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怀疑

　　“萨莎。”

　　“萨莎。”

　　“法桑小姐——”

　　咚咚。

　　“啊……啊！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结果直到他敲了两下桌子，才把这年轻姑娘的心给叫了回来。

　　“……”

　　巴什尔稍微有些气恼，不过联想到这姑娘最近的情况，他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愠意。

　　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从法奥港新出发的队伍在下周内应该就到了。就像之前提过的那样，你来和伊斯缇娅接洽吧。”

　　“嗯，嗯！我明白了……”

　　果然，巴什尔先生还是无法面对伊斯缇娅导师。

　　可是，明明自己身在前线，却等到荣归故里后才能知晓妻子病故，想必先生也很难过吧，萨莎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别人的家务事指手画脚，但……在这上面，她着实觉得导师有些过分了。

　　总之，先应付过去吧。

　　“萨莎。”

　　在少女离开之前，巴什尔又喊住了她：“你最近……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困…难……是指？”萨莎有些疑惑的反问道。

　　“……我听说那位东国人名声不太好，你也清楚吧。”

　　“是。但是，君夫人人其实还挺不……”

　　“虽然你只是借宿在那里，不过，如果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惹是生非的话，你可以和我说……不要害怕，记住我们是代表万王之王来这里的。”

　　“是……？”

　　萨莎不太明白老先生是什么意思，只是含糊着应付了一声。巴什尔见状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少女自行离去了。

　　果然，有问题。

　　等到萨莎下楼之后，巴什尔走到走廊上，从二楼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那个老家伙说的没错，她不太对头。

　　女人和女孩是不太一样的，巴什尔虽然不是那种关心风月之事的俗人，不过说到底他出身传统贵族家庭，又有过妻室，无论少长贵贱之妇都见的多了，有些事情多少能猜出来一些。

　　她身上多了一种“味道”，巴什尔很难讲明白这种东西，不过他可以肯定那是成熟女人才有的味道。

　　他的老友说萨莎怀孕了，巴什尔实在是无法相信，主要是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但现在看来，一个曾经风月场的老手的判断或许是没有错的。

　　为什么会这样？

　　他实在想不明白。

　　虽然萨莎不是那种天生贵气，也并非是被父母特别看重的的姑娘，但她的家世却着实算的上煊赫，法桑大臣是法奥港的主官，这个港口无疑是整个萨珊帝国最繁荣的港口城市，并且除了经济商贸之外，它还负担着一些珍贵的军用物资，包括精良的钢锭和稀罕的魔素物质的运输。

　　来自阿非利加南部，印度甚至是遥远东国的海上商旅最终都要在这个港口汇集，它甚至可以说是萨珊最重要的商道，没有之一。

　　能在如此重要的港口担任主官已经足够说明许多问题，今上并非昏碌无为之人，能让他点头的负责人自然是能力和资历都属上佳之选，作为这个家庭的后人，就算萨莎和继承之事绝无缘分，她也应该对自己保持足够的尊重才对。

　　这不是她一个人，或是两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波斯近来的风气严重偏向保守，未婚女子身上如果发生这种不贞之事，等待她的无疑是严苛的处罚，倘若她真的有了身孕，那追究起来恐怕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巴什尔在走廊上转了两圈，多年的军伍生涯让他的步伐坚定有力，可他毕竟是老了，此刻竟然感到难以定夺起来。

　　他是该想办法帮这姑娘一把，还是秉公办事，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的父亲？

　　于私，萨莎是伊斯缇娅的学徒，她和伊斯缇娅的关系非常好，按照巴什尔同僚们的说法，伊斯缇娅大概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对婚姻有了心理阴影，所以跟在她身边快十年的萨莎也许对她而言和后代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巴什尔觉得如果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倘若再处理不当的话，恐怕伊斯缇娅以后连书信都不可能写给他了。

　　于公，法桑大臣无疑是国之重吏，巴什尔尽管已经退居二线，但他仍然要为国家稳定作想——像这样有辱名节的事情与其等到东窗事发，还不如早打招呼，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也许大臣更愿意把这件事压下去，而不是搞什么公开问责。

　　由于牵扯到仅剩的亲人，如何处理萨莎的问题让巴什尔感到左右为难，他实在应付不来儿女私情，伊斯缇娅下周，或许最迟下下周就会来到这里，堂堂的十戒之一，在沙场摸滚打爬数十年的老军人此刻竟然感到有些畏惧未来了。

　　他甚至想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糊弄过去算了——可心里的责任感却让他没法安心的当缩头乌龟。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向私心靠拢。

　　他已经为了帝君奉献数十年了，这次稍稍在小事上僭越一下……应该会得到圣上谅解吧？

　　不能直接秉公处理的话，他就得私下里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真的是两情相悦，双方勉强能算门当户对的话，由他作见证主持一个简单的婚礼也就罢了。只可惜这里看上去不会有能和萨莎门当户对的人，霍尔木兹岛的主官不过是个小城级别的行政官，他应该就是这附近最有权势的人了，而就算是萨莎和他的后代或是亲族走到了一起，两人的地位也差的实在太远，谈不上般配。

　　至于其他情况……他总不能指望有什么异国王子忽然道经此处一见钟情之类的，那是荒唐的臆想小说才会有的情节。

　　而如果是本地的农民或是小地主什么的……

　　这简直不敢想。

　　如果是这种情况，巴什尔也只能考虑把男方掐死，灭口处理了。

　　他按着窗台的手掌慢慢紧绷起来，有些干瘪的皮肤下重新浮现出了肌肉的轮廓。

　　他又叫来了之前安排去监视那两个东国人的人手，仔细盘问了一下她们的起居情况。

　　他得到的答案是，那个东国妇人的生活一直都很安定，镇上传言的那些龌龊事确实没有发生，上门献殷勤的确有其人，不过都进不了院门，最多是在门口就被送走了。

　　探子也是通世故的人，他告诉巴什尔那些不好的传闻或许另有原因——一个没有现任配偶的美貌妇女确实容易引起登徒子的觊觎，许多心术不正的年轻人，甚至是有家室的人都被她吸引，隔三差五会带着些家用物什上门拜访，所以招来恶名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但那位妇人的手段也很特别，每次登门拜访的人都会很快被她留下东西打发走，效率甚至高到让盯梢的探子都觉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些人并不是另有所图才上门，而是专程去送日用品的移动钱包似的。

　　不管如何，听到这样的汇报多少让巴什尔安心了一些。

　　当然，他又奇怪起来，既然一直都没人进的去家门，那萨莎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自然不会和外人细说这些事情，所以只是又吩咐了一番仔细查看，就让探子再随着萨莎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仍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在等待后续支援的时间里，调查队的人也没有闲着，水手们在往大路上去的沿岸搭建了一些简单的标志物来防止船只触礁或是碰上沙滩，他们还在岸上修建了简单的营地以供后用。随后，为了保证不出其它意外状况，调查队还清剿了一些附近林子里的猛兽，并在几个方便通行的节点做了些醒目的标志物。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展开。泰西封当局调遣给巴什尔的人员都是老手，每个人都称得上武勇过人，又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职业兵，服从度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一连串的行动并没有人因为虫蛇猛兽减员或者染上奇怪的病症，巴什尔在空闲当头又带领少数人去了一趟陨星落地之处，他又采集了一些相对完整美观的样本，准备当做呈现给万王之王的述职用品。

　　萨莎那边也没出什么事。

　　但是，法恩表现的却有些奇怪。

　　他是有萨珊朝官方立场的法师，相当于代表帝国进修魔法的学者，虽然他在施法上也不算有什么特别的成就，但靠着岁月积累和本身的努力，至少还是得到了“典范”阶级的认证的。

　　说到底魔法这种东西，并不是所有人想要努力就能成为杰出的施法者的，大部分法师都是在争取从神秘学研究方面取得突破，能真正靠着杰出的施法能力闻名的，就算在法师行列中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巴什尔经常因为这个嘲笑法恩是个“水货”，不过在神秘学领域里，他当真算得上不折不扣的大师——所谓术业有专攻，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有问题就要老老实实低头求教，所以巴什尔拿着一些看上去比较别致的结晶物找上了法恩，想问问这些东西能不能产生经济效益什么的。

　　结果法恩不但回答的含含糊糊，他本人都显得有些虚浮。

　　他似乎在有意回避谈论某些方面的事情。

　　“所以你觉得，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掉下来的，还是泥土被高温烤化……就像做玻璃的那样？”

　　“这可说不清楚，得有专门的精通解读的法师来做这些才行，但它们很漂亮不是吗？也许这还真的是神明的遗骨呢……”

　　按照琐罗亚斯德教的理念，凡人世界之上的天穹是神的领域。

　　有无数善神居住在天穹之上，他们建立了华丽的宫殿，宏伟的要塞，以及数不尽的星辰和长城。

　　而一切善神的领袖与终极的造物主，阿胡拉·马兹达统领着善神们守护着凡人世界，因为这是他们的领土和后院——他们永远在与虚空中的恶魔斗争，每一个善神带着祂的勇士们把守一方天空，护卫凡世的安宁。

　　但战争永远是有胜有败的，尽管阿胡拉·马兹达最终将迎来祂的全胜，可这并不代表善神就不会有折损，每当有善神被恶神所打败，祂就会变成耀眼的明星从天空中划过 ，陨落凡间——这是在波斯世界广为人所知的神话故事。

　　千百年来，这是罕见的可以确定陨星落点的一次大事件了，当然，调查队并没有见到神就是了。

　　法恩说完上面的话，又匆匆补了一句：“总之应该不是龙。”

　　“可那不是你提出的观点吗？”巴什尔有些纳闷，他们第一次找到陨星落点的时候，提出地上的轮廓奇怪的可是法恩本人。

　　“听我的就是了，我又不骗你。”

　　“行吧。”

　　没人见过神，自然也就没人知道神陨落之后是什么样的。

　　哎——往好处想吧，没准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然后“吧唧”一声摔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涂层呢。

　　如果不这么想，那就糟了：那些宗教人士通常认为，如果落在地上的不是善神，那就是突破了包围，降临世间的恶魔了。

　　法恩思考问题是从神秘学的角度出发的，但巴什尔首先关心的是政治。

　　万王之王同时是波斯世界的世俗之王，以及琐罗亚斯德教的宗教领袖，但近些年来那些讨厌的僧侣们似乎不再满足于屈尊和王权平起平坐了，有一小部分人正在试图将万王之王从非世俗的宝座上挪走，并拥立一个能让他们自娱自乐的宗教领袖上台。

　　很多人在抢这个位子。僧侣和司祭们攻击圣上的主要方法就是证明帝王无德——对于有着为数众多信徒的琐罗亚斯德教来说，炒作一些神学上的噩兆自然是最简单有效的路子了。

　　巴什尔可不想让那些心思龌龊的宗教贵族知道这里的情况，谁知道他们晓得之后会编造出什么恶心古怪的故事来攻击圣上呢？

　　不过，有时候你越担心一件事编会往坏的方向发展，它似乎就越容易歪向不好的轨道。

　　在伊斯缇娅到来之前，巴什尔首先收到了一封信。

　　它来自格什姆岛的宗教领袖，苦行僧们的首领，“晋升者”伊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