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恶神

　　在他出声的一瞬间，巴什尔忽然感觉到周围猛然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遵循本能伏低了身体，双手向两侧去寻找可以依靠的支撑物，不过，敏锐的直觉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所感觉到的震颤并非是来自脚下的地震之类的东西，而是源于周围空气的波动。

　　但也不是风。

　　单纯的气流所引发的震颤不应如此。

　　感觉就像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忽然抖动了一下似的。

　　它并没有让挂在周围，遮挡着正当中人影的轻柔的丝绢发生丝毫波动，因为那些底端伸入积水潭，被浸透了半数的丝织物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分毫扰动，但是，从头顶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滴却在刹那间停滞了片刻。

　　多么神奇啊。

　　这是示威，还是单纯只是唤醒一头猛兽所引发的异变呢？

　　又或是二者兼具？

　　他微微低下头，但反而挺直了腰板，等待更进一步的试探。

　　就像这名字一样，躲在层层纱幕之后的无疑是位女性，在低头前的短暂时间里，巴什尔已经通过石壁上的天光看到了一二——那位女性应该穿着和外面的僧侣差不多的袍服，纱幕所包围起来的空间正是这处算不上太大的洞窟中唯一一片地形平整的区域，里面有一张卧床和一副矮桌椅，看上去“伊南娜”像是平常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这儿可不是什么好住处……

　　太潮湿了。

　　这是个天然的钟乳洞，里面只有很少的人工设施，往伊南娜正呆着的地方后面看的话，她的背面有一处不大的石头神龛，不过看不清里面供奉的是哪尊神，除此之外，这四周围倒是有些石头柱子，但看上去都是加固用的，又或者是安置火把，拜访浮雕的艺术装潢，根本称不上是“建筑”。

　　头顶的钟乳石柱矮处大概只有两三人高，高则倍之，从石头间渗出的潮湿气在石柱的尖头上凝结成液滴断断续续的滴到地面，在石头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池塘一般的积水潭。

　　巴什尔一进来就感觉到了阴冷，对他这种老骨头而言，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怕是待上一两天就要得病；就算是一般的年轻人或是中年人大概也受不了，作为静修祈祷之地还可以，至于在这里住……大约也就只有“晋升者”才能做的到了。

　　僧侣在路上曾经告诉过他，自从伊南娜来到这个地方以来，她就几乎没有出过这个山洞。

　　关于她的说法一直都很玄乎，国都的宗教人士对这些苦行者们并不太关注，就巴什尔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情报而言，“伊南娜”对这支苦行僧而言可能更加接近一个代代相传的称号，而不是单纯指代一个人。带他来的年轻僧侣也是有着这样的想法的，因为根据他的那些前辈们的说法，几乎没有人能真正确定这位“晋升者”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岛上，又或者活了多久的。

　　比那年轻僧侣年长的僧侣也会对此抱有疑问，但那些更年长，已经步入老年的僧侣则对“伊南娜”的事情三缄其口——苦行僧们的知识和感悟基本靠着口口相传，如果老人们都不说，那就没人能知晓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按照这些说法，这个岛上的僧侣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常常会有年轻人受到感召，或是因为僧侣到外界征募而加入这个行列，但他们中最年长的一部分却对他们一直追随着的“伊南娜”的事情保持沉默——当新生代变老，他们又会加入到“沉默”当中，加上地处荒凉的边疆可以交流的人也都极其有限，结果就是每个愿意谈这件事的人都对其本身所知甚少，而可能知道真相的却又都加入到了不言不语之人当中……

　　她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一百年，二百年？

　　只是固定的一位，还是在某个时间会流传给下一任？

　　没人会告诉他。

　　年轻人并不知道“伊南娜”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就连前辈的僧侣也只能猜测一个大概日子，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追随的到底是个会随着时间流传给下一代的称号，还是一个……不老不死的什么东西。

　　巴什尔早就对这位“晋升者”有兴趣了，但他真正接触到这些苦行僧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位“晋升者”恐怕并不仅仅是教会中枢组织用来吹嘘的手牌那么简单。

　　而就在刚刚，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像这样具有莫名威势的震颤，他只在万王之王身上才见过。

　　萨珊的皇帝是代表了阿胡拉·马兹达意志的最高祭司长，同时也是大善神的使者，得到承认的帝王实际上是一定程度上具备大神意志在人间的代行权的。每当帝国有重大事务要做定夺，或是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前夕，万王之王就要在他的宫殿中与大善神沟通来祈求神的指示。

　　巴什尔曾经有幸在近处候命，那时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在短短的时间里，仿佛整个世界都震颤了一下，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外面的人是感受不到的——但同在场其他人交流能得到的结论是，所有近臣都会有诸如此类的触动感，这种莫名的感觉太过离奇，有人认为是神明降临的一种表现——在一小片范围内，凡世和神明的国度短暂重叠在了一起，所以凡人才会有如此的不适感。

　　坐在纱幕之后的人影忽然有所活动了。

　　她由端坐之姿放松了身体，微低的头颅也随之抬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年轻，体态优雅，就算隔着障碍也能看得出是个身段婀娜的女子。

　　“你愿意来见我令我感到高兴，帝王的使者。”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空灵，就好像山谷里的回音一样，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阁下召见，当然是应该来的。”

　　“我知道你的立场会让你难以对我抱有认同感，所以就算你没有出现在这里也在我的接受范畴之内。”“伊南娜”的声音顿了顿。“当然，现在你就站在这儿，年迈的战士……我很满意。”

　　“这是我的荣幸。”

　　听起来是三十岁前后，有磁性的妇女的声音。

　　在她和巴什尔交谈的时候，老学者也在飞快的在心中描绘出对她的形象速写。

　　虽然言辞算是妥当，但“满意”这种词听起来还是带有些许傲慢的……不过，她的傲慢也许是基于其它的东西，大概是她的力量——而不是世俗的官衔之流，因为她并没有刻意贬低或是无视巴什尔的世俗身份。

　　嗯，醉心物外之事的人，至少应该比那些沉溺于享乐的宗教贵族来的好说话吧。

　　他并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放低姿态。

　　“那么，阁下致信邀请，是有特别的嘱咐吗？请原谅我的谨慎，既然阁下您知道我是作为钦差到这里的，那么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事情也应该分明了吧。”

　　“伊南娜”和那些反对皇帝的宗教贵族并不是一路人，这也是巴什尔愿意来见她的原因之一，不过，有些该说的还是要说明白的，他并不能确认“伊南娜”的立场距离他上次了解以来没有发生过变化。

　　让人松了一口气的是，“伊南娜”给出的回复还算妥当：“当然，我不关心任何世俗问题。我知道有些人正试图利用最近发生的事情捏造攻击掌权者的借口，我警告过他们不要惹是生非，但这些肤浅之辈并不理解他们所要面对的东西……你比他们清醒的多，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

　　“阁下的意思是，已经有教会的人找过您了？”

　　“当然，有人一直在跟踪你们。如果你们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恐怕那些鼠辈也应该快要发现些什么了。”

　　“这可真是……”

　　巴什尔顿时有些泄气。

　　为了保密，他明明已经做过充分的安排了。

　　陨星下落的的轨迹是沿着高原西部的群山行走的，时间又是深夜，真正的目击者恐怕是没多少的。在帝王权力如日中天的如今，司祭团们想捏造流言并不是只靠着一张嘴就能胡说的，他们总得找到点什么人证物证，才能说服国都的居民相信有凶星降世。

　　在首都圈控制流言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来做，他的主要责任就是找到真正的物证，要么予以销毁，要么把它们变成“吉兆”——同样的一件东西是好是坏，往往全凭发现者的一张嘴说道。

　　当然，还有一项次要任务，那就是搞清这件事的真相——它现在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只要等伊斯缇娅就位，那些奇异的结晶物来源就应该见分晓了。

　　皇帝钦差能动用的资源显然比一直被打压的宗教贵族们来的多，巴什尔也一直在防范有人取巧通过跟踪他们的方式来寻找陨星的落点，他们确实被跟踪过，但出行没多久应该就甩掉了那些人才对，只是想不到他们还是跟了过来，并且还没被发现。

　　“不用慌张，他们来到岛上的时间并不久，我想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去大陆上查看，如果方便的话，你仍然有机会在海岸线上进行截击。”

　　“嗯，这也不失为办法。那么，很感谢阁下的告知，作为交换，请您告诉我该如何为您提供帮助。”

　　“我不能离开这里，所以我需要你找一个东西，并且在这方面，我们两方利益是有部分一致的。”

　　“谁？”

　　“随着‘陨星’降落到凡世的东西。”

　　“……”

　　“……”

　　巴什尔一时间心跳有些加速，他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匆匆问道：“您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落下来了，它……是什么？”

　　“别紧张，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物——大概就是‘恶神’之类的东西吧。”

　　……不，这种说法更让人紧张了啊？

　　老学者顿时绷紧了精神：“请您明示，我需要怎么做。”

　　“那东西没有走远，我能感觉到它就在很近的地方，也许就在霍尔木兹岛，它非常近了。找到它，我只能说这么多，因为我并不能确认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也许你的目标只是一件显眼的异宝，也许是个人，也可能是什么特别的野兽——总之它必然是很不正常的东西，因为它本不是凡世该有之物。”

　　“您有更进一步的提示吗？比如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或者说，它更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

　　“它原本的模样并不是像你这样的世俗之人能够理解的，我仅能给出的提示是，它并不会维持原本的面貌等着你寻找。它现在更可能附身在了某个活物身上，又或者诱惑某些不知情的贪婪者将其随身携带——你要找的也并不是它本身，而是被它附身的东西，这样吧，我会给你一件可以帮助你搜寻的宝物。”

　　她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老学者只看见纱幕后一阵金光闪烁，随即便有一条耀眼的金链从帘幕的间隙中飞出，落到了他的脚下。

　　巴什尔把它拾了起来——这段一指粗细的金链两头各自有一段尖头，稍微靠里些的位置则嵌着一枚绿色的宝石，它大概有一人多的长度，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有密密麻麻的工整字母。

　　仅以精美的做工而言，这也算是了不起的艺术品了。

　　“把它随身带着，如果你到了该找的东西附近，它自然会引导你去抓住它……但是请当心，虽然你要找的被附身之物很可能本身没什么危害，可那恶魔却有可能赋予其驾驭雷电的力量……如果你无法解决，请带着准确的信息来找我，我会搞定这一切。”

　　“嗯，我会注意的。”

　　巴什尔小心翼翼的把链条收了起来。

　　“从附近可能有的强大的野兽开始下手吧，当然，也要留意关于稀奇古怪宝物的传闻——如果它没有附身在什么生物上面，那它更有可能是个奇异的球体，相信就算是凡人，也应该能感觉到它的不凡之处吧。”

　　“啊，对了，基于让你奔波的报答，关于你的世俗对手，我倒是可以稍微给你一些提示。”

　　“稍微小心一些吧，你要面对的不单是叛徒，更是和我一样的非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