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9 节

第十三章 赤脚(2)

门户 · 守玄 · 2,037 字

  所谓的预防型医术,在这个时候,其实就是最基本的医疗卫生知识。

  人与环境是相互联系的。

  “人身上一切病痛的来源,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自身的病变:譬如我们如今所见到的,那种脖子肿大的病症,那就是身体自身的病症。”

  “另外一类则是因环境而得到的病症,这种病症的典型是瘟疫、霍乱之类。”

  “所以我们真的要做预防,主要的着手点有两个。”

  “一是人本身。”

  “二是环境。”

  “所以所谓预防,一方面是要将人的身体弄得尽量健康,另一方面则是把人所处的生存环境搞得干净。”

  “在这个过程中,一是要确保人本身是干干净净的,指甲、手足、牙口、衣服、饮食……”

  “等一下。”齐震这时候皱着眉开口打断:“师弟,你这样一说,似乎很不可行。”

  陈舒一怔:“什么?”

  “很不可行!”唐周说道:“师弟所说的条件,想要达成,恐怕比为平民施粥施药的花费还要大!”

  陈舒惊愕看着面前的太平道弟子。

  这些弟子奔走多年,对于一件事情有没有可能做成,是有着很深刻的见解的。

  陈舒张了张嘴。

  他看着面前的二十个人。

  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四十只眼睛黑洞洞的,像是四十只长大了的嘴巴,发出极致的嘲笑。

  “当真不可行吗?”陈舒不死心问道。

  “当真不可行!”唐周沉声说道。

  他们像是看出了陈舒内心的震撼与失望,开口安慰道:“就我们太平道的力量,是根本不够用的!”

  “那要怎么样才够用?”

  “怎么样都不够!”齐震冷声说道:“所以这个办法还是休住吧。”

  陈舒点点头,心中又有些许不甘。

  随后讲述对环境的改造。

  这部分倒是比较简单可行,因为只是拿出一些资源给人吃饭,然后驱使这些吃饭的平民自己去做都可以做得到。

  “打井这一项不可行。”唐周否定掉了一个项目。

  “建造粪池、给人定点如厕是可行的。”

  “让人做扫除,也可以,除虫除鼠就不太行了。”

  “还有就是已经出现的病症,按师弟你所说,我们要想革除这些病症,是要十足地下功夫的,这也是我们做不到的。”

  “还有……”

  陈舒按着记忆中那本书上的要求,一点点对太平道的弟子们讲述要求。

  但很少有不被否定掉的要求。

  大部分的要求被否定,这些太平道弟子的意见都是一致的。

  而且他们给出的理由都是一条——靡费太多。

  他们没有钱,也没有粮食。

  没有钱、没有粮食、没有资格、更没有时间。

  所以所谓的“预防疾病的发生”,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不可能出现在平头老百姓身上。

  折腾到傍晚,陈舒在太平道弟子们的劝慰当中回到周氏的大宅。

  他的心情有些低落。

  加入太平道固然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若要说看见那么许多人受病痛折磨,陈舒心中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要是能够做到不受触动,陈舒何苦要去做医生,何苦要跟着东方白那种沙雕做义诊,何苦要去向电子厂里的工人做宣传?

  他们这些马会的成员,哪一个不是因为这一点不忍心而去做那些根本无利可图,反而影响自身前途的事情?

  吃晚饭时候,卫亦慈发觉陈舒的异样。

  她有些警惕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了一样。”

  陈舒看着面前貌若天虹落秋水之潋滟的小寡妇,忽然张臂抱住了她。

  “你说,他们是真的没得救吗?”

  卫亦慈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她很快明白了陈舒的想法。

  “你不是被大贤良师给蛊惑了吧?”卫亦慈轻抚陈舒后背:“可别吓我啊……天下人都知道大贤良师想救世,可他一个道士能有多少钱,能做多少事情?谁不是把他当个笑话看?”

  “那种事情,想一想就算了,若是真的有善心,就先救济自己脱出困境,然后见到谁人受苦挨饿,施舍几顿粥菜算了。”

  她这样宽慰陈舒。

  陈舒心中越发苦闷。

  他又想起自己前世的那些朋友。

  松开卫亦慈。

  这副美艳的皮囊,在这一时,竟不如前世所见的那些长相歪瓜裂枣的男人来得真切动人。

  兴致索然。

  陈舒一个人坐在光秃秃的花园里唯一的凉亭里。

  卫亦慈见着他这副行状,秀眉微蹙。

  她知道,陈舒这是心中仍然对于救治那些他所见到的人有着执念。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打扰陈舒。

  冷静一段时间,吃些好的,穿些好的,生活中有事情忙,有快乐可寻觅了,这种执念自然也就淡化了。

  时间渐晚。

  太平道的弟子们见到陈舒呆坐在那里,也只是关切地劝他回去休息。

  天彻底黑下去时候,张角来到了凉亭里,坐在陈舒对面。

  “你想救人?”张角发问。

  他的声音没有太苍老,高亢中带着一些疲倦。

  “想。”陈舒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追加说道:“很想。”

  “我们不是正在救他们吗?”张角又发问。

  陈舒摇头:“你们太平道的作为,并没有救他们。”

  张角点点头:“那你觉得怎么样做,才算是救他们?”

  “我不知道。”陈舒摇头。

  “我看你很清楚。”张角手指在腰间剑鞘上走动。

  他的声音变得冷厉而决绝:“我听你师兄他们说了。”

  “你的所谓医治别人的法子。”张角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放在他与陈舒中间:“你想要做什么?”

  陈舒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看着面前的老人。

  黑暗中看不真切对方的脸。

  也无从感知情绪。

  只知道此时很危险。

  “我想……苟活。”陈舒声音干涩。

  心中恐惧层层加码。

  张角没有说话。

  “哼!”张角起身,拿了剑离开:“胆大包天。”

  脚步慢慢走远。

  陈舒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满是冷汗。

  张角的用意是他所不明白的。

  但……

  摸了摸心口。

  陈舒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还是想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