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惑心

　　萨莎再醒来的时候，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衣冠整齐，好像她只是安静的睡了一个下午。

　　是这样的吗？

　　她揉着额头从床上坐了起来，在昏昏沉沉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发生了什么？

　　萨莎吃力的挪动双腿，扶着桌子走了几步。

　　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些轻微的失忆，记得她应该是中午过了巴什尔先生那里，然后没呆太久就回来了……

　　嗯……

　　她摇摇晃晃的走到门边，有些迷茫的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要黑了。

　　君夫人和伊人住的主屋里已经点着了灯，而厨房那边还能看到东国人忙碌的身影，她正在准备晚餐，她看到了起来的萨莎，并遥遥的招了招手。

　　萨莎回了礼。

　　整个晚餐的时间，她都处于一种神游物外的奇妙境界之中。

　　萨莎一直试图想明白她从镇上回来，一直到傍晚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感觉全身上下都在酸痛，吃东西自然也无精打采。君夫人看出了她的状况，体贴的东国人为她试了试额前的温度，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风吹着了吧。”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的情况下，萨莎也只能用这种不太现实的话来骗自己了。

　　夜。

　　每天晚上，萨莎都会看一会儿书再休息。

　　君夫人这儿没有方便计时的东西，萨莎一般就看着月光判断时间，等月亮过了外面那棵大果树的树梢她就休息。但是今晚她却总感觉数本也翻不下去，萨莎把窗户关了，想在纸上画些熟悉的术式增强记忆兼练手。

　　不过在她翻包裹的时候，她意外的从包里看见了几片树叶。

　　这是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这些叶片的里面都是包着东西的。

　　萨莎拿出了其中一个，并解了开来，她发现叶子里面包的是小小的油饼，金黄色的小饼此刻已经凉透了，不过闻起来依然有淡淡的香味，萨莎咬了一口——很甜，里面沙沙的黑色馅料嚼起来有股很特别的滋味儿。

　　可是她并不记得这些饼是怎么进了她的包里的了。

　　头有些痛。

　　从巴什尔先生那里出来之后，她就直接回了君夫人这里，然后睡了一下午……？

　　好像是这样，但又好像不是。

　　萨莎用力的敲打起自己的额侧，她总觉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这些零食是哪里来的呢？

　　魔法师的脑子总该比常人要灵光一些，她不觉得自己会糊涂到把买过点心的事情都给忘了。

　　她开始从自己最后清晰的记忆往下理顺。

　　从老先生那里出来后她去了哪儿？

　　如果没有特别绕道的话，肯定是从集市外面走的吧。那么，这些事她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吗？那，把这卖给她的人是……？

　　她闭上眼苦思冥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着到底是哪家店铺把这些点心卖给了她。

　　真是……

　　这种日常生活忽然缺失了一块的实情让她感觉非常难受，就像是才隔了一个下午就忘记之前吃了什么饭一样别扭。

　　萨莎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慢慢又安稳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手掌不太对，放在灯光下自习看了看，却发现了一点细小的伤口。

　　为什么会有伤？

　　她忽然像是犯了魔怔一般，双眼发直呆立在桌边半天没有动弹。

　　而后，萨莎慢慢拽了拽睡裙，试着跪在了地面上。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似乎回想起了一点东西。

　　她双手也按着了地面，然后将腿慢慢后伸，抬起。她用脚掌的前半压在石头地板上，高高翘起臀部，试着在地上爬行了几步。

　　就是……这种。

　　这像是野兽一样，甚至让人感觉可笑的动作，却让萨莎隐约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这是无法言喻的，仿佛本能一样的行为——她正在试图再现被肉体记录下来的短时间里的记忆。

　　手上的小伤口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她试着又爬了几步。

　　人并不是能再适应爬行的生物了，她的身体做起这种动作来并不协调，她掌握不了平衡，脚掌的移动也很别扭，可她却从这种有悖于生理特征，莫名其妙的野兽一样的行径中摸索到了一点自然感。

　　她很适应，至少应该适应这种移动方式——心里有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这么对她讲。

　　简直，莫名其妙的。

　　萨莎趴着在房间的空地中间转了两圈。

　　明明很别扭。

　　摇摇晃晃，坚硬的地面也根本不舒服，想要爬的快一点就得把屁股抬高，但那又会让她脊梁不舒服，向前看东西也会变得困难。

　　果然，身体还是有些缺陷吗……

　　要是……

　　……

　　要是能变成一头龙就好了。

　　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令她有些失神，她从石头地板上爬了起来，看着地上自己刚刚转着圈爬过的那些地方。

　　太奇怪了，我怎么能这么想呢？

　　少女有些迷茫，她拿起了背囊里的饼，隔着一臂的距离，她几乎也能闻到上面诱人的油香。

　　咕噜噜……

　　好饿啊。

　　她吃掉了第二块糖饼，但仍然不满足，又吃了第三块。

　　接下来，她干脆把剩下的饼都吃掉了，才勉强感觉肚子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明明刚刚吃完饭不太久吧？

　　是因为馋了吗？

　　真是奇怪……

　　……

　　格奈娅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实际上她在过去几个月里做梦的次数不但频繁，内容也记得深刻，不过这回她梦的却不太一样，她没有再梦见那些高大的，石头树林一样的城市，而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这是搞什么？

　　她可不想变成老女人。

　　她梦见自己有了很大的胸脯，还养了很多的孩子，但她看不见太多细节，她看不清那些孩子的相貌，周围也模糊的像是在一片雾霭环绕的之地，她唯一能辨认的出来的，就是她好像正坐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之间。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并不能控制这个为她提供视角的身体，只能用同一个视角，和她看见一样的东西。

　　那些孩子围绕着她，她们正在结对玩耍嬉戏，只是不时有人会玩累了然后一把扑到她的怀抱里撒娇求摸。

　　这时候格奈娅就会伸出手来摸摸她们的小脑袋。

　　她们会饿，饿了便央求格奈娅喂她们，于是格奈娅就会抱着两个孩子用自己的母乳喂饱她们，等到有又有人饿了，她就又会开始照料下一个。

　　累了就睡觉，醒了就继续陪着她们玩——格奈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这种枯燥的重复并没有让她感到抗拒，她只是重复、重复、重复……

　　“哎？这里为什么也有一只啊……”

　　随着一声抱怨，她周围所有的一切忽然都变成了黑漆漆的虚无。

　　一片阴暗中，只有她的身影是有色彩，并且明亮的。

　　“您是……”

　　格奈娅忽然感觉能控制这身体了，她下意识的遮挡了自己的胸脯，倒不是说她因为袒露身体而羞涩，她只是不习惯随便把自己给别人看而已。

　　来人是魔女小姐。

　　格奈娅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拜访她了，她出现的突然，并且穿着很正规——不再是那件邋遢宽松的说不上是衬衫还是连身裙的连裤子都没有的大褂，而是换上了一件至少看上去像是正装的衣物。

　　深茶色的，有着大翻领的半透明的长裙，领口和衣服的边角和下摆处都点缀着某种黑色鸟类的绒毛，它们的排布十分张扬，完全不像是魔女小姐日常穿衣的风格。

　　她的扮相完全足够让她进出撒马尔罕最高档的交际场所了，她的脚步踏在地上引起了清脆的声响，格奈娅下意识的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却是魔女小姐穿了一双奇怪的，脚后跟那里有着细细长长的鞋跟的小黑靴子。

　　魔女小姐停在了她面前，她仔仔细细的上上下下瞧了格奈娅几眼，忽然打了个响指：“喔——原来是你啊！”

　　“看样子打扰到你了，你还在睡觉吗？”

　　“那个，大概是？”格奈娅傻傻的摸了摸头。“这里是梦吗？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是梦的话吗，对你而言也不算是错吧。”魔女小姐捏着下巴想了一下，嘀嘀咕咕的对格奈娅说道：“如果我说我在播放单独备份下来的游戏存档的话，你八成也听不懂……总之，就是挂机挂出来自动存档太多，偶尔我也要耐心挨个看看，决定哪些该留哪些需要删掉……”

　　“0v0？”

　　格奈娅完全不能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嗨呀。不用听我念叨啦。”魔女摆了摆手。“但是有个坏孩子想要刺杀我呢，我也是追着她路过这里的，你说我该怎么惩罚她呢？”

　　“那个…把她变成奶牛？”

　　这可是格奈娅最容易想到的惩罚方案了。

　　“可我又不是巨乳控……算了，在这里见到也算有缘分，就按你说的来做好了？”

　　魔女小姐哼着曲子在格奈娅身边绕了一圈：“所以说，你要当个好孩子喔，好孩子什么都会有，而坏孩子就只能打屁股啦。”

　　“嗯，嗯！”

　　魔女小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她令人害怕，虽然以前的魔女小姐也让人畏惧，但却不会让格奈娅有如此明显的“害怕”的感觉。

　　她身上有十分可怕的血腥味，甚至是比血腥味更可怕的气味。

　　虽然她在格奈娅面前始终笑吟吟的，但格奈娅却总觉得她好像是暗藏了什么可怕的凶器，如果她不乖的话，这样的魔女小姐大概会连她一起清理掉吧？

　　“好啦好啦，不提这么严肃的事情，记得有时间来找我玩啊？毕竟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真的很无聊呢。”

　　未等格奈娅回答她，魔女小姐就自顾自抬手在脸颊旁拍了两下手掌。

　　……

　　……搞咩啊？

　　格奈娅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的揉了几下自己的小山丘。

　　还好，它们并没有变得像是她梦见的那对那么大。

　　她还是很不放心，于是一转头扑到了陪她睡觉的乳母身上，一直把她揉醒了才肯罢休。

　　“主人，您这是……”

　　睡得迷迷糊糊的弗丽嘉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忽然发疯的小丫头，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果然，那不是自己。

　　格奈娅充分肯定了这件事。

　　她肯定不会有那么大的胸的，更不可能去拿自己的身体喂小孩子……这想想都是噩梦一样的事情。

　　不过，魔女小姐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是出现在了梦里，还是……

　　格奈娅呆了呆，决定不去想那么多事情了。

　　托她最近有了许多女人的福，她能见魔女小姐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被人看见在镜子里钻来钻去总是很奇怪的事情，格奈娅唯独在保守自己小秘密上还算谨慎，她可不想随便让人知晓自己正在和一个普通人之外的东西偷偷来往。

　　“您做噩梦了吗？”

　　弗丽嘉今天也不太精神，大多数时候她都很精明，但偶尔也会这样犯傻。

　　“也许是吧！嘿！”

　　格奈娅一弯腰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把放在一旁的衣物都丢给了陪睡的北地人，并让她给自己穿衣。

　　外面的天色不错，看样子今天也会是个大晴天，只要别太热，上午肯定会很舒服。

　　那么，要去哪里作威作……玩呢？

　　她最近最好玩的玩具是刚刚抓起来关到地下驯教室的灰精灵，不过已经连着折腾卡泽莎好几天了，昨晚她弄得那个灰精灵差点昏厥过去，虽然囚犯就该承担囚犯的惩罚，不过格奈娅也觉得应该给她点休息时间了。

　　或许去灯塔看看吧，她都有一阵子没往灯塔跑了。

　　等到乳母给她穿好衣服，两人一起用了早餐，然后格奈娅就提出了要到城里看看。

　　路太远了，她自个儿走着麻烦，她想要弗丽嘉或是玛依拉把她的小马牵出来。

　　不过，等到玛依拉出去牵马的时候，一脸不精神的内务司长马墨库斯忽然来访了。

　　“可以和您谈谈吗，小姐。”

　　“当然可以，你做好预算了吗？我要花多少钱？”

　　格奈娅想要给莎尔盖一栋别墅，可以在石湾，也可以在庄园附近，这取决于玛依拉的态度。

　　既然玛依拉不愿意让莎尔在庄园里住，那至少可以力所能及的改善一下她的生活吧？格奈娅是这么想的。至于那些孩子……那么可怜巴巴的，当宠物养着就是了吧？

　　她让让马墨库斯算算得花多少钱，不过这位内务司长显然比较忙，昨天并没有把预算给她估计出来。

　　当然，他今天找上门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就是了。

　　“尤金女士杀了两头龙，战利品已经全数运送完毕了，您要亲自检查一下我们的收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