧、仪容寻常的太平道弟子身上，竟有一种动人的热切。

　　好像是……曾经熟识的那群人。

　　那群血热于火的人！

　　陈舒就是那群人中的一个。

　　“好！”陈舒深深呼吸，压抑自己的激动：“那就开始吧，马师兄，你去把师父许了给我们的钱带过来。”

　　“赵师兄，陈师兄，你们二位去找一百个看起来手脚利落的人，记住，要年轻的，可以干活的人！”

　　“其余的师兄们，请跟我来这边，清理出一个场地来。”

　　“好。”

　　太平道的弟子们纷纷应声。

　　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跟着张角，一方面是感念他的恩德，另一方面，这些年轻人也是真的想要为他们眼前的这些受苦的穷人做些什么。

　　不久，陈舒带着十几个人，简单平整了土地。

　　赵翼和陈祯领了一大堆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过来。

　　这些年轻人大多瘦弱、脏污，畏畏缩缩，里面甚至有几个陈舒看着眼熟的人物，那正是他先前做乞丐时候的同伴。

　　陈舒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百个人，齐了吗？”陈舒收敛了情绪问道。

　　“齐了，正好一百人！”赵翼回答。

　　“好。”陈舒深深看了一眼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而后站在小木桌上，高声说道：“各位，请你们以十人为一列，在我面前排出十个队伍。”

　　底下乱糟糟一片。

　　但队伍，却没有排出来。

　　仍旧乱糟糟的。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

　　但就是没有人排队。

　　那些太平道的弟子也很是疑惑。

　　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灭了陈舒心头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