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晋升者

　　两日之后，九月的第二十一天。

　　巴什尔站在了格什姆岛的海滩上。

　　这个岛屿同样位于帝国的海上边疆，海湾的入口处，它就在霍尔木兹岛的西方不远处，在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霍尔木兹岛上就能远远望见格什姆岛的山头。

　　这个大岛早在数百年前就被当地人摸了个透彻，纯以土地面积而论，它至少要比霍尔木兹岛大了三四倍都不止，并且更加靠近大陆。但这个地方的土地状况比临接的几个小一些的岛屿都要差不少，加上岛屿周围摸不清的暗礁为数众多，结果反倒是没有形成固定的人类定居点。

　　现在在这个岛上居住的人口以开采赭石的石工为主，赭石是重要的矿石颜料，另外这里还有岩盐矿，可以供给临近的大陆城市，但在岛上从事工作的人很少，按照霍尔木兹的行政官的说法，在格什姆岛上的工人不不足百人，并且都是几日到十几日就回霍尔木兹岛一趟，时间取决于他们工作效率和船的运量。

　　唯一在这里常驻的，只有一群僧侣。

　　他们是琐罗亚斯德教的信徒，当代的霍尔木兹岛岛民已经辩不太清楚这些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了，他们可能在帕提亚时代就来到了这个岛屿上。

　　有人说这些人是为了躲避帕提亚人对琐罗亚斯德教信徒的迫害逃到这儿来的，但这并不是很可靠，因为占据了波斯高原的帕提亚人最后还是接受了这支影响重大的宗教。当代的琐罗亚斯德教已经接纳了这部分僧侣，他们被称为“在远地清修明志之士”，通俗点的说，就是“苦行僧”。

　　巴什尔本人对宗教问题不太感冒，不过对于苦行僧之类的人物，他还是多少抱着点敬意的。

　　无论出发点如何，他们的思想观念是否容易被世人人接受，这些苦行僧都是真正的为了自己的信仰付出了努力的人。巴什尔不喜欢玄学，但他认同那些为了自己理想和信仰付出努力的人，他在南下之前就对国内的苦行僧有所了解，他们大部分都是真正的为了信仰远离城市的繁华，独自在苦地修行的志士——和那些为了名誉财富，甚至能与帝王叫板的昏碌之人有大不同。

　　他来此的原因很简单，伊南娜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是邀请他到岛上见一面。

　　没理由拒绝，虽然巴什尔确实不待见宗教人士，如果是其它人，哪怕是一个行省的宗教负责人登门拜访他也未必愿意接待，但伊南娜是很特别的个体，他不但愿意见，还愿意接受召见——这含义就又有所不同了。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伊南娜是一名“晋升者”。

　　“晋升者”是受到善神祝福，并被赋予了力量的“特别的人”。

　　琐罗亚斯德教……不，应该说，这种权柄本身应该是握在阿胡拉·马兹达本尊身上的，没人能决定谁有资格成为“晋升者”，这种殊荣并不会因为个人奉献和名望又或是财富之类就花落谁家，它几乎不存在什么确定性，有时候这力量会落在那些恰好需要它的人身上，而有时候又会完全无厘头的降临到普通人身上，有些人从获得力量之前就在为帝国效力，但也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窝在偏远乡村，碌碌无为。

　　没人能理解大善神选择祂的凡人使徒到底是遵循什么依据来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一代的万王之王是有部分权力决定“晋升者”的的。

　　“十戒”的制度也正是由此而来，因为当伟大的阿达希尔一世推翻帕提亚人的统治，重新建立波斯王权的时候，他获得了共计十名“晋升者”的帮助。这些奇异的战士能力或来自于至高大善神的守护神们，或者来自于其它为其服务的善神和天使，而从此之后，每一代万王之王都可以指定若干亲信赋予其力量，成为“晋升者”，他们的力量和万王之王绑定在一起，倘若皇帝驾崩，这些“晋升者”们也会在之后渐渐失去力量，成为普通人。

　　当然，除了阿达希尔一世之外，他的子嗣都不再有能凑齐赋予十人力量的权柄了，虽然外界基本不会知道每一任帝王到底能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晋升者”，但猜测和推断得出的数量基本都是在三五名之间，其中缘由只有皇帝本人和继承者才会知晓。至于其它的，那就属于随即降临在波斯高原，或是国境内的有能者了。

　　只是“十戒”这个制度被确实保存了下来，如今这项制度用来奖励和提拔那些最为王所青睐和重用的亲信，在被授予一枚象征荣耀和信任的戒指的同时，万王之王也同样会对他的亲信进行甄别，以确认其到底有没有得到“晋升”殊荣的资格。

　　巴什尔并没有得到“晋升”，他被否定的理由是年龄——他已经在四位万王之王的麾下供职过了，从伟大而长寿的沙普尔二世统治末期，一直到如今的巴赫拉姆四世，他为埃兰沙赫尔的萨珊皇帝们服务了超过四十年，在沙普尔三世认可他的功绩，并授予他“十戒”的荣勋时，他已经年近五十了。

　　“十戒”中的晋升者们无一不担负着重要的责任，万王之王只能祈求大善神对他的亲信施加恩泽，但却无法保证亲信会被赋予什么样的力量，所以皇帝不敢在他身上赌，比起一名年事已高，又有有丰富行军和渗透经验的老将，更年轻一些的战士无疑会更适合这种多半要去征战沙场的恩赐。

　　巴什尔是典型的保皇派，他自然不介意这些，当然，如果说感到缺憾倒是也会有点，他还是很想知道操纵神力是什么样一种体验的……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任的“十戒”了，据说新任的十戒里出现了具有不死身之人，还有一名具备操纵金属力量的晋升者被编入了长生军，这都是他的职权范围内还可以知道的消息，对于一名退伍军人而言，这些能力着实是让人感到艳羡。

　　小船停在了当地人搭起来的简易栈桥旁，来送信兼引路的年轻僧侣当先爬上了木桥把船上的固定绳绑在了桩子上，他随后想伸手拉这位同船的老学者一把，却只看见老学者双腿一弯，轻而易举的就跳到了栈桥上。

　　“不用担心我，我还硬朗的很。”

　　他用微笑回复了满面惊讶的僧侣。

　　“是，您确实身手矫健……”

　　僧侣尴尬的拍了拍手，转而拉上了自己的兜帽。

　　他穿着琐罗亚斯德教的教袍，一种从都到脚都罩住的，有头顶略尖的兜帽的红袍，这点上倒是和其它教徒没什么不同。

　　“伊南娜阁下就住在这里吗？”巴什尔故意问道，他不打算透露出自己对这支苦行僧小队伍的了解。

　　“是的，阁下就在那边的山里。”

　　僧侣指向海边不太远位置的一处山头，老学者眯眼看了看，尖尖的山顶看上去大约有两斯塔狄亚的高度。（一斯塔狄亚185米）

　　他又问：“你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是怎么办的，向隔壁岛上的人收税吗？”

　　琐罗亚斯德教的神职人员是有资格向所在地的平民征税的，但从沙普尔二世时代起他们就失去了征收金钱的权力，现在他们可以在政府税收之外向传教区的平民和商人征收粮食和各种用品，但不许征收贵重金属，武器和珠宝——当然，这些事情很难完全禁绝，这也是萨珊内部宗教和政治矛盾产生的重要因素。

　　带他来的年轻人无疑是个老实人，他很干脆的坦白道：“是的，我们征收粮食和布匹，不过我们不必要征收肉，因为伊南娜阁下赐予了我们生长的十分快的牛群，所以我们并不缺少肉食。”

　　“牛？她竟然有这样的能力吗？”

　　巴什尔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听起来这位“晋升者”获得的力量并不是能用于战争的武力。

　　他跟随者年轻僧侣沿着栈桥走到了岸上，海岸边不太远的坚实地面上有些简易的房屋，有些看上去可以住人，不过基本都是存储物资的地方，有大袋的粮食也有成桶的清水。

　　“我们就住在这里。”僧侣指了指沿途几个结实的有垫高悬空结构的小木屋，它们松松散散不规则的一路向西排列，一直到山脚下，总共大概有二十栋房屋。

　　往外看样子是工人们的临时住处和仓库了，巴什尔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两个正在把采来的红色石块敲碎研磨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忙站起来向老学者问候，被他挥了挥手安抚了下去。

　　“这里看上去意外的不错，我听说这地方环境不太好，这可不像在对面岛上的人说的那样。”

　　从山脚下开始就是生长的茂盛的草地，稀稀疏疏的林木一直延续上山，直到半山腰已经成了茂盛的树林，巴什尔甚至在僧侣的房屋周围看见了不少果树，这些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的树木可不是随便就能长大结果的。

　　单纯从他走下来的这段来看，这岛上环境并没有道听途说的那样恶劣，如果能长成片的果木和草地，只要适当开垦的话，用来种庄稼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们登陆的地方是伊南娜阁下关照过的地方，所以您才能看见这些。”僧侣给他指了指山的那一头：“翻过山没多远就是荒地了，还有石矿，实际上整个岛的地貌原本都像那样才对。”

　　他继续解释道：“老先生们都说这是靠着伊南娜阁下的赐福这些土地才变成如今这样的，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这里甚至都看不见多少草皮。”

　　“喔……？”

　　这听起来越来越玄乎了，巴什尔忍不住追问道：“你说的她仿佛能点石成金一样，他改变了这里的地貌吗？”

　　“或许谈不上改变地貌，但伊南娜阁下确实让这里的草木长的更旺盛了。上次这里有飓风过后，我还亲眼看过她让许多被刮断树木重新长了起来，那简直就是奇迹……”

　　僧侣喋喋不休的说着这位“晋升者”的好，他看上去有些狂热，巴什尔本能的认为他为了吹捧自己的领袖有些夸大其词了。

　　但他来这里就是要拜访这位晋升者的，哪怕是夸张的故事，他也不介意多了解一些。

　　等年轻人安静下来，他跟着又询问道：“你说的这位伊南娜阁下，她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呢？”

　　得以于神职人员越来越追求世俗利益，国内对于这些在偏远地区的苦行僧呢实在缺乏关注，巴什尔并没有关于这些人的一手资料，甚至一些小团体是否存在都成了莫须有的事情。

　　“根据老先生们的说法，她应该已经在这里呆了数十年了。”

　　数十年——该是一位老妪了吗。

　　也许是沙普尔陛下还在世时候的事情了……

　　可年轻僧侣又很快补充道：“但是阁下看上去非常年轻，请您相信我，她简直就像是一个青春少女……”

　　“喔？”

　　这就有趣了，是长生不老之人吗？

　　不，应该不对，如果神能赐予凡人长生不老的话，为什么不把这种能力赐给他的皇帝呢？

　　总之，无论多么玄乎，见过面就知道了。

　　他在年轻僧侣的带领下先到了半山，五栋木屋在一小片平地上围起了一个石头地板的简易广场，他在那儿看见了其它僧侣，一共十余人，他们正在念经和辩论经文，有些正在做体能锻炼，他随便和僧侣们打了招呼，并简单说明了下自己大概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就又随着引路的年轻僧侣继续向山上去了。

　　顺着山道和石阶行走了半刻钟左右，两人就来到了一个山洞洞口处。

　　山洞看上去很深，洞口可以容纳四五人并行，但僧侣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他指着地上一条两端分别绑在两侧石头上的一条绳子说道：“接下来请您进去吧，伊南娜阁下没有召见我，”

　　巴什尔点了点头，他随后翻过了绳子。

　　山洞里很黑，他下意识的按住了刀柄，但不过数十步之后，眼前却豁然开朗——原来是头顶有一线天光照到了洞穴里，给四周带来了照明。

　　他现在在的地方是个钟乳洞，这里地形有些复杂，被腐蚀的坑坑洼洼的岩石在四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不少大小不一，高低层次起伏的积水潭，只有最中央的部分还是相对平整的地面，他猜想站在中间的人就应该是伊南娜了，可他和伊南娜之间仍然隔了一些阻碍——她周围有里外三圈高大的，直抵洞穴顶部的木架，这些架子上挂着上等淡色丝绸作为遮掩，把她和巴什尔隔了开来。

　　尽管这些优质的丝料单看是有一半透明的，可一连隔了三层，巴什尔自然看不太清里面的模样了。

　　他在帘幕的最外围站住，同最近的帘布隔了五步之遥，并且主动献上了问候。

　　“日安。伊南娜阁下，听说您要召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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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塔达林什么的喂！

　　不过算了，反正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想办法给伊人安排一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