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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节

第192章 暗战 (合并至 第194章 横扫清虚(下))

知北游 · vken · 3.5万 字

暗战

暗战

一团团金黄滚圆的蜜浆虫从萎缩的冰树上掉落下来,像是熟透的果子,在雪白的地面上满山滚动。这细微的声响,连同风的轨迹,雪的轻吟,山岩的沉寂,甚至是远处雪人悲喜和尚体内那凝固的悲伤,都清晰无比地映入我的脑海。

我正式踏入了“天人感应”的境界。我的经脉,我的血肉,我的神魂,都成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与万物贯穿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然而,这场与天地的交融,却也点燃了我体内的另一场战争。

那股源自灵犀脉的欲望洪流,并未随着经脉改造的完成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它像一个最精湛的画师,用我新生的神识为笔,将那段与碧四娘的记忆描摹得淋漓尽致。

我仿佛再次置身于那片幽暗之中,鼻尖萦绕着她清雅的兰香与被情欲催发出的、令人心头发痒的独特体香。这不是幻觉,这是我的神识在灵犀脉力量的催动下,被强行拖入了记忆最深处,以一种无比真实的方式,重温着那一场由死斗演变成的疯狂交合。

我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每一寸光滑与紧绷,能听到她从最初的怒骂到后来情难自禁的娇媚呻吟,甚至能品尝到她唇舌间不甘而又渴望的津液。我的身体,明明站在这冰冷的雪山之巅,却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每一寸肌肉都因回忆里的触感而绷紧,血液奔流的声响在耳边如同擂鼓。

这便是灵犀脉的“暗战”么?它赐我通天道法,也赠我无边心魔。我必须降服它,就像当初降服那个女人一样。现了出来。

眼前,甘柠真雪白的道袍铺在柔软的干草上,像一朵被揉碎的莲花。她那张平日里清冷如仙,宛如雪地红梅般的脸颊,此刻却染满了动人的酡红,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翅,不停地颤抖着。她紧紧闭着眼,不敢看我,仿佛这样就能否认正在发生的一切。

“柠真……”我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因为压抑的欲望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看着那小巧的耳朵瞬间变得粉红通透。

“别……林飞……我们不能这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呻కి。她那双本该推开我的手,此刻却只是软软地搭在我的胸膛上,非但没有用力,指尖反而无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衣襟,泄露了她内心的天人交战。

“为什么不能?”我的唇沿着她优美的颈线一路向下,舌尖轻轻舔舐着她微微凸起的锁骨,感受着她肌肤下血管的每一次搏动,和那因为我的碰触而引发的、一连串细密的战栗。“你心里是想要的,不是吗?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我的一只手,早已不满足于隔靴搔痒。顺着她道袍的缝隙滑了进去,抚上她平坦而温热的小腹。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腹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不……不要……”

我的手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大胆地向上游走,轻易地越过那道柔软的屏障,握住了那只比我想象中更加饱满、更具弹性的雪白玉兔。那不大不小的丰盈恰好能被我一手掌握,顶端那颗小小的蓓蕾已经因为主人的紧张与羞怯而悄然挺立,像一颗等待采撷的樱桃。

我用指腹轻轻地揉捏着,感受着它在我掌心下逐渐变硬、变烫。甘柠真的呼吸彻底乱了,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令人心动的颤音。“啊……嗯……”她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单音,身体像一尾脱水的鱼,在我身下轻轻地扭动着,却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种让她羞耻又渴望的快感。

“你看,它也很喜欢我。”我低笑着,另一只手也探了进去,握住另一边的柔软。双手同时动作,或轻或重地揉搓、挤压,欣赏着她因为这双重刺激而濒临失控的模样。她的腰肢弓起一个诱人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邀请我更进一步。

我褪去她身上那件象征着清虚天弟子身份的道袍,也剥离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当她赤裸的、完美无瑕的胴体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中时,我听到了她绝望般的吸气声。那雪白的肌肤在幽暗中仿佛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双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顶端的两点嫣红是这片雪景中最动人的点缀。平坦的小腹下,那片神秘的、被柔软的黑色森林守护的幽谷,正是我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我的吻变得狂热而具有侵略性,不再是试探。撬开她紧闭的贝齿,我的舌头长驱直入,勾住她那无处躲藏的香舌,肆意地追逐、吮吸、缠绕。我将她口中的每一丝甜蜜津液都掠夺殆尽,直到她浑身发软,瘫倒在我怀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咽声。

我的手也没有闲着,从她胸前的柔软滑下,经过她纤细的腰肢,最终停留在那片神秘的三角地带。她浑身一颤,双腿下意识地并紧,似乎想做最后的抵抗。

“别怕,交给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魔力。手指灵巧地拨开那层薄薄的屏障,准确地找到了那颗隐藏在花丛中、最为敏感的珍珠。

“呀!”甘柠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热流从她身体深处涌出,瞬间浸湿了我的指尖。那是一种滑腻而温热的触感,带着一股独特的、甜腥的香气,是雌性动情时最诚实的证明。

我用指腹在那颗小小的阴蒂上轻轻地画着圈,时而按压,时而挑逗。甘柠真彻底崩溃了,她放弃了所有抵抗,双腿无力地张开,任由我予取予求。她的口中溢出连绵不绝的、甜腻的呻吟:“啊……嗯……林飞……不……不要在那里……啊……好奇怪……”

“奇怪吗?很快你就会喜欢上这种感觉了。”我加重了力道,同时,另一根手指试探性地向那紧闭的、不断泌出爱液的蜜穴入口探去。那穴口温暖而湿滑,感受到外物的入侵,本能地收缩、抗拒着。

我耐心地用指尖在外面打着转,让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淫水将入口彻底润滑。然后,我瞅准一个她因为阴蒂被刺激而全身痉挛的瞬间,指尖微微用力,突破了那层薄薄的膜。

“唔!”甘柠真疼得闷哼一声,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珠。但那疼痛很快就被一种更加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异样快感所取代。我的手指在她温热紧致的甬道内探索着,感受着那柔嫩的穴肉是如何一层层地包裹、吮吸着我的手指。

我开始模仿着交合的动作,手指在她的体内缓缓地抽动。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亮晶晶的淫液和一丝血痕;每一次深入,都能听到她满足而又痛苦的叹息。

“啊……嗯……好深……林飞……你……你快停下……我……我要受不了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情欲所支配,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诱人的粉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香汗。那片神秘的幽谷,此刻已是一片泥泞,湿滑不堪。

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抽出手指,我褪下自己的衣物,将那根早已因为她的身体而变得滚烫坚硬、青筋贲张的肉棒抵在了她那不断收缩、微微张开的穴口。

那灼热的、充满雄性气息的巨大,让甘柠真瞬间清醒了一瞬。她惊恐地睁开眼,看着那即将侵入自己身体的狰狞之物,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期待。

“别怕,我会很温柔的。”我俯下身,再次吻住她的唇,用这个深吻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同时,我扶住自己那硕大的阴茎,对准那湿滑的嫩屄,腰部猛地向下一沉!

“啊——!”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尖叫撕裂了甘柠真的喉咙。那层象征着她二十年贞洁的屏障,在我的野蛮冲击下被毫不留情地撕裂。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阻力,随即,我的龟头便势如破竹地闯入了一个温暖、紧致、湿滑的极乐之境。

我没有立刻开始动作,而是停留在她的身体里,让她慢慢适应我的存在。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嫩肉正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剧烈地痉挛、收缩,死死地夹住我的肉棒,仿佛想要将我这个入侵者挤出去。

“放松……柠真……放松……”我一边亲吻着她脸颊上的泪水,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安抚她。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揉捏着她的双乳,抚摸着她颤抖的腰肢。

渐渐地,她身体的紧绷开始缓解。那紧致的甬道也开始慢慢放松,甚至开始分泌出更多的爱液,试图包裹、接纳我这个庞然大物。我开始缓缓地、试探性地抽动起来。

每一次浅浅的退出,再到深深的顶入,都让她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呻吟。那是一种混合着痛与快的奇异呻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

“啊……嗯……好……好涨……林飞……你……你好大……”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能凭本能感受着我带给她的冲击。

随着我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那最初的疼痛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灭顶般的快感。她的身体开始主动地迎合我的动作,纤细的腰肢随着我的每一次挺进而扭动,修长的双腿也紧紧地盘上了我的腰,希望能让我进入得更深。

“啪!啪!啪!”我们赤裸的身体在幽暗中猛烈地撞击着,发出清脆而淫靡的声响。混合着汗水和淫液的粘腻感,让每一次抽插都更加顺滑,也带来了更加强烈的刺激。

“快……快一点……林飞……我……我不行了……啊——!”在一阵急促的喘息后,甘柠真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她的身体猛地绷直,小腹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股滚烫的暖流从她的子宫深处喷涌而出,浇灌在我那灼热的阴茎上。她的嫩穴疯狂地收缩、绞动,带给我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而我,还远没有结束。我享受着她高潮后余韵未消的紧致吮吸,一边更加凶猛地在她体内冲撞。我将她翻过身,让她跪趴在草堆上,从后面进入她。这个姿势让我可以进入得更深,每一次都仿佛能直接顶到她的子宫口。

“啊!不要……太深了……要被你……被你干坏了……呜呜……”她摇着头,哭泣着求饶,但那不断撅起的翘臀却诚实地迎接着我每一次猛烈的撞击。

我抓住她随着我动作而疯狂摇晃的双乳,一边大力揉捏,一边在她耳边用最污秽的言语挑逗她:“骚货……你看你的小穴,多会吸……是不是很想要我的鸡巴……大声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爽?”

“嗯……爽……林飞的……大鸡巴……好爽……啊……又要……又要去了……”在我的言语和肉体的双重刺激下,甘柠真很快迎来了第二次、第三次高潮。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草堆上,只有那被我操干得红肿不堪的蜜穴还在本能地一张一合,流淌着淫靡的水渍。

终于,在一声低沉的嘶吼中,我也将自己积攒了许久的欲望,尽数射入了她身体的最深处。那滚烫的精液充满了她的整个子宫,让她因为这股异物的入侵而再次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意识从那极致的感官盛宴中抽离。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依旧是那白雪皑皑的无顶山,那个矮小的雪人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我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那场记忆中的情事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我此刻仿佛还能闻到甘柠真身上的兰花香,感受到她体内那紧致温热的触感。

雪人的小黑眼里透出复杂的神色:“吸食灵犀脉,能令全身经脉换化成天地灵脉,自动吸收精华之气,从而进入天人感应的境界。一招一式,不仅仅局限于法术的威力,还暗含天地气势。有此机遇,最多三个月,你就能再次飞升了。你的运气比老夫好太多了,唉,命啊,人力果真无法逆天吗?”

“悲喜老伯啊,有时埋头蛮干是不行的,要讲究时机。不过悲喜老伯你身残志坚,能返回魔刹天也说不定。”我看他十分郁闷,随口安慰了几句。飞升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我想了想,抓紧套问:“你说你飞升时,经脉断裂,又如何打得过强悍的雪精?拔出那根石棒?你一定有什么秘法吧?反正你也回不去了,不如把秘法说来听听,让我替你发扬光大。”

雪人干笑一声:“秘法?哪来什么秘法?在北境,无论人、妖,都极力追求法术妖力,而忽视了肉体的本原力量。孰不知飞升时,往往只能凭借单纯的肉体对抗守护者。一旦不用妖术法术,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于是老夫另辟蹊径,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苦修肉身力量,终有所成。不然,老夫怎敢冒冒失失地自断经脉,飞升色欲天?”

我心中骇然,单凭肉身击败强大的守护者,悲喜老妖还真不是盖的。

“肉身力量的诀窍,其实很简单,只要迈入天人感应境界,便可修炼而成。”仿佛知道分别在际,雪人飞快说道:“天地万物,不论死的活的,身上都存在最薄弱的一环,只要击中这个最弱点,以肌肉的爆发力加以振荡扩大即可。其中要诀是——用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的修炼方式,达到肌肉群的完美操控,令每一块肌肉都成为流动的力量。”

我默念他的话,牢牢记住,虽然还不太明白,但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当下得陇望蜀,贪心地道:“还有你那个很野蛮血腥的悲喜换身妖法,也一并说了吧。”

“小朋友,贪多嚼不烂。”

“技多不压身嘛。”

雪人略一沉吟,哼道:“魔刹天明镜山悲喜洞府的后门口,有一棵菩提树,树下深挖三丈,即得《悲喜换身秘笈》。小朋友,你答应我的事呢?”

我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一定做到。”可怜的雪人悲喜,你都没说让我答应什么,我的保证还不是一句空话?不过看在相识一场,替你尽量骚扰一下那个假货吧。

雪人长叹一声,沉默了一会,道:“在你离开前,叫我一声悲喜和尚吧。”闭上眼,默默地道:“名字,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我无言,雪花纷飞,洒落光秃秃的无顶山。灵犀脉消失后,涧水也从此断流。不用多久,连另一边的山涧也会干涸。将来的某一天,谁还能证明这条曾经寒冽奔腾的涧水,这银光闪闪,万千窜动的冷香鱼,这金黄如蜜的蜜浆虫?

这些消失的东西,时间久了,会被遗忘。也会有一天,我们消失,被遗忘,被当作不曾存在过。如果说,真的留下了一丝存在的痕迹——那或者,叫做“名字”。

然而,仅仅是名字么?传承了肉身力量的秘诀,传承了悲喜换身妖法,悲喜和尚便不能算是彻底消失吧。无论是人、妖,一草一木,不都在不断地传承么。

这是生命拒绝被遗忘的方式。

“我……不会叫你的名字。”我看着悲喜和尚,一字一顿:“因为我留下了你的存在。”

悲喜和尚蓦地一震,目光暴出闪闪异彩。漫天大雪里,他的样子有些模糊了。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啊!你的生活改变了!”我大叫,眼前骤然一黑,下一刻,我已回到了清虚天。四周月色朦胧,桑林苍碧,地上到处是一条条僵硬的蚕尸。

在桑林北角上,笼罩着一片凄迷的白雾。

我仍然被楚度牢牢抓在手里,没拿到什么逃跑的宝贝,只好继续阶下囚的倒霉角色。

月魂忽然问:“虽然得到灵犀脉,但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宝贝,失望吗?”

“不。”我沉吟片刻,露出一丝微笑:“当我在山涧掉头,逆流而上的时候,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楚度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洒然走出桑林,倏地,止步,目光遥视前方。

桑林外传来一阵豪迈的大笑,迎面,一个大汉满脸虬髯,衣衫落拓,龙行虎步而来。

明朗的夜空,骤然乌云密布,腾腾翻滚。随着大汉前进的脚步,浓厚的云团几乎贴着林梢,低低掠来。我心头骇然,这个大汉的法力可谓惊世骇俗,竟然可以引动天象。

楚度面如止水,静静伫立。

“拓拔峰,清虚天第二名门破坏岛岛主,在这里久候多时了。”大汉朗声道,每踏一步,沉稳无比,仿佛落地生根,牢不可摧。

楚度双眼闪过一丝异彩,倏然信步向前,宛如行云流水,缥缈不定。随着他的步伐,半空的乌云越来越稀少,明澈的月光穿透云层,洒遍大地。

在距离十丈左右,双方同时停步,绝顶高手之间的微妙感应令人惊赞。

拓拔峰目光厉电般扫过我和楚度,又在瞬息隐没了逼人的光彩。他面容泛黄,眉淡目细,灰色的旧布衫还染了几许尘土,乍看实在平淡无奇。但细细一瞧,他肌肤光滑,隐隐流动着莹润的光泽,四肢健长舒展,仿佛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不用你楚度找上门,老子自己来了。”拓拔峰仰天长笑,身躯宛如一座巍巍大山,无形的气势透体而出,霎时压遍了整片桑林。

“有劳拓拔岛主前来相迎。”楚度丢下我,和拓拔峰的目光刹那交击,久久纠缠。如果说后者是高山仰止的雄壮气势,楚度就是海潮般连绵不断的气势。“哗啦啦”,一棵棵桑树被拓拔峰的威猛气势压弯了腰,又被楚度的气势向上卷起,硬生生地抬直。纷纷扬扬的桑叶刚刚飞洒下来,就被碾成粉末。

“精彩,高手对决,大家加油!”我倚坐在一棵桑树边,鼓掌嚷道:“我叫林飞,被楚度所掳,和他毫无关系,两不相帮。”心里暗喜,楚度和清虚天第二名门的掌教决战,老子大有机会开溜啊。

“若是你走出一步,必先杀你。”楚度漠然对我道,在双方气机牵制下,他依然能分神和我说话。

我没好气地嘟囔:“以小妖之心,度君子之腹。”随手摘下一串紫色的桑椹,塞进嘴里。

“楚度,够豪气!不带一个手下,硬闯清虚天,老子很佩服。”拓拔峰翘起大拇指赞道,强大的气势倏地消散,说收就收,控制自如。又对我道:“小兄弟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林飞么?嗯,长得是比我俊,难怪连甘仙子也爱陪着你了。”

“好说好说。”我嘻嘻一笑,脑中不禁又回味起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记忆”。

楚度淡淡地道:“拓拔岛主主动来此迎战,一样出乎楚某的意料。”潮水般的气势也消失无形。

拓拔峰摆出惊异的神色,连连摆手:“谁说老子现在要和你打?你送来的挑战帖上,可是清清楚楚写明了第一个挑战第十名门音煞派,难道你说话像放屁?”嘴角露出一丝顽劣的笑容。

我目瞪口呆,拓拔峰出场时风采奇伟,气势压人,一看就是来和楚度生死决战的。谁料一下子来个大转弯,开口说不打了。

楚度也愣了一下:“拓拔岛主在开玩笑么?”

“他娘的,谁会拿小命开玩笑?”拓拔峰耸耸肩:“楚兄刚才也说了,有劳我前来相迎。所以只是接个风而已,没兴趣打打杀杀。楚兄你不会口是心非吧?”

我听得直翻白眼,这个拓拔峰满口粗话,还大耍无赖,避不交战,哪里像清虚天第二名门的堂堂掌教,分明是老子的同道中人嘛。

楚度哼道:“多谢拓拔兄的接风盛情。如岛主之愿,就按战书所写,明年一月……”

“好了好了,楚兄不说我也背得出你这份挑战清虚天的战帖。”拓拔峰肆无忌惮地打断了楚度的话,竖起指头,一一说道:“九月初三,楚兄将登门挑战清虚天第十名门——音煞派。十月十九,挑战第九名门神通教。十月重阳,挑战第八名门步斗派。十一月立冬,挑战第七名门白云涧。十一月初三,挑战第六名门补天门。十一月初十,挑战第五名门璇玑宗。十二月大雪,挑战第四名门炉火峰,十二月冬至,挑战第三名门星谷。来年一月初十,就是我拓拔峰和你的生死一战。清虚天第一高手公子樱,将在一月的最后一天,于碧落赋静候楚兄大驾光临。”

我心道这些名门全是傻鸟,居然任凭楚度上门各个击破。要是我,早就联络大伙,来个暗杀下毒围剿之类的,杀不死他也累死他。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名门实在顾忌太多,第一是被虚名所累,楚度以一人之力挑战清虚天,可谓光明正大,这些名门自诩身价,也不好玩阴耍赖;第二有罗生天在侧虎视眈眈,欲收渔人之利。第三,十大名门一旦以多打少,会立刻引起魔刹天兵发清虚天,掀起蔓延全境的烽火大战。

楚度一笑:“清虚天十大名门,只有拓拔兄一人来此么?”

拓拔峰眼睛一瞪:“有我还不够吗?莫非你要我们清虚天大小几万个门派掌教都来对你评点围观?或是楚兄觉得我拓拔峰还不够看,要请公子樱一起来?好啊,那咱们叫上公子樱,找个没人的地方聚聚。”

我偷偷窃笑,拓拔峰辞锋凌厉,暗带威胁,若能惹急了楚度,一场血战势必难免。此时此刻,我绞尽脑汁,盘算着怎么让这两个绝顶高手鹬蚌相争,老子渔翁开溜。

楚度微微一哂:“久闻拓拔兄豪爽不羁,机变多智。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你试图激起楚某怒火,向你发难,从而落下我不守信的罪名。即可打乱我早已安排好的挑战表,使各大名门化主动为被动,又可动摇楚某心境。可惜,拓拔兄白费功夫了。”

拓拔峰嘻嘻一笑:“既然被你识破用意,也算不上什么多智了。”坦荡承认,不做一句狡辩。

“告辞。”楚度抓起我,举步前行。拓拔峰随即跟上,嘴里道:“楚兄初来清虚天,人生地不熟,我就勉为其难,当个向导吧。”

楚度蹙眉:“不敢有劳。”施展缩地成寸,一步踏出十丈外。

拓拔峰身形一晃,闪到楚度身边,满脸热情洋溢:“要的要的,楚兄何必客套呢。楚兄擅飞,想是嫌我拖累你的行程,其实多虑了。”伸手一掏,从怀里取出一块皱皱巴巴的绸布,迎风一展,绸布自动飘起,浮在半空,像翅膀一样轻轻拍动。在月光映射下,薄如蝉翼,映出五光十色的华美图纹,流动生辉。

楚度仔细看了一眼绸布,上面的图纹是一个个天神般的人物:或俊美秀雅,或威猛狰狞,或手执乐器兵器,或手捧佳肴花果,或打斗骑射,或歌舞嬉戏……被月光一照,那些人物仿佛动了起来,千姿百态,惟妙惟肖。

“敦煌绸?”楚度讶然道。

“楚兄好眼力。”拓拔峰道:“敦煌绸有三大奇效,其一便是载人飞行。速度之快,不比楚兄的羽道术慢多少。所以我总是跟得上楚兄的。”

我忍不住大笑,拓拔峰摆明了要一路死缠楚度。这家伙太狡猾了,如果楚度和其他名门掌教决战时,有这么一个绝顶高手一直在旁边窥测,怎么能安心发挥实力?

楚度神色微变:“拓拔兄一再挑衅,当楚某杀不得你么?”

拓拔峰故作吃惊:“杀我?我好心给楚兄当向导,你却要杀我?赫赫一代魔主,胸怀如此狭窄吗?哦,我明白了,你怕了我!”目光霎时犹如雷电交轰,竟然让人生出天空打了个响雷的错觉,直射楚度:“你怕在决战时,我会偷下杀手!哈哈哈哈,你要是怕了,老子现在拍拍屁股就走。”

楚度眉毛微挑,从容迎上拓拔峰的目光:“你走或留,全凭自心,何必依赖于我?”

双方目光再次交击,似迸溅出电光石火。

我蓦地一震,想起老太婆师父曾经说过,真正的高手对决,天时、地利、心理、状态都可以化作取胜的本钱。拓拔峰刚才的话,就是对楚度展开心理攻势,若是楚度不让他跟在身边,等于承认自己的怯意,从而留下心理阴影。将来两人对战,楚度已先输了一分。楚度若是让他跟在身边,等于骨鲠在喉,一样影响心境。

无论楚度答应与否,都会陷入被动,甚至生出被拓拔峰摆布的无力感。但楚老妖就是楚老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避实就虚,指出拓拔峰的所作所为,只能取决于楚度的想法,反将了对方一军。

其中你来我去的心理斗争,微妙处不下于任何法术。两人来年一月的决战,其实此时此刻,已经开始了。

双方错开目光,谁也没有再说话。楚度走出桑林,拓拔峰收起敦煌绸,昂首阔步,如影随形。

桑林外,水声潺潺,碧荫翠幕,一派秀丽清幽的田园风光。放眼望去,数不清的湖河、溪涧、池塘、水井,像千万颗明晃晃的星星,嵌在一望无际,翻叠着深浅不一绿浪的大地上。

一路走去,小桥流水长亭,园林荷塘田庄,秀藤幽树丽花。偶尔有鸟声划过夜空,像透明的夜露,簌簌滴落下来。

时不时,有黑影出没,远远地跟着我们。楚度道:“清虚天的人类喜欢半夜出来活动么?”

拓拔峰潇洒地耸耸肩:“最近北境治安不太好,所以清虚天的各个门派自发组织成队,巡视各处天壑,以免被不怀好意的歹徒混了进来。还有的人听说魔主大驾光临,特意赶来一瞻风采,又怕冒犯楚兄,所以只是远观。要不,你给他们签个名?”

楚度轻笑一声,拐上一条白石小径,径旁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素朴端雅,顶覆灰瓦。柱子不着一色,裸露出青灰色的石头。燕尾般翘起的檐角上,挂着一串绿锈斑斑的铜铃,被夜风一吹,叮当鸣响。

“咦?”楚度停下脚步,深深地凝视石亭,脸上露出奇特的表情。静立许久,楚度翩然入亭,足尖点着铃声的起伏,反倒像是被这婉转的铃声吸进亭子里去的。

拓拔峰击掌赞道:“楚兄举手投足,无不与自然景物合拍,宛如天成。”踏步入亭,却是踩在铃声的间隙中,步伐重如千钧,硬生生将铃声踩得支离破碎。

楚度放开了我,惬意地靠在勾栏上,任由月色如雪,洒满衣襟。斜斜地瞥了我一眼,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会选这座石亭休憩?”

“因为你无聊呗。”我伸了个大懒腰,四下里看看,道:“这座石亭很不错嘛,气势古朴,不带一丝斧凿匠气,又处处显出秀雅。亭顶、亭柱、勾栏线条流畅,浑然一体,不像分开制造,倒像是一气呵成的。”说来也怪,自从这次飞升结束,迈入天人感应的境界后,许多寻常的事物在我眼里,多出了一番味道。

拓拔峰惊讶地看着我:“小兄弟妖力平平,怎也到了天人合一,于平淡中见真章的境界?了不起!不过这座石亭最精彩的一笔,你还没有讲出来。”目光有意无意,和楚度相触,两人齐齐一笑。

我顿起好胜心,面前的这两个人都是当世天骄,法力绝伦,但我林飞也不是什么鱼腩。当下绕着亭子,左瞧右瞧,里看外看。

“叮当!”风吹铜铃,悠扬清脆。我下意识地仰起头,一串铜铃轻轻摇曳,明暗生辉,仿佛是从檐角流垂下来的一缕月光。

“我明白啦!”我欣然叫道:“亭有六角,但只有这一个角悬挂铜铃,原本失衡。偏偏看上去,没有一点突兀感,反显得六角错落有致,达到另一种玄妙的平衡。妙啊,画龙点睛,这一串铜铃挂得妙!”

拓拔峰哈哈大笑,一拍勾栏:“小兄弟硬是要得!不消百年,北境必将多出一个绝世高手!”

“请问拓拔兄,此亭为何人制造?”楚度忽然问。

“正是多年前失踪的清虚天第一高手——晏采子亲手建制。”拓拔峰肃然道。

“原来是他。”楚度长叹一声:“果然绝代高手。石亭六角均匀分布,再添一物,本该破坏平衡。然而此铃插入其中,妙到毫巅,韵味无穷。犹如月影映湖,镜中生花,虚实相间,使整座石亭都活了起来。”

拓拔峰点点头:“楚兄说得一点没错。当年晏采子打造此亭,便是将他对道的感悟融入其中。其实,他建造此亭,还有一个用意。”

“愿闻其详。”

“昔日,曾有不少人、妖远道而来清虚天,挑战晏采子。他烦不胜烦,便以此亭考量对手。要是瞧出石亭奥妙的,自然会比较彼此法力高下,生出退意。要是瞧不出的,当然没资格见他一面了。要是瞧出奥妙又敢上门挑战的,必为高手,晏采子才会与之一战。”

楚度目光灼灼:“可惜楚某来得太晚了。”

拓拔峰嘿然道:“楚兄你妖力通玄,融会百家,或许称得上是当今北境的第一高手。但若晏采子还在,你未必是他的对手。”言辞又巧布心理攻势,暗示晏采子不在,楚度即使击败清虚天十大名门,也算不上真正的第一高手。

楚度长笑:“楚某不看过去,只望将来。”巧妙回击拓拔峰,表明晏采子早已辉煌不再。

从楚度问我石亭的奥妙,拓拔峰借我之口答出开始,双方又开始了一轮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暗战。

拓拔峰转换话题:“此亭建造多时,无人命名。不如我们三人为它各取一名,然后选出最佳的一个名字,刻在亭柱上。也算纪念大家今晚相会,留一段佳话。”

我拍手叫好,想了想,道:“就叫向铃亭吧。”

“呵呵,小兄弟取的名字颇为雅致,只是缺了一点大气。”拓拔峰沉吟一会,正待开口,楚度已探出一指,遥点亭柱,凌空虚划。石屑飞溅下,“三人亭”几个古拙大字深深刻入青石。

楚度此举抢占先手,造成既定事实。连一丝较量的机会都不给拓拔峰。而“三人亭”这个名字看似普通,却切合此情此景,又暗敛睨睥锋芒。恰似画画留白,给人以无限想象,我推敲许久,也找不出比它更合适的名称。

最神妙的是,这三个字写得素朴厚拙,余韵无穷,气势渗透亭柱,与整座石亭浑然无间,简直和那串铜铃是异曲同工。

拓拔峰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人亭”,许久,轻轻叹息:“楚兄惊才绝羡,霸气盖世,拓拔佩服不已。可惜你我只能有一人活下去。楚兄,何必让魔刹天与清虚天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大家和平相处,互相切磋法术,快快活活地共探大道,岂不是好?”

楚度默然半晌,道:“拓拔兄豪放不羁,自创破坏六字真诀,被誉为北境有史以来的第一刚猛法术,楚某也向往得紧。只是人各有志,楚某心中的道,并非常道。”

拓拔峰沉思片刻,哈哈一笑:“好,我也不婆婆妈妈地当说客了。大家到时生死一战便是。说了半天,肚子饿啦,一起吃一顿吧,老子请客。”拍拍屁股,席地而坐,动作洒脱之极。

我一愣:“哪有吃的?”

拓拔峰神秘地眨眨眼,拿出敦煌绸,铺在地上。一拍绸布,喊道:“拿吃的来!”

敦煌绸光芒四射,图纹流烁,一些手捧佳肴瓜果的人物动了起来,一盘盘五颜六色的佳肴琼浆从绸布里纷纷跳出,热气腾腾,喷香诱人,转眼铺满了一地。

“够了。”拓拔峰一拍敦煌绸,绸布上的人物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也不再跳出美食了。

我看傻了眼,面前一盘金黄色的烤乳猪上,还嗞嗞冒油,简直是刚刚出炉的。螭道:“敦煌绸是灵宝天的极品宝贝了,据说取自空城。它除了载人飞行、变出美食两大奇效外,还“日他奶奶的(他娘的),知音啊!”的笑声还在梁上绕着,拓拔峰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背上,震得我刚吞下去的麒麟翅差点吐出来,“好小子,对老子胃口!来,再干一碗!”

他刚举起酒碗,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度却放下了玉筷。那筷子与白瓷盘子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瞬间就砸散了我和拓拔峰之间热火朝天的气氛。

“吃饱了?”楚度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和拓拔峰的动作都僵住了。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楚度缓缓站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了过来,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将满桌佳肴的热气都压了下去。“清虚天三十六派,七十二宗,盘根错节,是时候该理一理了。就从龙凤山的音煞派开始吧。”

音煞派!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清虚天里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拓拔峰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他伸出舌头,将手指上沾着的油腥舔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音煞派的柳永?嘿,听说他那手‘天音煞’能乱人心神,杀人于无形,倒是个不错的对手。好!老子就陪你去走一遭,看看你楚度究竟要怎么个‘理顺’法!”

楚度对他狂放的挑衅置若罔闻,仿佛他只是空气。他理了理衣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九月初三,是柳永的六十大寿。我们去给他贺寿。”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刚才还热气腾腾的酒宴,此刻只剩下我和拓拔峰面面相觑。我看着满桌狼藉的珍馐,再看看拓拔峰那张兴奋得快要扭曲的脸,忍不住骂了一句:“日他奶奶的,一个杀气冲天,一个唯恐天下不乱,我这趟俘虏当的,真是他娘的刺激过头了!

横扫清虚(上)

九月初三,凌晨,暴雨。

自那日酒宴后,我们便一路向东,直奔龙凤山。越是靠近,天色便越是阴沉,浓重的乌云像是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到了九月初三这天凌晨,老天爷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张嘴就吐出了一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落,天地间仿佛被挂上了一道无穷无尽的灰白雨帘。狂风卷着暴雨,如同一头脱缰的野兽,在群山间肆虐咆哮,将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风声都跟哭丧似的!”拓拔峰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雨水,一边不干不净地骂咧着,他那头乱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样子颇为滑稽。

我没理他,只是凝神望去。两座险峻的山峰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渊涧遥遥对峙,正是龙凤双山。山间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窍,此刻在风雨的灌注下,发出呜呜的怪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哭嚎。

楚度却对这恶劣的天地之威视若无睹。他青衣飘飘,负手立在龙山之巅,身形一动不动。他那身单薄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不见一丝狼狈。纷乱急促的雨点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外,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场向外弹开,仿佛他所在之处,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湿冷。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神剑,锋芒内敛,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几乎就在他站定的同时,对面的凤山山巅,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静立如松。想必那就是音煞派掌教——柳永了。连接两座山峰的,是一条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铁索吊桥,在风雨中剧烈晃动,哗啦啦作响。吊桥之下,是百丈深的激流,浑浊的洪水翻滚着巨大的浪涛,白茫茫一片。

天昏地暗,唯有雨水在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下,映出雪亮的光。楚度与柳永,隔着深渊与风雨,犹如两尊亘古的石雕,目光在昏暗的空中死死相锁。

“走,看戏去。”拓拔峰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拉着我闪身躲进龙山上的一座石亭里,远远地观看这场即将上演的龙争虎斗。即将到来的决战。在对面的凤山上,音煞派的近千名门人拥挤在一起,离他们的掌教柳永约有三十丈开外。他们一个个手执油布伞,在这片狂暴的天地间,如同一群无助的蝼蚁,正翘首遥望着决定他们门派命运的两个人。远远望去,那些油布伞像是在灰蒙蒙的水雾里浮动着的一片片凋零的秋叶,凄凉而萧瑟。

“嘿,今日这一战,柳永这小子倒是占尽了天时地利。”拓拔峰倚在冰冷的亭柱边,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他双手抱胸,扭头对我笑道:“这风雨、这瀑流,都是他音煞派功法的最佳助力。虽说他和楚度那老妖的实力相去甚...远,但如果能把这周遭环境利用到极致,未尝不能拼死一搏。”他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说小子,此刻可是大好良机,你怎么不趁机溜之大吉?”

我懒洋洋地仰靠在冰冷的石栏边,翘起二郎腿,毫无风度地高高搁在亭心的石桌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茎,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叔你这是在耍我啊?柳永那点本事,也就跟我差不多,撑死能挡住楚度半刻钟。他根本牵制不了楚度那老妖精。我要是敢动一动逃跑的念头,你信不信,楚度绝对会撇下柳永,一个闪身就先过来拧断我的脖子。别看他现在装模作样地跟柳永对峙,他娘的,那老妖早就分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像条毒蛇一样,死死锁住这座亭子。咱们俩放个屁,都瞒不过他。知音大叔啊,你还是让我多活几天吧。”

拓拔峰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小子倒是越来越机灵了。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楚度这老妖为何非要将你囚在身边?你这点微末道行,对他来说就是个累赘。换作是我,看不顺眼的,要不一巴掌拍死,要不就一脚踢开,哪有带着一个麻烦到处找人决斗的道理?”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吐掉嘴里的草茎,“反正老子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由得他好了。”这些天来,楚度还真就带着我在清虚天四处闲逛,游山玩水,遍览各处名胜古迹,仿佛他不是来挑战的,而是来观光的。而拓拔峰,也真的就一路相随,尽职尽责地展露他那堪称渊博的向导天赋,解说风土人情,点评山川地理,三人之间,除了偶尔的机锋暗藏,表面上处得还算融洽。我也早就把楚度抓我那点破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拓拔峰。楚度就在一旁听着,也不拦我,任由我和拓拔峰勾肩搭背,打得火热,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他娘的,你这臭小子就想着浑水摸鱼是吧?”拓拔峰被我逗得爽朗一笑,笑声豪迈,竟暂时压过了风雨声:“偷袭这种下三滥的事,老子可做不出来。高手过招,争的就是一口气,一个势。万一我偷袭不成,无论是信心、斗志,还是心境,都会在楚度面前先矮了一截。那还打个屁,等到来年决战,我必败无疑。”

“你现在就已经矮了一截了。”我挪动了一下冰凉的屁股,避开被狂风卷进亭子里的雨水。亭外的几棵苍劲古柏,被风雨摧残得乱颤乱抖,发出哗哗的悲鸣。亭子里也湿透了半边,横栏上积了一层水,正被风吹得纷纷跳动,溅起粗大密集的雨点。

“哦?”拓拔峰的笑声戛然而止,转头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

“你明知道是无赖行径,还死皮赖脸地跟着楚度,不外乎是想给他制造无形的威胁和压力,让他无法安心挑战清虚天各派。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对来年与他的决斗,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信心,你的信心早就矮了一截了!”我一针见血地指出,“而楚度呢,他明知你的意图,却情愿吃下这个暗亏,也任由你一路相随,这份气度上,你又输了一筹!绝顶高手之间的决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这两点,就足以决定你们的胜负生死了。”

拓拔峰霍然转身,魁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他双目精光闪闪,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小兄弟,你说得好!说得真他娘的好!”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却渐渐沉凝下来,“只是,我拓拔峰既然做下这等无赖行径,早已把个人的荣辱得失,统统放下了。我若不这样牵制着楚度,让他心生顾忌,以他的狠辣手段,必然会趁势将清虚天各大名门杀得血流成河,元气大伤,再难恢复。你当真相信,楚度会傻到一个人来硬闯清虚天么?他要是只会硬逞匹夫之勇,也当不得什么魔主了。”

我心中一凛:“难道楚度还带了别的手下?”

“不错。”拓拔峰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根据我们安插在魔刹天的探子回报,四大妖王在一个月前,就集体失踪了。”

我骇然变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龙凤山四周被风雨笼罩的苍茫群山。这么说来,四大妖王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清虚天,楚度这根本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挑战,而是早有预谋的全面入侵!以他们五人联手的可怕实力,别说是一个音煞派,就算是十个,也足以被他们轻易灭掉了。

“知音大叔……”我看着拓拔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想不到你为了清虚天,宁可牺牲自己的名声,甚至……牺牲自己。”拓拔峰明知这样死缠烂打地跟着楚度,势必会在心中种下失败的种子,影响来年的生死决战,但他依然在所不惜。这分明是把个人的胜负生死,放在了整个清虚天的安危之后。

“他娘的,别说得这么酸,老子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拓-拔峰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拍散架。他冲我挤眉弄眼,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老子也不全是那么傻。你想想,楚度那老妖在挑战清虚天之前,肯定是做足了功夫,对我们这十个掌门的底细,怕是摸得比我们自己还清楚。而我们呢,对他那层出不穷的妖术了解太少,这不明摆着要吃大亏?我这一路跟来,名为‘骚扰’,实则也是想近距离观战,摸清楚度那老妖的妖术底子,最好能找出他的弱点。所谓知己知彼,方可一战嘛。快看,别扯淡了,那两人的气势蓄到了顶点,要开战了!”

话音未落,“轰隆!”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巨龙般撕开了昏沉的天幕,将黑沉沉的铁索吊桥映照得霎时雪亮刺眼。就在这光芒亮起的一瞬间,两个对峙的身影忽然动了!

楚度上前一步,左足稳稳地踏上了剧烈晃动的吊桥,右足却似动非动,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后招。而对面的柳永,则缓缓盘膝坐下,双手在嘴前合成一个古怪的喇叭形状。

“投靠楚某,留你一命。”楚度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风雨雷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悠然淡定、掌控一切的霸道。

“魔主说笑了。头可断,志不屈。”瓢泼大雨之中,柳永清瘦的身影稳如磐石,雨水顺着他秀气的面容滑落,那张脸上,挺立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风骨。

“头可断,志不屈!”凤山之上,那一片片“残叶”之下,猛然爆发出音煞派门人震耳欲聋的呐喊。这股由近千人意志汇聚而成的声浪,宛如一声平地惊雷,充满了激昂澎湃、悍不畏死的热血,竟暂时掩盖了天地间一切的狂风暴雨。

“你听到了么?”拓拔峰一拳狠狠击碎了身旁的亭栏,碎石纷飞。他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厉啸,啸声如龙吟虎啸,充满了无尽的豪情与悲壮:“头可断,志不屈!这,便是我清虚天的大好男儿!这,便是清虚天对你魔刹天唯一的回答!”

我被这股气氛感染,只觉得胸中的一腔热血顷刻间沸腾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魔主放心,纵然柳永今日落败身死,我音煞派门中弟子,也绝不会横加插手,坏了规矩。”柳永的语声非常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妙的、与天地共鸣的节奏,那声音一出,周围的风声、雨声、瀑声、涛声,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渐渐汇成一片宏伟而跌宕的天籁。

“天籁之音!”拓拔峰面露惊讶之色:“想不到,柳永这小子的法力,竟然在生死关头,进步到了这个层次。”

“原来你竟炼成了天籁之音。音煞派自开创以来,能达到此境界的,你算是第一人了。”楚度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一丝欣赏,更多的却是睥睨天下的狂傲:“好!楚某今日就给你机会,尽展所长吧!”

话音落,他的右足终于迈出,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了那疯狂摇荡的铁索之上。

就在这一刻,柳永缓缓闭上了双眼,嘴唇无声地嚅动,那合成喇叭状的双手开始剧烈地抖动。刹那间,风雨之声猛然大作,比先前狂暴了何止十倍!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宛如一记记声势惊人的霹雳,在龙凤山之间轰然炸开!一记比一记猛烈,一记比一记狂暴,连我们脚下的龙山和对面的凤山,也仿佛在这巨大的咆哮声中瑟瑟战栗。

这是天地的怒吼!

“好,挟天威而发!”吊桥疯狂地上下摆动,左右摇晃,楚度却夷然不惧,从容地迈出了第二步。

突然间,那暴雷般的巨响仿佛化作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凌厉无匹的音波,撕开渺渺天地。如果说刚才的声音是沉重的铁锤,那么现在的声音,就是无坚不摧、锐不可当的刀枪!地动山摇,山体上的岩石被震得碎裂迸溅,“噗噗”地滚落深渊,一片片顽强的松木翠柏被这恐怖的音波连根拔起,“咔咔”折断。那拴住铁索两头的、磨盘大小的粗壮石墩,一个劲地剧烈颤动,“滋滋”地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纹缝。

楚度倏地踏出第三步,身形快如鬼魅,正是缩地成寸的法门,瞬间便站在了吊桥的正中间。他整个人犹如一缕飘摇的雨丝,随着铁索的剧烈跌宕而上下起伏,看似凶险万分,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哗啦!”浩浩荡荡的雨幕,竟被那无形的音波整片掀了起来,如同一张天网,狠狠罩向楚度。亿万颗雨点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疯狂地嘶吼,而吊桥下的激流更是卷起了百丈高的峰涛,宛如一头沉睡万年的庞大怪兽猛然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向楚度猛扑上去。

霎时间,楚度被那白茫茫的惊涛骇浪彻底淹没。然而,仅仅是短短的一息之后,他的身影又从浪涛中浮现出来。“嘎崩”一声脆响,那坚韧的铁索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从中而断,无力地垂落下去。楚度却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凌空虚渡,如履实地,在半空中稳稳地迈出了第四步。

狂风呼啸,瀑布奔涌,此刻那两条瀑布犹如两条被彻底激怒的银色巨龙,盘旋怒吼,要飞腾扑空,搅云捣雨。随着柳永口中不停地诵念,龙凤山那成千上万的洞窍开始齐齐轰鸣,有节奏地吞吐收翕,像千万个大钟被同时敲响,声音洋洋汤汤,轰轰隆隆。顷刻间,两条瀑布被震得分流迸溅,化作无数条扭动的银色长蛇,嘶嘶作响,遍布全山,疯狂涌窜。而吊桥下的波涛也随之滚滚,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一道道蟒蛇般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迎向那漫山遍野的瀑流银蛇。

这一刻,风声、雨声、涛声、瀑声,以及山体共鸣之声,终于彻底融合,成为不分彼此、毁天灭地的天地之声。

“柳永的天籁之音,并不完美。”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接着从亭檐角流下来的白花花的水柱,冰凉的触感让我精神一振,我忽然开口道:“风声、雨声、涛声、瀑声之间,依旧存在着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隙,并不能做到真正的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确实还差了点火候。”拓拔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不当初:“不过,能把音煞派这门算不上顶级的二流秘道术,修炼到如此地步,也真是难为他了。”

“柳兄,技止于此么?”楚度的长笑声绵绵不断,宛如一根无形的软刃,精准无比地从那些声音的空隙处巧妙插入,轻而易举地便把那看似宏伟壮阔的“天籁之音”割裂开来,重新变成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噪音。他身形一晃,迈出了第五步。

柳永兀自闭目静坐,对楚度的嘲讽充耳不闻。他那喇叭形的双掌忽地向内收拢,口中发出一声清越柔婉、犹如女子般的吟唱。这声吟唱一出,蓦地,那被割裂的风声、雨声、瀑-声、涛声,仿佛找到了一根无形的线,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重新串连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有震耳欲聋的猛烈,不再有无坚不摧的狂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盈盈洒洒,柔和悦耳,仿佛有无数仙人正在用金玉丝竹等乐器,合奏出了一曲曼妙空灵、动人心魄的仙乐。

“呵,这才像点样子。”楚度不经意地道,身躯在空中微微一晃,再次迈出一步。此时,他距离凤山山巅的柳永,已经不足一丈。

拓拔峰沉声道,“柳永要败了。”

我赞同地点头:“你看,雨水已经把他的衣服全都打湿了,可见他已经拼尽全力,再不剩半点余力来护体了。”

“说得没错。”拓拔峰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小兄弟,你资质极佳,悟性惊人,假以时日,将来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与楚度匹敌的对手。”

我苦笑一声,摸了摸鼻子:“但愿我能活那么久吧。”

拓拔峰目光一闪,定定地看着我:“你小子虽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机灵跳脱,飞扬不羁,但骨子里却心志坚毅,通达乐观,跟我年少时的性子很像。所以,只要你一心求生,就一定能活下去。”

“大叔你呢?来年一战,你能活下去吗?”我忍不住问道。

“我,已经不仅仅是我了。我代表的,是清虚天第二名门,是破坏岛数千弟子的荣辱兴衰。而你不同,”拓拔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只须背负着自己的希望。”

就在我们说话间,天地霍然一片寂静。

柳永倏地睁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那喇叭形的双手猛然向中间合闭。一瞬间,风仿佛停了,雨仿佛静了,瀑布仿佛被冻住了,涛声仿佛也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龙凤山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楚度那迈出的左足,诡异地停在了半空,将落未落。只差这最后一步,他就可以踩上凤山的山崖。然而就是这一步,也像是被那无声的寂静给止住了,似乎很难一下子迈出去。

蓦地,楚度的喝彩声石破天惊,惊破了这片死寂:“好一招无声胜有声!”话音刚落,风雨声重新大作,瀑涛再次澎湃。楚度的左足在半空悠悠地划过一个完美的圆,终于落下,重重地踏上了凤山的山崖。这是他的第七步,也是终结的一步。他身形不停,一拳简简单单地击向柳永的胸口。

这一拳,快,快得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但同时,它又慢,慢得让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拳头在空中流动的每一丝轨迹,看见空气被拳风挤压出的涟漪。这正是他从天精处学到的时间差秘法。这一拳,根本不像是他刚刚学会的,那份圆融自如、返璞归真的意境,仿佛是经过了千锤百炼,苦练了千万年一般,已经炉火纯青。

拳头,毫无花巧地落在了柳永的胸膛上。骨头碎裂的“咯吱”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听得人牙酸。

柳永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楚度,那单薄的身躯,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头可断,志不屈。”柳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道。然后,他缓缓地向后仰倒,胸膛猛然炸开一个血洞,碎烂的内脏混合着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风雨如晦,音煞派的门人们木然僵立,一把把油布伞从他们麻木的手中滑落,被狂风吹得在泥泞中四处飘滚,宛如一地被践踏的残花。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楚度仰天狂笑,那魔神般的身影,像一柄无可披靡的刀锋,硬生生劈开了这重重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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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午时,阴。

百鬼岩洞——神通教所在地。

“滴答……滴答……”冰凉的水珠不断从幽暗的洞顶滴落,溅在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像黑暗中闪烁的一点点微光,也像是为某些人敲响的丧钟。

幽深广阔的岩洞之内,湿气阴寒刺骨,怪石奇峰丛生,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如同森森獠牙,刀林戟山,高低起伏,参差不齐。洞顶上倒悬着无数大小不同的钟乳石,锋锐狰狞,有的密集如林,有的稀疏交错。地上也同样崎岖突兀,尖耸起千奇百怪的钟乳石,与顶壁的钟乳石上下相对,有的犬牙交错,有的则紧紧相抵,形成诡异的石柱。置身其中,就像是站在了一个史前怪兽阴森森的巨嘴里,随时可能被合拢的巨颚碾成粉末。

一块宛如秃鹫展翅的巨大钟乳石前,楚度负手静立,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粲然如星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丈开外,神通教的教主——阎罗。那峥嵘的石翅在楚度身后展开,更添了他几分睥睨天下的飞扬霸气。

“楚度,你尽管放心,这百鬼岩洞里,除了我们四个,没有第五个人。也没有设下任何机关埋伏。我神通教所有门人,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我遣往了洞外。”阎罗的身影立在一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下,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僵硬。他面目僵硬,毫无表情,一头刺猬般的短发根根竖起,那身滑腻的黑皮衣紧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躯体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具行走的僵尸。

楚度洒然一笑,风度翩翩:“我自然信得过阎兄。这是林飞,并非我的手下,想必你也听过他的名字。至于这位拓拔兄,你应该很熟了。”

阎罗的目光越过楚度,落在了拓拔峰的身上。那张冰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暖意的神色:“我死之后,你应该知道把我埋在哪里。”

拓拔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猛地偏开目光,死死地望着脚下那些尖锐的石齿,声音有些发闷:“嗯,我会把你……把你和娟儿埋在一起。”

“娟儿……她死了有十八年零三个月二十一天了吧。”阎罗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一个人在黄泉天,一定很寂寞了。能去陪她,我……我很高兴。拓拔,这一次,我又赢了你。”

拓拔峰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是啊,娟儿生前,也只是喜欢你这个混蛋。他娘的,老子比你英俊潇洒,比你法力高强,可娟儿那傻丫头,还是只喜欢你。他娘的,老子真想再揍你一顿!”

“可是,娟儿却把她爱若性命的敦煌绸,送给了你。你是顾着咱们俩这过命的交情,才忍着心痛拒绝了娟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阎罗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含泪笑道。

“他娘的,你胡说什么!”拓拔峰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了身旁的洞壁,碎石簌簌而落。

“我虽然知道,可我还是放不下娟-儿。我……我真的放不下。拓拔,从小到大,我阎罗从不欠任何人的东西,除了你。”

“我……我知道。你这个混蛋,宁可死,也不愿欠别人的。”

“这么多年了,我很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却总是没有那个勇气。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很好。”

“他娘的,做兄弟的,说这鸟话……”拓拔峰猛地转过头去,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喉头剧烈地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

阎罗深深地看了一眼拓拔峰的背影,终于还是移开了目光。“不必难过。”他慢慢地道,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那死人般的僵冷。

“楚度,来吧!”阎罗发出一声非人的厉喝,身形一闪,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瞬间滑过一根钟乳石柱,整个人在洞中无数的石林间高速游走,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楚度倏地掠起,霎时间,两道人影宛如两股纠缠的旋风,绕着那片密不透风的石林极速飞转。这岩洞里犬牙密布,空间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可两人却连一块石头也没有撞到,身法之快,之精妙,简直匪夷所思,仿佛是贴着那些冰冷的岩石在滑翔一般。

“阎罗……是你的朋友?”我看着呼吸渐渐粗重,双拳紧握的拓拔峰,轻声问道。

拓拔峰垂下头,声音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相知的兄弟。从小到大,我们有好东西一起吃,一起用,一起偷看女人洗澡。就连彼此门派的法术心得,也背着师门偷偷交换……”

我心道,何止是这些,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让出去了,这当然是过命的交情了。

“可是现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拓拔峰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不停地颤抖,连他那宽阔得像山一样的双肩,都无力地缩了起来:“我不能出手……我他娘的只能看着自己的兄弟去死,却不能出手!他娘的,真他娘的……”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如果我们三人合力的话?”

“我们和你不同。何况……”拓拔峰的眼角剧烈地跳了一跳,语声却渐渐地冷静了下来,透着一股绝望的清醒:“楚度要是想逃,谁也拦不住。到那时,整个清虚天死的人,远比现在要多得多。那些人,一样有过命的兄弟,一样有心爱的女人。”

我唏嘘不已,心中百感交集。还是老子这样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地快活啊。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可以痛痛快快地遵循本心,做出自己的选择呢?

“嘭!”一块桌面大小的钟乳石在阎罗和楚度交错而过的瞬间,轰然炸开,碎石如弹片般四射激溅。阎罗发出一声闷哼,身影一闪,没入了岩洞更深处。楚度紧追不放,我们也立刻跟了上去。

岩洞深处,越发阴森潮湿。无数更加奇特的奇峰怪岩耸立在黑魆魆的阴影之中,在火把的微光下,扭曲的影子如同恐怖的百鬼夜叉,正在飞舞扑跳,显得凶险可怖。

就在这时,阎罗的身影猛然停下,他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口中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

刹那间,异变陡生!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岩洞的景象都扭曲了起来。阎罗的人仿佛瞬间变成了狰狞的怪石,又或者说,这岩洞内所有的怪石,都在这一刻变成了阎罗!黑影幢幢,阴风怒号,无数看不清面目的厉鬼凶煞,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恶嚎,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扑向我们!

神通秘道术!

“好!神通秘道术,果然别有洞天!”楚度赞道,却不闪不避,倏地静立原地,十指如鲜花般曼妙舒展,运转起他那精妙绝伦的蝶恋花秘道术,迎上了对方那狂涛骇浪般的精神攻击。

拓拔峰一只手死死撑着石柱,脸色苍白,他忽然掉头问我:“林飞,换作你是我,可会出手?”

我呆了呆,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会!当然会!日他奶奶的,清虚天死多少人关老子屁事啊?门派的虚名又算个屁啊!兄弟只有一个!”

拓拔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和我年少时,还真的很像。可惜……我已不是你了。”他默然了片刻,嘴唇无声地嚅动,一个雄浑而清晰的声音,突然直接响起在我的脑海之中:“神通教的秘道术,分为报通、修通、鬼通、妖通、依通五种。其精要在于利用环境景物,变化神通。由一生万,由死化生,由虚变实……”

我猛地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拓拔峰神色一厉,低喝道:“还不记下?!”

我这才意识到,拓拔峰竟然要在此刻,把神通教的不传之秘传授给我!我不敢怠慢,立刻屏息凝神,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也就在此时,那股无孔不入的精神冲击,也狠狠地撞入了我的识海!

我眼前一黑,那阴森的岩洞、狰狞的鬼影、激斗的楚度与阎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雅致而温暖的静室。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以及……一股更加幽微、更加动人心魄的处子幽香。

一个身穿雪白道袍,气质清冷如月中仙子的绝色少女,正背对着我,端坐在蒲团之上。她那乌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露出一截雪白修长、宛如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这幻境,竟是如此真实!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熟悉的、混杂着草药与少女体香的味道,能感受到静室中那温暖而暧昧的气流。

“柠真……”我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声音干涩而沙哑。

那道纤秀的背影微微一颤,缓缓地转了过来。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宛如雪地里初绽红梅的娇艳脸颊,只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清冷与淡漠,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水波流转,带着三分羞涩,三分嗔怪,还有四分……我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炙热情意。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挠在我的心尖上,痒痒的,麻麻的。

我一步步向她走去,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我知道这是幻境,是阎罗的妖术,可我无法抗拒,或者说,我根本不想抗拒!

我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上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那触感,温润、细腻、柔滑,真实得让我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我好想你。”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

她的脸颊,瞬间腾起两抹动人的红霞,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不安地颤动着。她没有躲闪,只是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我也是……”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欲望的洪流。我再也无法克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她那微凉而柔软的唇瓣。

“唔……”她发出一声可爱的悲鸣,身体瞬间绷紧,一双小手抵在我的胸前,似乎想要抗拒,却又使不出力气。

我不管不顾,用舌尖撬开她紧闭的贝齿,长驱直入,在她那香甜的檀口中肆意地攻城略地。她的舌头,笨拙而羞涩地回应着,带着一丝丝颤抖。我能尝到她口中甘甜的津液,那味道,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醉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发软,瘫倒在我的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俏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隔着那身圣洁的雪白道袍,我抚上了她胸前那对虽然不大,却挺拔饱满的柔软。

“啊……不要……”她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惊呼,想要抓住我作恶的手,却被我反手握住。

“柠真,你好美。”我的唇,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吻上了她那敏感到微微战栗的脖颈。我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血液在加速奔流,能听到她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林飞……我们……我们不能这样……我是修道之人……”她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但那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修的什么道?是太上忘情,还是顺心而为?”我的手,已经从她的衣襟下摆探了进去,直接抚上了她那光滑如丝缎般的小腹。

她的身体再次剧烈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我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静室角落的那张简朴木床。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我欺身而上,压住了她。

“别……别在这里……会被人发现的……”她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却被我死死地压制住。

“放心,不会有人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她那繁复的道袍。当那象征着清虚天弟子身份的圣洁道袍,被我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那藕荷色的贴身小衣时,我看到了她眼中那极致的羞耻与……隐秘的兴奋。

她那具从未被任何男性见过的娇躯,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肌肤白皙得仿佛在发光,在昏暗的静室中,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双腿修长而笔直,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胸前的两座玉峰虽然算不上雄伟,但形状却完美得如同艺术品,顶端那两点粉嫩的蓓蕾,正因为羞涩与紧张,而微微挺立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小腹之下,那片神秘而幽静的芳草地。黑色的茸毛并不算浓密,柔顺地覆盖着那微微隆起的娇嫩阜地,在那片雪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诱人。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这就是甘柠真,床下的清冷仙子,此刻,即将成为我床上的专属荡妇。

我低下头,将唇印在了她胸前的那点嫣红之上。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尖叫,身体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弓了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快感,从那一点迅速传遍她的全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用舌尖,轻轻地舔舐、打圈,然后用嘴唇,温柔地含住,轻轻地吸吮。另一只手,则在她另一边的雪峰上,肆意地揉捏,塑造成各种形状。

“嗯……啊……林飞……别……别这样……好奇怪……”她的口中,开始发出破碎而甜腻的呻吟,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的吻,一路向下,越过她平坦的小腹,来到了那片神秘的幽谷。一股混杂着青草与兰花的独特幽香,钻入我的鼻腔,让我体内的兽性彻底爆发。

我拨开那两片娇嫩的花唇,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那颗如同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阴蒂。它正因为主人的兴奋,而微微充血,敏感地颤动着。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在那颗小小的红豆上,轻轻一舔。

“咿呀——!”甘柠真发出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叫,双腿猛地并拢,却被我用肩膀强行分-开。一股清澈的爱液,从那紧闭的蜜穴中,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那片黑色的芳草地。

“不……不要舔那里……脏……呜呜呜……”她开始哭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里充满了羞耻与哀求。

可她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地迎合着我的侵犯。她纤细的腰肢,开始无意识地扭动,仿佛在渴求更多。

我加大了攻势,舌头灵巧地在那片湿润的泥泞中探寻、搅动,时而用力吸吮那颗已经红肿不堪的阴蒂,时而用舌尖,去试探那紧闭的穴口。

“啊……啊……要去了……我不行了……林飞……求求你……停下来……”她的呻吟,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哭喊。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痉挛。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猛然在我脑海中炸响,将这片旖旎的春色撕得粉碎!

我眼前一黑,又猛然一亮。那温暖的静室,那娇喘的玉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阴森可怖的百鬼岩洞。

一声巨响传来,我看到千百个恶鬼夜叉的幻影中,猛然奔出了阎罗那踉跄的身影。他鼻孔溢血,左肩一片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肩胛骨,显然是吃了大亏。

而我,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的某个部位,依旧坚硬如铁,胀痛不已。

“守住本心!这是神通秘道术中的‘鬼通’,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欲望,化为幻境!你若是沉溺其中,神魂便会被其吞噬!”拓拔峰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我耳边回响。

我这才明白,刚才那场活色生香的春梦,竟然是阎罗的攻击!他娘的,这神通秘-道术,也太他娘的歹毒了!但也……太他娘的刺激了!

我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绮念,再看场中,楚度已经收手而立,微微一笑道:“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不必藏着掖着了。”

阎罗的身躯倏地化作一团浓厚的黑烟,向四周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岩洞。楚度却屹立不动,从容地施展出璇玑秘道术,那浓厚的烟雾如同遇到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绕着楚度飞速旋舞,却始终难以近他的身。

“出来吧!”楚度暴喝一声,身形诡异地向后滑开半尺,看也不看,反手一拳猛地击向自己的左后方。那里的黑雾,应声而散。

“砰”的一声闷响,阎罗的身影从雾中被硬生生打了出来,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撞上了一块尖锥般突起的钟乳石,鲜血狂喷。那尖耸的岩石,直接刺穿了他的后背,从胸前透了出来,将他死死地钉在了上面。看那样子,是当场气绝了。

楚度缓步走到阎罗的“尸体”前,正要查看,蓦地,他面色一凛。

异变陡生!

那被钉在钟乳石上的阎罗尸体,赫然变成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钟乳石!而原先那根插入尸体的尖锥钟乳石,竟然在瞬间变成了阎罗的模样!说时迟,那时快,阎罗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从石锥上扑了下来,掌心中,钻出了一根乌黑发亮、锋利无比的獠牙,闪电般刺向楚度的心脏!

也就在此时,拓拔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念完了最后一句神通秘道术的口诀:“……虚虚生实,实实化虚,此为依通。”

“魂器鬼牙!”楚度暴喝一声,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那根鬼牙向后飘飞,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虚空骤然裂开,浮出了一面菱形的古怪明镜。一只雪白得毫无瑕疵的手,从镜子里探了出来,快如闪电,从容不迫地一把抓住了那根势在必得的鬼牙。任凭鬼牙如何挣扎,都被那只手强行拽进了镜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意思,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楚度大笑一声,一步跨出,挥拳而上。他的拳头迅如奔雷,却在即将抵上阎罗额头的刹那,猛然停住,蓄势不发。那股恐怖的拳风,已经将阎罗额前的短发吹得根根倒竖。

阎罗冷冷地盯着楚度,鲜血不停地从他的口鼻中流出,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看在拓拔兄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楚度淡淡地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死,还是降?”

阎-罗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他的目光越过了楚度,遥遥地望着面色惨白的拓拔峰:“拓拔……其实,早在“噗”的一声,红白相间的脑浆迸溅而出,阎罗的身躯软软倒下,脸上竟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解脱。

“啊——!”拓拔峰仰天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热泪滚滚而下。他双目赤红,浑身杀气几乎凝为实质,可那股滔天恨意在触及阎罗冰冷的尸身时,却化作了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呻吟拉回了他即将崩溃的神智。拓拔峰猛地回头,只见罗征正从地上挣扎着坐起,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阎罗那“鬼通”的至深幻境中完全脱离。可在他身上,一股新生而精纯的力量正在流转,那是拓拔峰再熟悉不过的神通秘道术的气息。

阎罗死了……可这孩子,这颗他亲手埋下的种子,活了下来,并且……发芽了。

拓拔峰心中的狂怒与悲恸,仿佛被这一个念头瞬间浇熄,只余下冰冷而沉重的死寂。他缓缓站起身,挡在了罗征面前,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楚度。

楚度神色平静,仿佛眼前惨烈的生死与他无关。他看了一眼阎罗的尸体,淡淡道:“清虚天的腐朽,非一人之过。阎罗只是其中一环,我要做的,是斩断整条锁链。”

“所以,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杀光我所有的仇人,也杀光我所有的故人?”拓拔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可以选择与我为敌。”楚度说道,目光却落在了气息不稳的罗征身上,“只是,你护得住他吗?”

一句话,击中了拓拔峰唯一的软肋。他沉默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惨然一笑:“好,楚度,我跟你走。你想扫平清虚,我便为你开路。但你记着,你身边跟着的,是一个日夜想将你碎尸万段的兄弟。我的忍耐,只为了他日……能亲手了结你。”

楚度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拓拔峰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罗征身边,将他扶起,低声嘱咐着什么。随后,他目送着少年踉跄着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阴影里。那里有他安排的后路,是这片绝望废墟中,唯一的生机。

当洞穴中只剩下他和楚度两人时,拓拔峰转过身,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坚毅。

“走吧,去抱暮山庄。浮舟老儿……也该上路了。”

横扫清虚(下)

横扫清虚(下)

十日后,重阳,暮时,晴。

抱暮山庄——步斗派所在地。

穿过几十排青瓦白墙的矮房,一个步斗派的道僮领着我们,径直进入抱暮山庄的后院,在一片紫竹林前,停了下来。

“家师正在林中相候,二位请自便。”那道僮显然认得楚度,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恨与畏惧,说完便梗着脖子,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

夕阳斜照,橙黄色的余晖在林子里浮动,暮鸦点点飞过紫竹林,翅膀卷起天际的雾霭。

站在林外,楚度并不急于进去,而是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一根根秀丽挺拔的紫竹。竹干笔直,滑润如玉,透着莹莹光泽。紫红色的竹叶十分纤薄,宛如透明,映出了黄昏的暮色。

“这片紫竹林,常年都有高人精心打理。”楚度沉吟道,“竹叶、枝节分布参差优美,疏密相间,绝无杂叶乱枝。可见其人法力精深,心性清雅。若我所料不差,当是步斗派掌门浮舟真人的手笔。”

拓拔峰面无表情地接口:“浮舟爱竹如命,这里是他的清修禁地,外人不得擅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这十日来,他已将所有情感都封锁在了心底最深处。

楚度转过身,看着拓拔峰,忽然理了理衣衫,对着他长长一揖。

拓拔峰双眉一拧,厉声道:“楚度,你这是何意?羞辱我吗?”

“非也。”楚度直起身,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拓拔兄,你我之间有血海深仇,你却能为清虚大局,忍辱负重,与我同行。这份情怀与担当,光明磊落,堪比日月,当得楚某这一拜。”

拓拔峰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也对着楚度微微一揖,道:“你杀我兄弟,情义已断。这一礼,我受之有愧。我只盼着……那孩子能早日成材,不负我与阎罗的期望。”

楚度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翩然入林。

拓拔峰抬头望了一眼天边血色的残阳,也迈步跟了进去。竹林里,光影斑驳,一个玄衣道袍老者半蹲,弯着腰,正用衣袖轻轻擦拭着一根折断倒地的紫竹。那株紫竹的断口平滑如镜,显然是被利器一击斩断。紫竹干涩枯裂,光秃秃的,只剩一根枯涸的竹枝,挂着几片发蔫卷起的黄叶。

  老者缓缓站起,目光兀自停留在这根枯老的断竹上。

  “浮舟真人安好。”拓拔峰向老者打了个招呼。

  浮舟真人点点头,抬头望向楚度。后者悠悠地道:“既是爱竹之人,必有竹之风骨,真人想来是不会投靠楚某了。”

  “嗯。”浮舟真人道,他似乎不喜多话,回答了楚度一个字后,再也不发一言。

  “得罪了。”楚度默立一会,施展流云飞袖,倏地卷向浮舟真人。

  浮舟真人左步跨出一个玄妙的弧线,忽左忽右,忽急忽缓,这短短一步,竟似跨出了无数步。一缕缕淡淡的紫气掠起,沿着他步伐划过的轨迹,排成奇特的阵法。

  楚度飞舞的广袖顿时陷入紫气阵,变得缓慢滞重,好像背上了千斤重担。楚度目光一亮,十指探出袖口,施展蝶恋花秘道术,弹拨挑颤,以柔对柔,在氤氲紫气内绽开一朵朵指影之花。

  “楚度有一个习惯。”拓拔峰遥遥望着楚度,忽然道:“他喜欢让对手一展所长,等对手的气势法术攀至巅峰后,再出手击溃。”

  我苦笑:“那是他故意的。让对手把所有的精妙法术都施展出来,他才好观摩偷学。楚度太聪明了,无论怎样深奥的法术,他只要多对几招,就能领悟其中的奥妙。你信不信,百鬼岩洞一战,他至少学到了三、四分神通秘道术。”

  拓拔峰淡淡一哂:“如果遇到匹敌的高手,他还让对方一展所长的话,就等于自寻死路了。而习惯这个东西,是很难改的。”

  我心情一振:“你和他差不多啊,你能利用这个弱点击败他吗?”

  拓拔峰沉吟道:“你说他擅长镜、花、水、月四宇,没有见到花、水、月三宇大法之前,我不敢轻断胜负。”

  我惊奇地问道:“难道你想出了破除镜法的招数?”

  拓拔峰嘿嘿一笑:“破坏六字真诀是天下最刚猛的秘道术,以其中的‘轰’、‘裂’两字真诀合用,应该可以打碎那面怪镜子了。”

  “知音大叔就是牛啊,嘻嘻,什么是‘轰’、‘裂’二字诀啊?”

  “你小子,胃口倒不小。贪多嚼不烂,你的神通秘道术学得怎么样了?”

  “你也看到了嘛,这些天,我没日没夜地参修,加上大叔指点解难,已经基本领悟了。只是第五种依通,还不大明白。”

  “阎罗临死前,和钟乳石互换的一击就是依通。你只要仔细琢磨‘虚虚生实,实实化虚’八个字,就会有所领会。你要切记,依通是神通秘道术的最高境界,也是破釜沉舟的一击。无论伤敌与否,自身都会受到反噬而元气大伤。”

  这时,楚度十指收拢,化作双拳击出,蓄满混沌甲御术,将紫气阵击得荡然无存。

  浮舟真人飘然掠起,踩上一根紫竹,双脚在一片片舒展的竹叶间灵妙跨动,袅袅升腾的紫气阵如同一座座迷宫,将他裹起来。

  楚度冷冷地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身形不动,一拳猛击紫竹竹干。“喀嚓”,坚硬似铁的紫竹应声折断。

  浮舟真人哼了一声,倏然掠下,绕着楚度脚步疾闪,踏出一片虚幻的残影。

  “可惜真人爱惜竹子,否则借助这片竹林优势,还能和楚度相持一段时间。如今失去地利,落败在即。”拓拔峰叹道。

  我欣然点头:“既然一战,就该放下心中所有牵挂,不舍怎得?”

  一重重紫气罩向楚度,整片竹林仿佛在茫茫紫雾里浮动。乍一看,楚度身外有无数只脚飘闪不定,在冉冉紫气里载浮载沉。

  “好,我们就比比步法!”楚度傲笑一声,双足连错,速度惊人,走出曼妙灵幻的轨迹,同时一拳接着一拳,重如泰山,快似闪电,不停顿地击向浮舟真人。

  在楚度的强压下,浮舟真人步步后退,踏出的紫气越来越淡。楚度忽地变拳为掌,犹如奇峰突现,一掌斜斜切出,翩若惊鸿,掌缘闪动着锋锐的金属光泽。

  浮舟真人脚步连环晃动,再向后一步,本可避开这一记掌刀。但他忽然迟疑了一下,在他身后,正是那棵折断的枯竹。

  楚度的掌刀瞬间斩中浮舟真人的胸膛,两条广袖齐齐卷出,击中对方的左右太阳穴。

  怦然一声,浮舟真人七窍流血,向后摔倒,压在了断竹上。我和拓拔峰不由得围了上去,楚度转过身,向竹林外走去。

  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浮舟真人半撑起身,凝视着枯裂的紫竹,嘴唇微微战栗。

  拓拔峰默默叹息,我忍不住安慰浮舟真人:“老竹虽死,新竹又生,真人不必介怀。”

  浮舟真人虚弱地喘息着:“这……根竹子,是……我……五岁时,恩师手把手教我所栽。昨夜,死了。”

  我想起老太婆师父,心中一阵难过,颤声道:“真人如今的弟子,也会继续栽种下去。一代一代的紫竹,一代一代的弟子,永远不会枯死。”

  浮舟真人脸上泛出一丝笑意:“谢……谢。这件道……道袍,送……送给你。是步斗……”一句话没说完,断气而亡。

  暮风吹过,竹叶沙沙。在断竹旁,慢慢冒出了一小点笋尖。紫红晶莹的笋尖,似把余晖也照亮。

十一月立冬,清晨,晴。

  引鹤山——白云涧所在地。

  “法术诚可贵,美女价更高。若为佳肴顾,两者皆可抛。”沿着引鹤山的石径,拓拔峰豪情高歌,对我道:“小兄弟,我这首诗作得还不错吧?”

  我憋住笑:“老楚一定不同意了。他是若为法术顾,两者皆可抛。”见到拓拔峰彻底放下胸中积郁,重新豪气风发,我也为他高兴。阎罗的死对拓拔峰是柄双刃剑,要么他就此消沉,一蹶不振。而一旦恢复常态,便意味着他在道的境界里又迈出了一步。

  对拓拔峰这样的绝顶高手来说,平日要求小一步突破,难如登天。

  “恭喜拓拔兄,成为我、公子樱之后,当今第三位迈入知微的高手。”楚度微笑道:“来年一战,楚某甚为期待。”

  拓拔峰没好气地道:“他娘的,你期待老子可不期待。”

  我听得心痒痒的,什么时候,老子也能尝尝知微的滋味啊。浮舟真人送给我的道袍里子里,藏着步斗秘道术的法诀。半个多月的参悟,我已对步斗秘道术的奥妙了如指掌。向知音大叔悄悄请教过后,我决定不照搬步斗秘道术,而是吸取其中“以步凝气”的精义,和自己的九曲十八弯秘道术、渡术相融。只要苦练几年,相信我的步法不会比楚度差。

  落叶积满了灰色碎石子的山间小路,放眼望去,满山色彩缤纷,鲜艳锦簇。十一月,在清虚天已是秋末冬初了。引鹤山上,大多数林木由绿转黄,翠褐镶嵌,苍黄交叠,唯有向南的一片枫树林,叶子火红,宛如灿烂朝霞,与环绕山峰的白色云海交相辉映。

  山上,错落分布着几百间精舍雅屋,青瓦白墙,灰檐乌门,白色的仙鹤飞进飞出。庭院内佳木葱茏,一泓曲水引山溪泉水而入,金色的三须鲤鱼在波光荷叶底游弋。

  “这些鲤鱼倒是稀罕。”我推开一间半掩的雅舍木门,走入庭院,啧啧称奇。金鲤鱼的三须颜色各不相同,有红有白有绿,鲜丽得很。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拓拔峰道:“这里的任何一幢房子,都值得上几千万两银子。”

  楚度微笑道:“白云涧的历代掌门,都是喜欢享受的人,这一代的掌门司马子凌也不例外。一切生活用品,极尽精美尔雅。建屋的砖瓦是用清虚天秋水江底的翡翠泥烧制;石材来自罗生天的蓝田琼玉谷;木梁取自魔刹天龙山顶的龙檀木,非十万年以上树龄不用;最大的手笔则是所有染色涂漆的料汁,乃是从北境各地收购五颜六色的奇花异草,压榨成汁,混以不褪色的瑞露浆,用鸾胶调和而成。”指着院子里亮盈盈的彩色廊栏,道:“一旦染色后,不但色泽鲜艳柔和,还能泛出异香,令人神清气爽。”

  “日他奶奶的,有钱人啊。”我嘀咕道,湛蓝色的天空中,掠过阵阵鸟鸣。一行大雁拍动着灰色的翅膀,排成“人”字形,渐渐消失在乳白色的云层后。

  望着远去的雁群,我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感觉。清虚天的气候是最像大唐的地方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分明。也没什么怪兽凶物,一派秀丽恬静风光。以后和海姬成了亲,在这里安家最好。

  走出雅舍,楚度倏然止步,目光转向枫林。随着翅膀的扇动声,一只白色的仙鹤从林子里翩跹飞出。

  楚度微微一笑:“司马子凌在等我们了。”举步向枫林走去。

  “是等你,别扯上我们。”我一撇嘴,拓拔峰连连点头。

  丽阳高照,枫林红艳胜火,枫叶上,薄薄的白霜正在融化。片片枫叶婆娑舒展,映得林间白卵石铺砌的小路也微微泛红。十多只白鹤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回走过,时而飞起,展开的羽翅像是火焰里飘舞的雪云。

  林子深处,水声潺潺,隐隐传来女子的嬉闹娇笑,比流水更盈盈。那笑声,娇媚入骨,仿佛带着无数看不见的小钩子,挠得人心头发痒。

  拓拔峰苦笑:“司马子凌这家伙,改不了的风流脾气,决战前还和美妾们瞎闹。”

  顺着水声而去,一条碧清的山涧曲折穿过枫林,在远处闪烁着波光。眼前的一幕,让我当场看傻了眼。

一个头大如斗,皮肤白腻,半裸上身的中年肥胖男人站在涧水中,双臂张开,左扑右跳,动作笨拙可笑。他的两眼蒙着一块红丝巾,在后脑打结。哦不,我看得真切,那根本不是什么红丝巾,而是一条裁剪精致的玫红色女子亵裤!亵裤上还绣着一对交颈嬉戏的鸳鸯,骚气冲天。

  而他周围,是几十个几乎赤裸的美貌女子。她们身上只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被清澈的涧水一浸,便完全紧贴在身上,和没穿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具雪白丰腴的肉体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浑圆挺翘的屁股,饱满欲滴的双乳,甚至连两腿之间那片神秘的幽谷和娇嫩的阴唇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花四溅,几十具白花花的肉体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娇笑声、呻吟声、淫声浪语混成一片,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春宫图。

  “老爷,来抓我呀……抓到了就让你好好肏一次……”一个胸前硕大得不成比例的女子,挺着两只能把人闷死的乳房,一边浪笑着,一边用水泼洒着那个胖子。

  “哈哈哈,小骚货,看老爷今天不把你操得哭爹喊娘!”胖子大笑着,猛地向前一扑,双臂精准地从几个女子高耸的乳峰上擦过,却扑了个空。

  “死色胖子!”女子们娇嗔莺呼,闪开了,弯腰撅起被水浸透后更显浑圆的屁股,用手捧起溪水泼他。那画面,简直能让任何男人当场喷出鼻血。

  司马子凌转身又是一扑,再次落空,被一个女子伸出娇纤白皙的小腿一绊,“扑通”摔倒在涧水里,溅起大片水浪,引得众女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丰满的胸部波涛汹涌。

  “输了输了,死色胖子输了!今晚要一个人睡啦!”

“要罚!要罚他用嘴把我们姐妹一个个都舔舒服了!”

  我彻底看呆了,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脑门。我哭笑不得地问拓拔峰:“这家伙……真的是白云涧的掌门?”

  拓拔峰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悻悻地道:“如假包换。除了他,清虚天谁还有本事搞定那么多女人?一旦争风吃醋起来,烦也烦死了。”

  “那是你没本事!”司马子凌从水里爬起来,一把拉掉蒙眼的亵裤,随手扔给一个女子,那女子接过来,竟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司马子凌冲拓拔峰挤挤眼:“我传你几招,包你几十个女人都能摆平。”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落在我不安分地挺起的下身,捧腹大笑:“咦,你下面不对劲啊。哈哈哈,比我还好色?年少就是好啊!精力旺盛!山顶的琉璃房的红蕤木床下,压着几卷我珍藏的御女春宫图,都是孤本,喜欢的话尽管拿去吧,就当是见面礼了!”

  我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拉了拉莲衣,想遮住自己那丢人的强烈反应,心里却把这死胖子骂了千百遍,你他妈当着这么多光溜溜的美女,是个男人都会有反应好吗!

  就在这时,楚度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白云涧向来是清虚天最富贵安逸的名门。司马掌门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如此逍遥美妙的生活,令人艳羡。而一旦生命结束,便再也无法享受。失去或拥有更多,全在司马掌门一念之间。”

  这番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山涧里所有的淫靡春色。

女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神情肃穆地围拢到司马子凌身边,原本放荡的眼神变得无比警惕和坚毅,仿佛一群随时准备牺牲的护卫。

  司马子凌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慢条斯理地跨上岸,湿漉漉、肥嘟嘟的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扭过头,对那几十个女子道:“艳阳虽好,总有下山的时候。春梦无痕,只求尽欢,你们……都散了吧。”

  女子们个个面露惨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俏立在涧水里,没有一个挪动脚步。她们看着司马子凌的眼神,充满了爱恋、不舍,以及一种决绝的忠诚。

  “好了好了,随你们吧。”司马子凌咕哝一声,仿佛有些无奈,他双手插入裤带,目光乜斜着楚度,之前那股和气和猥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惊的刚猛霸气:“姓楚的,你是来动口的,还是来动手的?动口快滚,动手就他妈的来吧!”

  我暗暗咋舌,这个胖子看上去一团和气,性子却刚暴至此。前几个名门掌教看见楚度,好歹还客客气气,哪像他,直接开口就骂。

  楚度面色一凛,一股庞大无匹的气势瞬息间笼罩了整片枫林。红艳的枫叶无风自动,剧烈摇摆,卷起一片片翻滚的血色红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子凌却满不在乎,他一拳击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既无精妙变化,也无骇人气势。

然而楚度却不躲不挡,因为司马子凌的拳头并非攻向他,而是攻向自己!

只见司马子凌不躲不挡,反而伸手一摸,从自己那肥大的裤裆里掏出一座金光闪闪的九层小塔。金塔一离手,便迎风而长,瞬间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型宝塔,光芒万丈,朝着楚度当头罩下。

  “乾坤塔?”楚度讶然道,身形一晃,冲天飞起,直入云霄。那乾坤塔也跟着飞上天,塔身绽射出千万缕刺眼的金光,照得天上朵朵白云灿烂如黄金。

  楚度在云间翩然飞舞,金塔则在他身后紧追不放,就像老鹰抓小鸟一样,在白云间飞速追逐,轰鸣声不绝于耳。

  拓拔峰盯着高空,沉吟道:“楚度明明可以用镜法收入乾坤塔,却舍本逐末,无非是想引诱出司马子凌更厉害的杀着。只是他既已翻阅过《控鹤驱龙》的秘笈,何必再多此一举?”

  我道:“以楚度目前的境界,单靠修炼已经很难提高了。我觉得楚度是以一次次的决斗,来使他的妖术浑圆纯融,臻至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拓拔峰一拍大腿,“这说明楚度目前并非毫无破绽。甲御术、秘道术、妖术心法各异,有的甚至截然相反。除非是人妖修炼,否则必生冲突。楚度是纯妖之体,强行融合人类的法术,一定会存在缺陷。”

  “纵有缺陷,我们也发现不了啊。”

  “那倒无妨,一旦他遇到我或是公子樱,必然会暴露其中破绽。就算不暴露,在他全力催发妖气下,也会引起体内气息冲突。”

  “我不太懂,以楚度的妖力,体内气息早已汇合成流,融会贯通,怎么会冲突?”

  “当甲御术、秘道术炼至巅峰的刹那,便会飞升,对不对?产生飞升的力量之源,实质是功成一刻,我们体内膨胀到顶点的精气。而借助飞升,我们也导泻出了过满的精气。满则溢,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你总该懂吧?”

  我惊呼一声,恍然大悟:“楚度是个妖怪,所以他就算炼成甲御术、秘道术,也无法飞升。这样日积月累,过满的精气越来越多,囤积体内,无法炼化。这些乱糟糟的精气性质不同,一旦楚度全力催动妖力对敌,势必引发气息冲突。哈哈,妙!太妙啦!”

  拓拔峰眼神越来越亮:“即使不遇上知微级别的对手,楚度也好不到哪里去。无法炼化的过满精气长期堆积,就像是一个皮球,一直吹下去,迟早要吹爆!除非楚度再进一步,迈出知微境界,达到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否则迟早会自爆而亡。”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楚度会用精气冲入我和天精体内了——他是在寻找炼化多余杂气的办法!

  半空骤然一亮,原本金光灿烂的天色,绽出霞光万道。楚度停在半空,右掌赫然变得绚丽多彩,不断暴涨扩大,化作一只遮天光掌,狠狠拍向乾坤塔。

  “大罗兜率手!”拓拔峰怪叫:“他娘的,这是吉祥天天刑宫的九大镇宫绝技之一!他竟然连这个也偷学到了!”

  “轰”的一声巨响,彩光缤纷的巨掌硬生生把乾坤塔拍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金色碎片,远远地飞了出去。楚度俯身冲下,那只巨掌也随之不断缩小,敛去光芒,最终化作一只旋转不休的拳头,直击司马子凌头顶。

  司马子凌头也不抬,“唰”地又从裤裆里掏出几件光芒闪烁的玩意,一股脑儿地扔向楚度;一个银光闪闪的梭子;一条飞舞的晶莹玉带;还有一个赤红的圆罩子,罩子周围盘旋飞动着九条火龙,张牙舞爪,咆哮喷火。

  银梭绽出一道道曲曲折折的银色闪电,劈向楚度;玉带宛如灵蛇,缠向楚度腰际;火龙罩从上往下,罩向楚度,九条火龙连成一片滔滔火海。

  我瞠目结舌:“司马胖子是开法宝店铺的?还有他那条裤子,怎么塞得下这么多宝贝?”

  拓拔峰笑道:“北境除了红尘天的朱家、罗生天的牵机派,就属白云涧最富了。偏偏白云涧历代掌门都喜欢收藏法宝,长久下来,自然法宝如云了。至于司马子凌那条裤子,是连一座大山都能藏进去的法宝芥子裤。就算他从裤裆里掏出一头洪荒巨兽来,你也别觉得奇怪。”

  半空中,楚度暴喝连连,拳碎银梭,掌断玉带,双腿连环踢飞九条火龙,再以纯青炉火反烧圆罩子。可他这边刚应付完,不等喘口气,司马子凌又从裤裆里掏出一连串五光十色的宝贝扔了过去。

  我呆呆地张大了嘴,这哪里是打斗,这分明是在用钱砸人啊!

  拓拔峰忽然道:“现在楚度被法宝缠住,是你逃走的大好机会。万一楚度追击,老子帮你挡一下。”

  我心中微动,但想了想,还是毅然摇头:“楚度的镜花水月大法还没用,明显留了很多余力,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再说,我也不喜欢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就算是强如知音大叔也一样。”我对拓拔峰挤挤眼:“要不,你把敦煌绸送给我,让我试试它飞得有多快?”

  “说得好,自己的命怎能依赖他人?至于敦煌绸,你想也别想。”拓拔峰略一沉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塞给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记不住也得还给我。”

  我一愣,目光扫过黄纸,头一行赫然写着:“‘轰’字真诀。”立刻心中狂喜,知晓这是破坏六字真诀。再往下看,整张纸上只有“轰”这一个字的真诀秘法,没有另外的五字真诀,不由得空欢喜一场:“怎么不给全啊?”

  拓拔峰翻了个白眼:“破坏六字真诀,刚猛悍烈,炼不好就会反噬。我破坏岛上数千弟子,没有一个能学全的。你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来吧。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哇靠,大叔你喝茶也太快了吧!”我怪叫一声,赶紧低头强记。等我背完真诀,司马胖子还在不断“砸钱”,一件件法宝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映照得天空瑞气千条,霞彩万缕,像开了盛大辉煌的烟花会。

  楚度终于不耐烦了,厉喝一声,身前虚空裂开一道缝隙,现出那面菱形明镜,镜子里的手不停地伸出,将一件件法宝抓起,强行拽入镜中。司马子凌也不怕,继续从裤裆里掏宝贝砸。就这样僵持了三个多时辰,直到夕阳西下,暮霭沉沉,司马子凌又一次伸手掏裤裆时,才终于捞了个空。

  楚度倏地飘落,长长舒了口气,显然也被司马子凌这上万件法宝的狂轰滥炸搞得有些吃不消了。

  拓拔峰脸上闪过一丝悲哀:“司马子凌马上要完了。”

  我正看得兴高采烈:“还得过一会吧,死胖子的控鹤驱龙秘道术还没使呢。”

  拓拔峰神色黯然:“你别看司马子凌和气顽闹,骨子里是宁折勿弯,刚烈至极的性子,加上控鹤驱龙秘道术是只攻不守的秘道术。所以司马子凌和人对敌,从来都是一招决胜负。瞬息之间,输赢立判。”

  我苦笑一声,和楚度决斗,落败和死没两样。一招决胜负,等于是一招定生死了。

  不等楚度开口作势,司马子凌已经如同一座肉山般猛扑了上去,双臂幻作两团急舞的旋风。霎时,左臂旋风里冲出一条腾空飞跃的银色巨龙,右臂旋风里飞掠出一只翩跹舞动的雪白仙鹤。银龙挟满强悍无匹的冲击力,仙鹤起舞的翅膀里生出绵密巨大的拉拽吸力。一龙一鹤,一推一拉,生出两股截然相反的恐怖力道卷向楚度,仿佛要将他当场撕扯成两半。

  “控鹤驱龙,当一刚一柔。你驱龙刚猛不足,控鹤却刚劲有余,阴柔不足。”楚度冷冷一哂,双臂同样旋舞,竟然也施展出控鹤驱龙秘道术,幻化出银龙白鹤迎了上去。

  鹤鸣龙吼,清厉高亢,胜负立分。楚度的银龙白鹤只一瞬间,便把对方的龙鹤冲击得粉碎,余势不消,狠狠撞上司马子凌,后者闷哼一记,肥胖的身躯剧烈一震,双足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寸步不移,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楚度瞬息之间击出几十拳,拳拳到肉,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响声,拳拳都命中司马子凌,后者还是犹如磐石劲松,晃都不晃一下。

  “喀嚓!”楚度又是一拳,这一拳力道万钧,直接打得司马子凌胸口塌陷下去一大片,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后者依然不退一步,肥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好硬的骨头!”楚度收拳,沉默了一会,长叹道:“楚某今生,再不踏入白云涧一步。”

  司马子凌微微一笑,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他扭过头,对那些泪流满面的女子们张开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话音刚落,他肥胖的身躯兀自僵立挺直,两道软软的雪白玉筋却从鼻孔缓缓流出,再无一丝呼吸。他死了,却还站着,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那些女子们默默地走上岸,走到拓拔峰面前,齐齐跪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为首的一个女子,正是之前用亵裤塞嘴的那个,她抬起头,脸上梨花带雨,却异常平静地说道:“子凌日前,早已遣走所有门徒家仆,散尽家财。他希望在墓碑上,铭刻‘来时无限风光,去时寥寥白云’这十二个字。”

  拓拔峰神色惨然,声音沙哑:“他的后事,我会料理。你们……何苦如此?”

  “子凌的女人,可不能给他丢脸。他的骨头硬,妾身们的自然也不能软。”那女子脸上浮出一个美艳如花的笑容我与拓拔峰默默地站在血泊之中,久久无言。风吹过,卷起枫叶,也卷起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司马子凌和他满门的刚烈女子,用最惨烈的方式,诠释了他们的道。我俯下身,将一具离我最近的女尸抱起,她的身体尚有余温,面容却是一片安详。我们不能让她们曝尸荒野。

我二人动手,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挖开了一个巨大的土坑。没有墓碑,这漫山血枫,这潺潺溪流,便是最好的墓志铭。当最后一捧土掩上,拓拔峰沉声道:“化作春泥更护花,子凌兄,安息吧。”

就在此时,一个淡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好一个‘化作春泥更护花’,只可惜,此花非彼花,护错了人,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与拓拔峰霍然转身,只见不远处的枫林下,楚度一袭青衣,手执一把竹伞,静静地站着,仿佛已在那里许久。他身上的气息圆融内敛,竟看不出半分妖气,若非早已知晓其根底,只会当他是个风度翩翩的文士。

“楚度!”拓拔峰眼神一凛,气机勃发,刚刚突破的“知微”之境让他对周遭的一切感知都敏锐到了极点,“你来做什么?捡便宜吗?”

楚度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缓步走来,浑不在意我们戒备的神色。“便宜?司马子凌一身傲骨,我敬他三分,不会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动手。我来,是想和二位做个交易。”

“交易?”我心头一动,握紧了拳头,“我们之间,只有生死,没有交易。”

“话别说得太满。”楚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能看穿我体内的一切秘密,“你们已经知道我的窘境了,不是吗?人族功法,妖族之躯,灵气驳杂,大道无望……这滋味,不好受啊。”他竟如此坦然地自揭其短。

拓拔峰冷哼一声:“既然知道,那便更该取你性命,以绝后患。”

“取我性命?”楚度笑意更深,“你们或许可以一试,但就算杀了我,你们想知道的秘密,想对付的人,就真的能解决吗?据我所知,补天门的‘补天之术’,乃天下奇功,或可解我顽疾。而你们,似乎也正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去寻一件东西,对付一个……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我们暂时休战,结伴南下,共赴簪衣巷。我助你们见到想见的人,拿到想拿的东西。事成之后,你们助我求得‘补天之术’。如何?这笔买卖,对我们三个人,都有好处。”

我与拓拔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挣扎。与虎谋皮,无异于引火烧身。但楚度所言,却又精准地切中了我们下一步的计划。这趟簪衣巷之行,本就势在必行。

“好。”最终,是拓拔峰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答应你。但你若有任何异动,我拓拔峰拼着这条性命,也要让你神魂俱灭。”

楚度抚掌而笑,青色的衣袖在风中微微摆动,一派云淡风轻:“一言为定。那么,二位,我们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