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蝶梦庄生（上）

　　这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呢？

　　现在已经算是后半夜，也许有三四天点，凯瑟琳没有注意时间，不过她想这应该已经是黎明时分没错了。

　　节能台灯因为她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而自行转入了适宜睡眠的亮度，不过摆在面前的个人电脑由于被取消了睡眠模式所以仍然维持着光亮，在这将亮不亮的时候，这微弱的照明让整个房间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座椅被推后放开了一个适合小憩的弧度，她刚刚实在有些困了，就这么睡了一会儿，但现在她感觉脖子后面有些发毛，这不是来自什么房间黑乎乎所带来的的未知的恐惧，这么多年昼伏夜出让凯瑟琳早就习惯了深夜在屋里徘徊，这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感觉源自于……有人正站在她身后。

　　女人的直觉通常都是蛮准的。

　　电脑屏幕上的亮光让她看不清后面到底是谁，但既然对方就这么站着，那肯定是有问题的。

　　……那个小忍者？

　　还是说，猫头鹰旅社的人？

　　或者康斯坦丁·托洛茨基先生？

　　都不是很靠谱。

　　朱鹭几乎是从来不会到楼下来的，从业务角度来讲，她无疑算得上尽职尽责，如果有什么她不得不出现在这里的情况发生，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猫头鹰旅社的人也不太可能，凯瑟琳刚刚不久前才发了新的数据给他们，虽然她有些多事，不过她倒是不认为那些家伙会因此找上自己，对那些从来不肯正脸见人的神秘人而言，身份保密工作应该远比计较她的一时多心来的重要。

　　托洛茨基？也没道理，这里虽然是他的房产，但房门锁是单独换过的，他应该没法悄无声息的进来，而且凯瑟琳有感觉，背后的人应该不是他……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总之，她就是有……

　　那么……

　　君沐兰？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

　　没理由。

　　那个年轻姑娘是怕黑的，而且她驯顺的性格也不像是会喜欢恶作剧的那种人。

　　身后之人一直没有说话，凯瑟琳不动，它也就只是安静的站着。

　　但是凯瑟琳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敏锐了，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几乎都能觉察到视线移动的轨迹。

　　先是头发，然后到了脖颈后，随后是睡衣的领口。

　　它有时候会向上一点，重新回到枕着座椅的发丝上，有时候又会向下一些，停在隔着座椅透气孔若隐若现的睡衣背心处。

　　为什么要这么看自己呢？

　　凯瑟琳感到有些不安，她醒了，而且对方应该也知道她醒了，但两人都没有任何动作……这种令人惶恐的僵持一直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它慢慢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凯瑟琳感觉自己神志都有些恍惚了——就在刚刚那个眼神要离去的时候，她就仿佛忽然被一种阴冷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那东西让她难以呼吸，又全然无法反抗，因为它根本没有任何物质的形体。它缠绕在她的身体上让她动弹不得，但凯瑟琳却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实感，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这种感觉到底是真是假。

　　嗯……

　　那种仿佛在她身上缠绕，让她全身都陷入压迫之中的无形的“躯体”，还有在她背后那个眼神……

　　就像是蛇一样。

　　重新夺回了身体控制权的凯瑟琳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微型手灯，她慌张的在背后照了一圈，却发现除了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还有安静的卧在客厅正中央的像是水晶棺一样的“阿尼姆斯”之外，房间里别无他物。

　　……真是见了鬼了。

　　……

　　“早安。”

　　“啊，早安，凯瑟琳女士……”

　　和一直没能睡踏实的凯瑟琳不同，这里的另一位住客，身为东国本地人的君沐兰直睡到太阳过了树梢才揉着头发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确实是很不精神，眼皮有些耷拉，甚至隐约能看到眼眶下有些发软——就算在阿尼姆斯的操作舱里，她大概也很难得到妥善的休息吧。

　　DNA记忆投影这种东西毕竟是要大脑保持活跃来配合的，就算是本身一直处于睡眠状态中，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深度睡眠时间，疲劳始终是会积累下来的，而且……她虽然说那些古时候的事情在醒来后一概都记不清晰，但无论是君沐兰还是凯瑟琳自己，都可以确定那些记忆是有“残留”的。

　　嗯，这也是不太好解释的情况，从凯瑟琳自身讲的话，主要的问题还是聚焦于“情感”吧。

　　记忆投影的时间和现实是不可能一一对应的，由于人的思维能力在适宜情况下运转非常迅速，所以“阿尼姆斯”足以支撑操作者在连续一周的沉睡中回顾过去长达三四个月的事情，而虽然投影的内容很难被人体记忆，但是在投影中所产生的感情却会被如实的收录——

　　简单的说，君沐兰一直在以正常人生活十数倍的速度积累情感感悟，凯瑟琳并不认为“情感”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是没负担的东西，尤其是在记忆中的人可能会在短时间经历一些离奇之事，或是大喜大悲的情景，这种高密度的情感轰炸很可能会把一个小姑娘彻底压垮。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康斯坦丁·托洛茨基先生曾经和她讨论过这个东方人的哲学故事。

　　“阿尼姆斯”产生的“梦”这种东西，到底是过去的影子，还是此时此刻仍然在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呢？

　　从凯瑟琳乐于相信的角度来讲，它当然只是个过去的影子罢了。

　　她不相信那些什么平行世界之类的奇门异说，凯瑟琳相信时间是个一旦开始计数就不会停止，更不会倒退的东西，就像她廉价的青春一样，想留也留不住。

　　但托洛茨基却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他对此抱有疑虑。

　　“既然君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祖先的所作所为，那我们会不会也只是被人观测的一场‘梦’呢？”

　　他当时说完后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于是就打了个哈哈一揭而过：“抱歉，这听起来像个诺兰套娃？”

　　嗯，言归正传。

　　凯瑟琳觉得，这些高密度，又可能过于强烈的感情，也许会让君沐兰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阿尼姆斯”提供的梦太真，就连凯瑟琳自己用了下辅机都会被搞得泪流满面，不要说一直在用主机收集数据的君沐兰了。

　　或许她就像梦见了蝴蝶的书生，只是一时片刻之间或许还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倘若让她“梦”的久了，她会不会以为自己……

　　是另一个人呢？

　　……

　　……真是见鬼的想法。

　　算了，与其想这些复杂的东西，还不如想想弗洛伊德呢，至少他只会推荐你和母亲发生不伦关系。

　　“感觉如何？”凯瑟琳忍不住伸手试探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至少不发烧。

　　“嗯……还好，就是有些睡不够。”

　　少女表现的有些拘谨。

　　按照东国人的说法，她确是个知书达理，温文而婉的女子。

　　东国人很注重个人的德行素养，直到今日，政府仍然会将“孝廉”作为官员任用和太学的考核基准，对于像君这样的学龄女子来说，培养自己的礼仪形态确实是不可忽视的个人成绩的一环，毫无疑问，她做的事没什么问题的。

　　“那好，嗯，要我来负责早饭吗？还是……”

　　“不用了，凯瑟琳女士，我来准备就好。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咳，不介意的话，还是叫‘小姐’比较好听吧。”

　　“喔喔——明白了，凯瑟琳女士。”

　　……如果不是她看上去真的很认真，凯瑟琳几乎要以为她是有意气自己了。

　　总之，今天是休息日。

　　“猫头鹰旅社”是以员工身份把君沐兰忽悠来的，他们自然没有做的太过火，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君沐兰每一两周都会有个三四天的短休属于自己，而且她毕竟是在读的大学生——按照东国人的讲法，也就是太学——虽然有人打通了关系导致学校方面不再过于追究她的课业问题，但她还算是个上进的年轻人，就算是现在正值暑假，在不需要钻进那台奇怪机器泡着的时候，君沐兰也是更愿意用闲着的时间自修些功课什么的。

　　所以一般在休息日开始的上午，君沐兰的母亲会来接她回家。

　　由于手艺实在是太差，所以君沐兰的早餐是自行解决的。

　　早就吃过了方便食品的凯瑟琳小姐拿了一盒薯片坐到了阳台上，她隔着落地玻璃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这栋海滨别墅前的停车场上。

　　唔，已经来了吗？

　　她所了解的情况显示，君沐兰的母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东国公民了。

　　她在一家规模不大的上市公司当会计，虽然待遇看起来不错，不过财务自由还是谈不上的，君沐兰说她有三四成的时间可以在家办公，不过忙的时候有可能一个礼拜都见不着影子——至于收入方面，好像也没有非常特别的地方，她们住的地方是三环路上的旧公寓楼，使用面积比新公寓区来的大一些，不过房价方面却便宜不少……对于孤身一人独自带女儿的女人来说，无论各方面都还算是在标准范围之内。

　　让凯瑟琳在意的是，她太漂亮了。

　　没错——虽然素来听说狐狸精都是以魅力著称的，不过凯瑟琳见到她时仍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堆砌辞藻来溢美是没什么意义的，因为那位君夫人的魅力并不是停留在脸面上的肤浅之美，她的相貌仪态虽然高过市井之人甚多，但也确没到会让人惊为天人的程度。

　　之所以她会让凯瑟琳感到惊讶，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女人味儿”太过强烈，简直到了让人无法泰然处之的程度。

　　就连凯瑟琳这种没什么正经恋爱经验的同性，在她面前都会感觉到“和她一起生个孩子应该很不错吧？”

　　这种诡异的想法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它确实形成了一种诱惑。

　　同样身为女人，凯瑟琳甚至在她面前有些自惭形秽。

　　从车上下来的果然是她。

　　虽然说是普通人，不过她和托洛茨基是认识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或许他们曾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吧。

　　那个有钱的诺兰人站在门口迎接了她，而在简单的寒暄过后，君沐兰的母亲就顺利的进了大门。

　　——临进门之前，她还朝着楼上招了招手，她也许是在喝君沐兰招手，因为这栋独室的厨房就在凯瑟琳这里隔壁，但凯瑟琳仍然忍不住自作多情的觉得那位漂亮太太是在和自己打招呼，所以她悄然回了个礼。

　　哎呀……感觉真是被诱惑的不行，难不成狐狸精还真的都像传说中那样会勾引良家妇女，然后吸干她们的精气吗？

　　凯瑟琳尴尬的拍了拍脸。

　　醒醒，都到了第二十一个百年了，还想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君沐兰好像并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来了，凯瑟琳走到门厅等着的时候，她还在厨房里忙自己的。

　　等在门口的凯瑟琳很快听见了门铃声。

　　“来了。”

　　在君沐兰回应之前，她就抢先一步把门给开了。

　　果不其然，门外就只有一人——屋里这位君小姐的母亲。

　　她看上去很年轻，虽然已经生育过，但身材丝毫没有走样。她单手拎了一只小皮包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遮了前后，但侧面只有几条绳扣，肌肤大半都露在外面的简易的连身衣裙，而外面又披了一件遮挡的半身的短披。

　　兽人的体温天生就高，在暖和的时候打扮大致如此，虽然看上去很大胆，但其实也算不上失礼。

　　“你好，凯瑟琳，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凯瑟琳的出现并没有让她意外，她微微低了下头，温柔的对着这里的负责人笑了一下。

　　“你，你好。”凯瑟琳一时间觉得自己都有些大舌头了。“欢迎到我们的工作室来……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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