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脚（1）
门户 · 守玄 · 2,151 字
一大早，陈舒吃过饭，便去往城东。
张角仍是早于陈舒。
陈舒到时，他正好为一个脖子肿大的患者诊治完，得了个“营卫不调”的模糊结论。
并且，这病他是没法儿治的。
陈舒过去看了看，大致能够确定这名患者的病是缺碘导致的。
但他同样没法儿医治。
“你这个病我是知道的，回去之后多吃一点青菜、坚果、白米、肉蛋奶类或者豆制品。”
他这样干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但说了跟没说是一样的。
因为这患者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去吃这些。
陈舒看着他千恩万谢地给自己磕头，给张角磕头。
那种卑微地模样，着实令人难过。
张角看了陈舒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另外一名患者身旁。
类似的事情，张角在他数十年的行医生涯当中已经见得太多。
最初他也时常遇到这种情况。
最初他也并不是一个“道士”。
受限于现实条件，张角知道，医术精湛也是救不了人的。
因为这些人根本就用不起药。
世间自来如此。
人生自来如此。
富人就是很少生病，即便生了病，也有大把医生为他们诊治。
穷人就是体弱多病，他们生了病，你哪怕医术通神，也没法儿救他们性命。
后来张角成了“道士”，成了“大贤良师”，才开始可以救治一些人。
但还是有很多时候，有很多人，他没法儿救。
世界是平衡的。
老头子不死，小孩子不活。
富人不去死，穷人活不下去。
张角继续平静地为患者诊治。
太平道每日为这些穷人放一餐的粥食。
这一餐，肯定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吃饱喝足。
但有一餐，人起码不会被饿死。
而且粥食里面加了油星，又有黄芪之类的东西中和温补，尽管可能没什么意义，却也是张角所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上午的诊疗忙完，陈舒感觉有些疲累。
太平道诸人的午饭是一样的清苦。
中间张角来找陈舒：“下午你便开始教授你师兄们一些实用的医术吧，为师这里能教授的，都已经教授了，但是到底不如你家传的医术简单便捷……过几日得空，为师教你一些我的医术，还是希望你在教授时候，不要教授太高深的东西，尽量拣成方和立刻就能派的上用场的那部分教。”
“师父放心。”陈舒重重点头，看着张角，欲言又止。
张角看出了陈舒有话想说。
但他摇摇头，起身离开。
陈舒看着张角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那个苍老而略微佝偻的背影很可怕。
像是藏蓄了无边的怨愤。
但恍惚一下，仔细看去，又分明了什么都没有。
下午，张角挑选了的二十人太平道弟子跟着陈舒游走于患者中，专去寻那些有外伤的人。
陈舒先是为他们讲述外科体表创伤的处理原则，而后一遍一遍地演示给他们看。
这些人原本有些医术的底子，但侧重于传统医学里面的阴阳调和，精气调和，甚至还有些神秘学的影子。
陈舒给他们讲完课，听到他们的反馈，有心想要纠正一下观念，却又被他们问住了。
“陈师弟，你总说我们是错的，可是即便你是对的，你的医术高明，师父的医术神妙，你们不也是没法子救人吗？”那位名叫‘齐震’的太平道弟子问道：“所以正确和错误也没有那么重要吧？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利于这些人活下去！”
陈舒被这一番话呛得哑口无言。
齐震说的是对的。
太平道一贯的在医术里面夹杂神秘学的做法也是对的。
毕竟环境已经不同了。
如今并不是陈舒所熟悉的那个物资丰沛、医疗资源充裕的时代。
这个时代里的穷人，是根本治不起病的。
所以医生的水平高低，没有那么重要。
缓解患者的痛苦、给予他们信心和一定的物质支援，才更重要！
这么想着，陈舒忽然想起自己曾与朋友一起看过的一本书来。
《赤脚医生手册》
这本书，是与陈舒的专业有一些瓜葛的。
但到他长成时候，这本书又与他的职业，已经完全没有了关系。
——他所生活的时代里，这本书所依托的，近乎免费医疗，以穷人为主体，以预防为中心的卫生医疗体系已经瓦解。
这本专业性并不强、针对性也并不如何强的书籍，早已经被历史所淘汰。
但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间里。
想要治病救人，陈舒所能够想到的，反而不是学校里的蓝色生死恋，而是这本书。
好片刻，陈舒看着齐震，看着自己面前的二十人太平道弟子，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换一种教法。”
“师弟打算怎么教？”马原问道。
“先前教授的重点在于‘治疗’。”陈舒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主要的学习和学成以后的一切重点都在‘事后’，也就是人们得了病以后。”
“以人们得了病为先决条件，事情发生以后去解决，这就是一般的‘医学’，也是我们刚才学习的那部分东西。”
“但是既然诸位师兄觉得方才的那种教法不好，意义不大，那就换一种。”
齐震这时候来了兴致：“师弟这样说，莫非是有什么法子可以在‘事前’就预知这一切，并且阻止人得病？”
陈舒心里有些别扭。
齐震这么说的话，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他的专业和他的职业。
可现实是，他陈舒的医术再高明，再超出时代，也没有用！
虽然很有些不开心，但陈舒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接下来要教授各位师兄的，是以‘预防为主’的医术。”
“这种医术其实说到底跟先前的医术也是一样的东西，但是旨在用最小的代价消灭掉最大多数人的疾病，说白了，就是遏制疾病的发生。”
“真的有这样的医术？”齐震的脸色变了。
莫说齐震，其余十几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他们这些太平道弟子，是真正的在大汗天下行走多年，为无数百姓诊治过的。
尽管医术可能并不高明，专业性更是稀烂无比。
但没有人比他们临床经验更丰富。
“预防为主”的医术对于穷人的重要性，他们是最知道的！
也正是这时候，二十人太平道弟子齐齐朝着陈舒拱手躬身：“请师弟务必教我！”
异口同声。
不远处，正在为一名老者灸腿的张角听到声音，朝这边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