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屠龙者的传闻（下）

　　“你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吗？”

　　“是。属下看到的事情千真万确。”

　　“还有其它人在场吗？”

　　“视野所及之处没有。”

　　“嗯，明白了，去休息一下吧，接下来的事情我来操办就好。”

　　奥萝拉·阿里斯托芬平静的目送探子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关门声响起的一刹那，她的叹息就接踵而来。

　　——她在搞什么？

　　如果不是妮菲塔莉已经离开了河谷，奥萝拉觉得自己一定得亲自冲上门去问问才行。

　　可惜现在留在河谷的只有手下人——这就很微妙了，这些手下人完全可以借口当家的不在推脱掉她的问话，这简直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典例。

　　她喝了口茶，踮脚抬腿，皱着眉毛看向身后的窗口。

　　铁岭的龙死了。

　　要么一头，要么两头都死了。反正有龙死了。

　　这可是大事——到底是什么人，用什么都手段，什么时候杀了龙呢？

　　探子回来报信之前，奥萝拉这里实际上先一步收到了一个其它消息，那就是这一季派上山的巡山人被人杀了。

　　由于从山上往下传信本来就麻烦，他们是在每月往山上运送补给的人上去后才被发现的，等信鸽把信送回来又过了半个月，一来二去，想必等到“猫头鹰”接手，尸体已经没法进行正常检测了。

　　但基本的信息还是有的，输送补给的人手里有阿里斯托芬家的密探，他的汇报显示所有巡山人均是两刀之内毙命，虽然现场发现的凶器是几柄质量堪忧，用过之后就损坏了的非制式刀剑，不过密探敏锐的指出这种事并非是一般流寇能做到的。

　　这一批巡山人一共有十七人，有来自康先生的五人，妮菲塔莉的四人，还有凯瑟琳夫人出的八人。因为国境事项事关重大，这些巡山人按照规矩都必须由几家共同把持信息，而能被委托这种重任的，每个都是身手矫健又耐得住寂寞的壮士，虽然他们的尸身分散在各处，看上去像是被盯准机会后小股包围击破的，但无论怎么讲，能在三两刀之内解决掉这些人的绝对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就算他们倒霉遇到了技艺高超的凶悍之徒，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这么死的。

　　一项可怕的猜测指出，这些人有可能是被同一个人杀的。

　　常年在刑侦和反间谍领域工作的“猫头鹰”们自然有着足够明察秋毫的观察力，密探的信中写明了许多伤口虽然像是致命部位，但却有极大概率是在巡山人死后才补上的，也就是说，致命伤几乎只在一刀之内，并且从手法和力度来讲，每个人的伤口都有相当高的相似度。

　　干净，利落，几乎没留下感受痛苦的余地。

　　那么，如果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巡山人都解决了的话，那能是谁呢？

　　河谷并不是没人能做到这些，但是很少。

　　竞技场里有些声明卓越的战士是以百人敌的卓越名声著称的，想要取得这个称号，并以此在那些斯巴达人建立的竞技场中留下个人的小雕像，那就必须能在同一场内面对十名在役的职业士兵才行。

　　此外，虽然佣兵行列里很难说有几个能做到，但个别的赏金猎人也许会有如此本事——再排除的话，凶手身份就开始指向那些大人物们高薪聘请的客卿护卫了。

　　这第一条消息让她本能的把康先生，妮菲塔莉和凯瑟琳排除在外，因为死的人里有这三家的人手。奥萝拉喜欢怀疑“乌鸦”，因为那些鹰身女妖既恶劣又淫邪，如果说“猫头鹰”负责的是盯梢那些明里暗里的破坏秩序之人，那“乌鸦”本身就是秩序的破坏者。

　　再者就是莫里斯……不过她有些怀疑莫里斯手底下有多少有能耐做这样事的人，当然了，假如那些巡山人真的是被另外一队有预谋的人谋杀掉的话，那莫里斯还是很有可能是主使者的。

　　那，动机是什么？

　　动机很重要，如果能猜测到导致案件发生的动机，那就能逆推出能被这个动机所驱使的凶手。

　　奥萝拉被这件事困扰了整整两周，不过，今天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就是刚才，她在码头布置的暗线传回信来说，阿波菲斯家的人将大量的带鳞的龙皮运回了撒马尔罕。

　　她们并没有走公港，而是直接在自家庄园外的私人码头卸了货，正常来讲，那里的港务官压根就是和她们穿一条裤子的家伙，别人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不过妮菲塔莉或许一直都没想到，奥萝拉早就在她家码头上放了个暗子。

　　虽然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有时候不该信还是不能信的。

　　探子是有眼光的，虽然不可能带样本回来，但他却能保证是龙皮——因为世界上不会有能剥出一整间房子那么大块皮革的蜥蜴，而且前些日子来访的萨珊的皇太子随身物品中有一件龙皮软甲，许多人是看过大概的。

　　何况还有其他东西……巨大的角，还有拆解过的一些异常巨大的骨骼。

　　她们对外解释是杀了头野象，但撑死也就骗骗老农民了。

　　这就把前后两件事联系起来了，或许是妮菲塔莉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法子弄死了那两头龙，为了私吞财产，所以把巡山人灭口了？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推断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秘密是不得不存在的东西，实际上每个管主都或多或少有些自己的神奇算计，但这不代表奥萝拉会认可这种行事方式。

　　河谷已经足够混乱了，现在这个权力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城邦联合国家到处都是问题，如果妮菲塔莉真的掌握了连巨龙都无法匹敌的技术，那么接下来会迎来什么？

　　新一轮内战吗？

　　她的手指止不住在桌案上敲打。

　　该把这事告诉其它人，逼迫妮菲塔莉将它开诚布公吗？

　　不，还不行，虽然从维持稳定上这是个思路，但妮菲塔莉本人在亚美尼亚，她无法立即回来主持大局，贸然行动的话，只会让口风偏向莫里斯那个野蛮人。

　　而且奥萝拉还不能确定具体情况，她没有理由平白无故指摘一位管主。

　　不能等太久了，如果再等下去，那些人会很快进行伪装或是消除证据的吧？

　　去她的庄园里查看一下倒是可行的……不过那里实在是戒备森严，寻常人应该是没有任何机会得手。虽然她手里的密探有不少本领高强之人，但凡人的本事可不足以支撑他们潜入外面只有一扇门的藏宝库……

　　找个什么机会……

　　“姐，我可以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就在她为此忧虑的时候，菲洛斯芬·阿里斯托芬忽然躲了进来。

　　奥萝拉愣了一下，抛弃了脑子里不成熟的思路，挥了挥手让弟弟到她身边。

　　“怎么了？睡不着了吗？”

　　她溺爱的揉了揉菲洛斯芬的短发，询问他为什么要在午休时间乱跑。

　　“母亲又在和人吵架了。”菲洛斯芬有些埋怨的低下了头：“吵得我睡不着。”

　　“吵架？和什么人？”

　　“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奥萝拉松开他后，菲洛斯芬就自己坐到了旁边的地毯上：“我看见她进了母亲的房间，然后她们就开始哼哼——一开始还没什么，后来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为什么吵，好像还差点打起来……”

　　“打起来？唉，那个蠢女人……”奥萝拉气的钻起了拳头。

　　菲洛斯芬已经不止一次和她抱怨过类似的情况了。

　　“是的，她们在说什么‘再用力一点’……唉，我实在听着乱，就走了。”

　　“算了，你在我这休息吧，午后应该没什么人来。”

　　奥萝拉把笔放好，然后挪步到了弟弟身旁坐下。

　　她很宠爱这个弟弟，相比起她那个趾高气扬的继母，菲洛斯芬是她生母留给她的最后的纪念了。

　　她的母亲正是在生菲洛斯芬的时候难产导致了产后调理不良，不过半年就离世了。

　　所以无论是她，还是她们的父亲安德鲁都很宠爱这个几乎算是遗腹子的男孩，但随着继母艾莉克希娅生下了芬娜，加上父亲安德鲁的身体状况恶化之后开始变得有些孤僻和神经质，她们两人在家里的地位就愈发孤立起来。

　　奥萝拉虽然小有怨言，但她不可能责怪自己年长的父亲，她现在只想接过母亲的职责，给菲洛斯芬找个门当户对的配偶。

　　在她看来，妮菲塔莉的小妹妹就不错。

　　格奈娅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个乖巧文静的孩子，她没有常见的贵族子弟的矫揉做作和傲气，几次相处下来也没什么明显的劣习。她本人自小就是和妮菲塔莉一起玩大的，对于妮菲塔莉驭人的本事算是颇为信赖，既然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妹妹，想来应该没什么怪癖吧？

　　所以她把菲洛斯芬推荐给了格奈娅，并在私下里委婉的向妮菲塔莉传达了她的意思。

　　结个亲可好？

　　遗憾的是，不但妮菲塔莉没有正面回答她，菲洛斯芬在格奈娅那里也稍微遭了点冷遇：或许是太过内向的缘故，格奈娅对菲洛斯芬总保持着些距离，她虽然并不抵触和猫头鹰的继承人说话，但谈话的时候却总是相对谨慎，远没有她对待自己亲信时候那般亲昵自然。

　　不过，菲洛斯芬很喜欢格奈娅，他表现的还不错，并且妮菲塔莉一直以来也没有正面拒绝，奥萝拉猜她可能还在观望，她们的弟弟妹妹之间的婚姻并不是简单就能决定的事情，假如奥萝拉被继母踢出局，那菲洛斯芬很可能也就离开了妮菲塔莉的联姻候选了。

　　大家族的事情总是这么现实……唉，为了菲洛斯芬，她也得加把劲才行了。

　　……

　　“停下。”

　　忽然的命令让劳勃立刻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丫头？”

　　阿芙洛狄忒罕见的有了些表情，她目光有些凝重，劳勃看见她裹在斗篷下面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

　　“嗯？”他凑过去想要看看情况，却被冷冰冰的眼睛给叫停了。

　　这小女神既不解释，也不再和他说话，两人大眼瞪小眼等了得有几十个呼吸的时间，直到劳勃开始感觉天上的秃鹫都琢磨着要袭击他们了，阿芙洛狄忒才终于又开了口：“坏掉了。”

　　“啊？”

　　哐当——

　　随着一声明显的响动，一大块铁家伙从美之女士的斗篷里落到里地上。

　　她皱着眉头挪开了两步，把落下去的东西给劳勃看。

　　一个圆形的像是厚厚的小碟子一样的东西，四片锋利的刀刃，以及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收纳和连接结构。

　　这几乎是她的半个胳膊了。

　　果然，她随后举起了左臂给劳勃看，虽然表面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些能让她展示出来的，手臂外侧的刀刃却没有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展开。

　　“坏掉了。”

　　嘿……宙斯他姥姥的的，总算坏掉了啊。

　　打着赚钱的旗号这些日子里劳勃带着阿芙洛狄忒砍了不少龙。

　　绝大部分是翼龙，但中大型的陆行龙由于会成为野外的祸患所以也列入了高原居民的狩猎范围之内，他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些机会，这些亚种龙坚硬的皮肉和骨骼极为有效的对阿芙洛狄忒的身体造成了进一步磨损，让她原本只能维持在“还算能用”阶段的肢体愈发的雪上加霜。

　　这一趟他们搞定了一只块头有够大的陆行龙，虽然面对地面上的家伙劳勃没借口摸鱼，不过放水却是可行的，结果就是阿芙洛狄忒的臂刃和陆行龙坚硬的角死磕了两下，终于受不住脱落了。

　　少女拾起了武器，同时也是自己小臂的一部分，直白的拿给劳勃看：“修它。”

　　“唔，可这种东西……”劳勃接了过去翻看了两下：“我可修不了。让我耍几下倒是还行……”

　　他是战神，又不是工匠，神职天生限制了他的学习能力，他拿到这些刀片的第一时间就掌握了这些东西该如何使用，可以拿着里面骨骼一样的部分当斧头，也可以掰直了当剑，甚至能拆下来当飞刀……每样他都会玩，唯独修不了。

　　“找人。”

　　阿芙洛狄忒面无表情的提醒他。

　　“好吧，我们去找人，不过，上次我拿着你的零件去给铁匠看过，凡人好像玩不来这些……”

　　“修它。”

　　“好吧，修修修……都修。真是的，这么下去你早晚四肢都掉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