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维修女神（上）

　　“这真是……精妙绝伦！”

　　苏瑞丝毫没有掩饰她对这具“魔像”的惊讶。

　　事实证明经验主义是要不得的，因为自身研究领域的关系，苏瑞从一开始就笃定了阿芙洛狄忒是个有自律能力的魔像，她不相信劳勃是这个魔像的制作者，甚至也不相信他是操纵人什么的……不过劳勃也懒得纠正她的看法了，反正这样还能避免点麻烦。

　　在旁敲侧推了几次关于阿芙洛狄忒的制作人私人信息之后，因为两人被动的态度而碰了一鼻子的苏瑞开始把精力转向了研究阿芙洛狄忒本尊上。

　　她租下了一间颇有档次的客房，随后得到了准许，先行查看一下阿芙洛狄忒的手臂。

　　出乎意料的是，阿芙洛狄忒对于她的接触并没有多少抵触情绪。

　　因为连番与骨骼结实的亚龙战斗，失去绝大部分神力加护的阿芙洛狄忒已经无法保持“健康”的状态，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就是，她的身体虽然是金属构造，但只要神力足够，虽然不能像生物一样自我恢复，但却可以让她的兵器更加锐利，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一些无足轻重的小问题。

　　比如说，如果她的刀刃在战斗中变了形，那么她可以将其扭转回原来的形态，稍微变钝的话，也可以不做任何处理就让之锋利如常。

　　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完全无法维持这样的活力，以至于她的腕刃变得黯淡无光，不提那些连接结构已经损坏脱落的部分，就算仍然连在身上的，也已经开始因为强烈的冲击扭曲变形了。

　　不过就算是如此，她的身体也依然引发了女法师由衷的惊叹。

　　“说真的，我是第一次看到做成人形的魔像还能这么灵活的。”

　　女法师翻看着阿芙洛狄忒的胳膊，劳勃也趁机瞧了一下。老实讲，他对这个小女神的身体结构还是有点兴趣的，只不过印象里他在奥林匹斯山的人缘实在有够差的，别说研究一下了，就连平日里对个眼都得满是火药味。

　　十分精妙——他匮乏的词汇也只能如此形容了。

　　阿芙洛狄忒的双手是黄金所铸造的，而双腿则是银制。

　　这些金属并非是凡世之物，所以自然不是通常所见的金银那样质地柔软……她的小臂主体有着相当的，以至于作为战神的阿瑞斯都会为之惊叹的坚硬程度，就算用他的长矛击打也难伤分毫。

　　不过，进攻和防守始终不可得兼，她的武器并不是手臂本身，而是隐藏在暗槽里的银色刀刃。

　　只是看看这胳膊就足够让女法师惊奇了，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美妙的艺术品。

　　它的整体线条和寻常女性的手臂无异，不过在靠近外侧的部分有些许镂空结构，那些蜿蜒玄妙的金属线条下藏着看上去像是人造的骨骼和肌肉一样的结构，法师完全看不出这些到底是什么，她只能按照外形来进行揣测。

　　随后她看向了那些坏掉的部分。

　　两人并没有对她隐瞒什么，劳勃把那些从阿芙洛狄忒胳膊上掉下来的零件放到了地毯上，它们主要是刀刃片，但还有些细小的连接轴一样的东西，还有奇怪的，有一段段凸出尖头的轮子……

　　“应该都在这了，几乎全是胳膊上的东西。”

　　阿芙洛狄忒掉一路，他就捡一路，不过不排除里面会有丢失的部分，他对此并不十分上心，倘若在道上颠簸中有些零件从背囊里掉了出去，那便掉了——他乐的这个小女神修不好自己。

　　“谢谢。”女法师匆匆应了一声。

　　她现在完全沉浸在这个令人惊异的魔像里了。

　　简直是艺术品，是了不得的杰作……不，简直是神作！

　　这根本不像是人能制作出来的东西。

　　在专业领域里，懂得越多，有些外人看着平平无奇的事情就越是让人感觉害怕。

　　她在占星院研究的领域是“魔像降神”——这其实是从东方人那里传来的技术，那些兽人管这叫做“请神”。

　　琐罗亚斯德教对一切宗教相关事务管理的很严格，他们是绝对不允许萨珊帝国内的人研究什么直接借用神力——或者不是神，但也不是人的什么玩意儿——的技巧的，但巴比伦的魔法师们并不会管这么多，奴役妖精，和恶魔打交道是法师们的老行当了，就算在神灵影响日渐稀薄的今日，一些下级的恶魔和土著神的从灵之流也仍然会时不时的来凡世走一趟，而魔法师们所向往的永远都是“世界表相”之外的东西，他们是不可能放弃研究这些“外物”的机会的。

　　而说到终极的“外物”，当然就是神祗。

　　占星院表面上只是个看星星的地方，但实际上却是研究如何“窃取外力”的机构，自从这套东方人的理论传过来之后，很快就有开明大胆的法师投入到了相关的研究里。

　　直接召唤神明异常困难，至今而言，并没有听到什么施法者成功过，但既然是“窃取”，本尊其实就不重要了，所以大家的研究方向基本都集中在“怎么让神力不经由僧侣和神在凡世展现”上面。

　　神力下凡是需要载体的，要么是神的化身，要么是注入某个发出祈求的信者身上。

　　无论哪种，最终使用神力的都是载体，是有意志的东西。魔法师群体，绝大部分个体和虔诚都没太多相关性，只靠着法师自身是没法请到神力的，这门学问也不能靠和虔信者合作这种无聊又不稳定的手段取得进步，所以载体方面就要另想办法。

　　具体是什么办法……“仿造神”。

　　这是个很惊人的想法，不过现行的理论几乎都在提高它的可行性。

　　东国人方士所使用的“请神”开拓了法师们的眼界，他们已经证实过一些天神确实可以应人祈求将自身之力注入到专门准备的载体中——比如笔和碟子——并且载体越好，神所降下的力量就越强。

　　这其中许多时候其实几乎没有什么和神明的沟通，有些方士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请的什么东西，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好准备工作，自然就有神力注入祭品当中，仿佛水到渠成一样。请下来的神力也并没有什么主观性，只是按照人的要求做事，随后消散，看上去并没有神明意志牵涉其中。

　　天天偷窥那些世界之外的世界的法师们由此开始意识到，包括神力在内的诸多“外力”或许是有一套自行运转的系统的，它们并不像人类一样可以完全主观的控制自己挥拳踢脚，而是像是地脉的能量一样，遵循着某种尚不可知的运行规律，不断的发生，消耗，灭亡，再现。

　　就连简单的制品都能成为神力容身之处的话，如果能仿制出一些“足够像神”的东西的话，那是不是能让这个系统认可，把一部分力量流入其中呢？

　　观星院的魔像学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

　　仿制神当然不是说把魔像的外观做的像神就可以了，它至少得有足够的“内涵”。

　　这一直以来都是个很大的难题，要知道在此之前，最简单的魔像实际上就是把河边的泥巴揉一揉成形然后加几条细线用法师本尊的精神力量进行操控，这和人偶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法师本人是不需要动手的，从识海中凝聚的精神力代替了人手进行操作，虽然消耗甚大，但却能做出单独靠手所不能完成的各种精细动作。

　　但论到实用，只这样是不行的。

　　只能简单动动四肢的小泥人肯定没法满足法师的需要，想要用它来施展更进一步的动作——比如用手握住兵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把拳头作为远成武器打到空中，或是从眼睛里射出神奇的光线，就必须对泥人进行进一步改造优化才行。

　　像对待人体，模拟骨骼和肌肉一样，把用来牵引的线埋入泥人体内。

　　再然后——还可以更进一步。

　　要它眨眼，就要做出眼睛和眼皮并进行控制。

　　要它跳起来，就得有腿部的骨骼，并且要可以实现一部分细节性的技巧动作。

　　“像神”其实还太远，法师们至今还摸不清楚神明到底是个什么形式的存在，但至少他们正在试图“山寨”人，或者说，让魔像的外观越来越接近人，至少说能做到像是雕塑那样的水准，然后内部还得仿制到能像一个活物一样运动自如的程度，这就是莫大的问题了，就目前的进展而言，学者们可能再过十几年也没法研究透彻如何让魔像的胳膊肘子像普通人一样扭转自如，而不是硬生生的把自己给掰开活动。

　　苏瑞·巴温德此前对魔像见识极限大概停留在“外貌有五分像人，身体运动机理有三分像人，其他各个方面有一分像人”的程度上。

　　不过她仍然相信，假如某一天法师们真的制作出了几乎百分百近似那些神明形象的魔像，那么当他们成功把魔像的主要材料换成构成神明身体的材料后，就可以以假乱真，把神明的力量完完全全请入一尊由法师驱役魔像里，成为可怕的战争兵器——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法师们的假设是对的，并且神的形象和宗教典籍描述的出入不大。

　　见惯了学徒，甚至是有数十年神秘学研究经验的老法师那些歪瓜裂枣的作品之后，再看到阿芙洛狄忒就尤为使人震撼了。

　　现在在她眼里，阿芙洛狄忒几乎就是这门学问的极致了——应该，不可能有比她更完美的魔像了吧？

　　它甚至令苏瑞感到惭愧，就像是她在河边日复一日的捏泥人，而那个制作了阿芙洛狄忒的神秘大师忽然路过给她现场演示了一下如何捏出个活人一样。

　　“巴温德小姐……巴温德小姐？”

　　劳勃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叫了回来，她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我看不太清里面，我想需要一些别的东西帮助。”

　　她从自己的随身物品中拿出一块打磨过的水晶片，透过晶片，她所看见的阿芙洛狄忒的手臂内部构造就稍微放大了一些。

　　太神奇了。

　　她从收纳刀刃的空隙中看到了足足上百个彼此相独立的细小部件。它们有些是大小不一的轮子，有些是两头连着什么东西的短杆，还有从中间穿过的奇怪的软管……这最小的零件甚至比指甲盖都小，女法师甚至很难想象它们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那些掉出来的零件就放在她手边，那些刀片她是看得出用途的，但这少女模样的魔像胳膊上虽然有不少镂空结构，但想从那复杂的花纹下窥视无疑有些麻烦，更不要说把这些大刀片塞回去了。她能想到的就只有把刀片从他们能弹出来的槽口中重新塞回去，但它们又是怎么固定到内部的呢？

　　她修不好这个魔像，很可能整个巴比伦都没人能修好它，就算有人做得到，恐怕也要耗时甚巨。

　　苏瑞又盯着阿芙洛狄忒的脸看了半天。

　　太漂亮了，她非常想摸一下这少女的脸。

　　她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为了更像的仿制人，法师们尝试过用处理过脱毛的羊皮加上油脂来制作魔像的外壳，但结果很不理想，或者说搞得场面猎奇的很。无论是动物还是人，死物的皮总不可能有活人的这般完美，到最后妥协的解决方案是给魔像带上面具，或是用布来仿造皮肤效果，这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还好，比起阿芙洛狄忒来，那些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的制作者是谁？您能告诉我吗？”苏瑞还是不甘心，她十分恳切的向劳勃请求道：“如果您能让我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告诉我一个名字，我都愿意为之支付……”

　　“算了吧，小法师。”劳勃果断的拒绝了她：“这不是你该惦记的事情，如果你没法修，那我就只能去求助其他人了。”

　　“不，请您再给我一些时间，相信我，方圆百里之内，您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好魔像专家了。”

　　她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她向劳勃请求一些独处的时间。

　　阿芙洛狄忒没有反对，劳勃就姑且答应了下来，反正事情和这女法师想的应该不太一样，阿芙洛狄忒是活物又不是真的魔像，如果这女法师想偷偷拆点什么的话，她应该能管好自己……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