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驯化（上）

　　第二天早上，望舒是被街道上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从自己的床上爬了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着眼睛去摸索床头挂着的衣服。

　　天还没亮，但街道上跑动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些惊慌的，女孩还以为是有什么外敌打了过来，不过转念想想，印度人离着这儿路途慢慢又没什么利益纠纷，又有什么外敌能打到这个偏远的岛屿上呢？

　　她抓起衣服随便套到了身上，在枕头上压的乱糟糟的短发没有经过任何整理却自然的随着她恢复精神自行捋直理顺，等到她拍了拍小脸，准备在洗漱前先出门瞧一眼的时候，她的乌发已经自行变得干净又整齐了。

　　她的声音大了些，躺在床上的女人也渐渐苏醒了过来，她挪了下，趴在床上问先一步起来的女孩：“发生了什么？”

　　“有动静。”望舒鼻翼动了动。“好像是死人了吧？不，也许不是人……”

　　“要去看看吗？”

　　“嗯。等咱回来再和当家的您说明情况好了。”

　　“好，那小心点。”

　　“放心啦，这里没什么东西能伤到咱的，就算是‘那个’，和咱也没什么冲突。”

　　“不，我单纯只是觉得……”

　　金发女人伸手摸了下床边放在地上的大号旅行背包，她从包的侧面拿起了一个奇怪的，由两片包裹着金属外沿的玻璃片组成的有支架的物件，慢慢把它的支架挂在了自己耳朵上：“如果让你见了太多血，也许你会伤害平民的。”

　　“诶……”女孩嘟起了嘴：“咱在当家的眼里，是野兽一样的东西吗？”

　　“当然不是。”

　　靠着床头的枕头半躺着的女人伸出手轻快的做了个“拜拜”的的手势：“早去早回。”

　　——现代刑侦学表明，犯罪分子有相当高的概率会重回自己的作案现场。

　　就算并不是自己直接作为的案件，幕后主使者也应该有相当可能会以陌路人的身份亲临现场，来验收自己的成果。

　　这些由实际案例积累下来的经验之谈实在诚不我欺，因为望舒刚抵达现场，就远远地看见了那位东国人同胞的身影。

　　将镇民们聚集起来的事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谋杀案，或者说，不是“针对人”的谋杀案。

　　就在昨夜，城镇外围靠近集市的区域，一处羊圈里的三只羊死了。

　　这本来是要第二天在集市上卖的牲畜，霍尔木兹岛上常驻人口不太多，还没有到需要对贼患大加防范的地步，加上这里一共就只有三只羊，所以羊圈的主人并没有格外照看，不过是把它们放在篱笆里了事。

　　牲畜死掉不是什么大事，但它们没有经过宰杀就离奇死亡，并且死相凄惨，这就是怪事了。

　　先是有过路的人发现了这异常，然后他叫醒了还在熟睡的羊的主人，然后就引起了骚动——因为这些羊死的离奇，所以很快就惊动了左邻右坊，治安官也随之而来。

　　“你是说，没有羊被偷走，它们也没缺太多肉，对不对？”

　　等望舒到场，这里已经凑了三五十号看热闹的人，治安官正在询问羊主人昨夜的情况。

　　“没有……其它的都在家里的畜栏里呢，我昨晚听到了一点动静，但不太厉害……我还以为是路过的野狗惊扰了它们……”

　　望舒绕过了他们，从视角好一些的位置往篱笆里瞧了一下。

　　三只羊歪歪扭扭的倒在三个位置，它们整体上都是完整的，但不但脖子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就连肚子也被破开，里面的脏器顺着血污流了一地。

　　看上去，就像是什么野兽做的。

　　很快就有人想到了类似的结论。站在篱笆里查看羊尸体的人回到了治安官身旁，告诉他：“不像是人做的，手法非常原始，无论是脖子还是肚子都是被尖锐的东西撕开的，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撕咬痕迹，正常人类肯定做不到这样……”

　　高高瘦瘦的中年治安官皱起了眉毛：“那你的意思是野兽做的？”

　　“更有可能，因为这几只羊身上没有被人为切割的痕迹，如果是个另有目的的小偷，他至少应该割下一两条腿才对吧？”

　　“它们还是完整的？只是被杀了？”

　　“大致是如此，不过除了脖子被咬掉了一些部分之外，我还看到有的羊心脏和肝没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它的问题，但整体而论，这些羊崽子的四肢和身体都是很完整的。但反过来想，如果是野兽的话，这些羊崽子未免又过于干净了……我是说，它们只有脖子被咬断，然后虽然肚破肠流，但又没有什么被拖拽的痕迹……”

　　他的话很快引起了围观者们一阵窃窃私语。

　　“安静一下。”治安官抬起了手，示意闲杂人等尽量远离，又回头去问查看现场的人：“会不会是野狗做的？它们可能就在镇子里，也许吃不了太多东西。”

　　“镇子上野狗不算多，而且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发生过野狗攻击家畜的情况，而且说实话，我不认为野狗会一口气咬死三只羊，只为了吃掉一部分内脏……”

　　“那就怪了，难不成岛上还有狼？不应该啊……”

　　古怪的情况让治安官一头雾水，霍尔木兹岛的面积并不算宽广，岛上的凶兽应该在好多年前的时候就基本被祖辈除了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基本都是些狍子和獾子之类对人类威胁不怎么大的动物，就算是可能还有些大型肉食动物，那也都是生活在人迹不至的野外，和人类是没什么交集的。

　　自从他担任治安官以来，岛上从来都没听说过有人畜被食肉动物吃掉的事情。

　　不论这些凡人怎么想，看过尸骸的望舒大概都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沿着篱笆外围走到了另一面，径直找上了那位东国的狐狸精同胞，她就在离望舒不太远的位置，正在远远的观察着现场。

　　本着坏人之间友好共处的心态，望舒摇着手迎了过去：“老乡——早呀！”

　　很显然，君奉香也看见了她，在望舒转头走去，并且打招呼的同时，对方就已经先一步抬起了手。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呢？”等到望舒走近，温柔端庄的妇人又摇着尾巴首先问了出来。

　　“有羊被咬死了哦，老乡。”望舒眨了眨眼：“小凶手的捕猎技巧生疏的很呢，看样子是才开始学做这些事的？”

　　“唔……那还真是惨啊，在镇子里发生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太吉利吧。”

　　她只是像是在正常的，像是看热闹时熟人见面寒暄一样和女孩交谈着。

　　“是啊——真是的，把现场搞得乱糟糟的……如果是家养的小狗狗的话，主人家可应该好好管教一下才是了。”

　　“你说的在理，妾也同意。”

　　君奉香以手掩口，轻轻笑了笑。

　　“啊喔！对了老乡，和你说一下喔，最近咱呢，就要和当家的一起离开这里了。”

　　“嗯？你们的船修好了吗？”

　　君奉香歪了歪头。

　　她在这岛上呆了三个月了，每日也不算太忙碌，自然已经摸清了岛上的情况。

　　这里一共就只有两个码头，北部的渔民码头是浅水码头，放不下大一点儿的船，而南边才是商人会路过的地方，有灯塔，仓库，也有一个简易的可以修理和建造能去泰西封的小型远洋船的船工码头。

　　然而，她在码头上打听的结果是，最近并没有什么船停在这儿维修，更不要说是东国人的船了。

　　所以这个女孩肯定是撒了谎。

　　不过这倒是不太关她的事情，这个月里她和这女孩见了许多次面，这个名叫望舒的年轻姑娘是和一位明显有些北地血统的金发姑娘结伴而行的，她们一口一个老婆老公的叫的欢，君奉香虽然摸不懂到底是哪门子事把这世界上最远的两支民族给结合到一起的，不过同性情侣让她看着觉得赏心悦目，自然不会随便言语。

　　她们不像是杀手的模样——这个可爱又有活力的猫耳女孩虽然一直都让君奉香感觉危险，但她却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敌意，大约真的只是过路人吧。

　　“是的啊，当家的说明天我们就得离开了，好可惜啊，或许我们以后都见不着了。”

　　“是啊……不过，相逢即是缘分，妾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一个亲切的故乡人。”

　　“诶嘿嘿，咱这是被夸奖了？那好——临走之前，作为缘分的见证，请容许咱留下一些礼物。”

　　她说着拿出了一个小香囊递给了君奉香，狐狸精接了过去，虽然是香囊的模样，但它意外的有点沉甸甸的，更像是个鼓囊囊的小钱袋，而且嗅一下外面也没什么味道。

　　并且袋子口也有些特别，虽然拴着绳子，但它并不是靠绳子来系紧的，君奉香摸了一下，好像是由贴合的紧密的两条细齿咬合在一起封住的，就是看不出用来封口的是什么材料……有些像白蜡？

　　“是‘龙涎香’喔。”女孩指着香囊解释道：“对龙来讲可是不得了的东西，只要稍微让她们闻闻味儿，就算是再清高的龙女都会……诶嘿，老乡您一定明白的吧。”

　　……

　　“如果你所言不虚，这么一袋子怕是能换到一整屋的黄金了……不和妾谈谈价钱吗？”

　　“不了不了！咱用不上的东西就是不值钱的，您也能理解吧？想弄到钱对于咱来说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所以这些就只能算是简单的伴手礼罢了。”

　　她说的很轻巧，不过君奉香却不由自主的谨慎起来：“那么你们两个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妾在附近的东国行商人那多少有些关系，如果需要帮助的话，由妾来打个招呼也好。”

　　“唔，这个老乡帮不上忙啦，咱和当家的是要去盗墓的，下一站的话，就近去拉美西斯那儿瞧瞧……当然啦，这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外人只能添麻烦……”

　　……

　　最终望舒也没有接受任何报酬。

　　君奉香捡了个大便宜——不过，也许谈不上就是了，因为在拿了好处的同时，她却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感觉自己好像完全被人摸透了。

　　明明日常都没有什么交集来的？

　　不过，这些事情无论好与坏，都只能日后再见分晓了，如果说明天那两人真的离开了的话，她们至少在短期内都不会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了才是。

　　世界这么大，君奉香觉得自己怕是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东国了，再和她们见面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她回到家，伊人很快就凑了过来，开始围着她转圈，敏感的小女孩似乎对香囊里的东西有所觉察，她眼巴巴的看着母亲手里举高高不让她闻的东西，不甘心的哼哼唧唧：“妈妈那是什么呀？”

　　“乖，是伊人不该碰的东西。”

　　她把这东西放到了伊人摸不到的高处，这样伊人的好奇心就会减弱几分了。

　　在回来的路上，她稍微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实不是拿来暗算她的幌子，而是“云髓”。

　　人们常用这个词语来比喻山泉甘露，但用来作“龙涎香”这种东西的区分的话，它就是所谓的“正品”。

　　和江海中采集到的用于当做熏香的香料不同，这种龙涎香是玉石矿里伴生的物质，对于那些真龙们而言，这些白色的，不算坚硬的软质结晶物是极为上等的饕餮美食。

　　凡人是基本见不着这些的，因为品相好的上等玉石在东国是珍惜的收藏品和贵人们尤好之物，简直和金银等货币没什么区别，甚至由于常见的玉石多半易碎，它们还要更加珍贵许多。

　　所以玉矿通常都是朝廷把持的东西，历代的天子但凡发现这些云髓都会很快上贡给真龙们换取气运，私藏这种龙涎香对于任何高门望族都是等同谋逆的重罪，能见识此物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像这么大一块落在外人手里，那简直是要改朝易代的象征……别说杀一人头了，就算夷三亲，诛九族都不为过。

　　她很是怀疑那个小猫女是怎么弄到这些的……但人都要走了，再疑惑也没用，另外这东西据说真龙是吃得，寻常兽人却不知道能不能吃……还是束之高阁，等到时机合适再作处理吧。

　　不过。

　　伊人会不会对它也有兴趣呢？

　　嗯……据说苍龙应龙都能算是真龙，不知道西方这长得有几分像是应龙的龙算不算得上真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