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天庭使者（下）

　　“赎罪灵？那是什么？”

　　看着柯妮莉娅惊慌失措的模样，罗莎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但她仍然跃跃欲试——对面看上去不过就一个人罢了，她们可是有三个人呢！

　　然而汉斯拉了她一把，这个年长的半身人已经开始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妙了。

　　嘎啦啦啦啦……

　　声音依旧在接近，它仿佛有着奇妙的魔力，直往人心里钻。

　　“真让人讨厌。”

　　罗莎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这声音明明不是特别奇怪，但她听着却只感觉烦躁。

　　渐渐地，那个人走得更近了些。

　　是个女人，或许自从她从树荫间露出腿上的肌肤的时候，三人就基本能确定这个事实了。

　　但是，她看上去并不怎么……正常。

　　靠近三人的树木相对要矮一些，于是她们也就能看见了来人的胸与肋，来者的全身都呈现出十分不自然的灰白色，就好像她的身体确实是石头所造就的一般。

　　黑色的铁链并不只是缠绕着她的双腿，它还越过了腰肢向上，缠在她所有可见的肢体和肌肤上。那铁链足足有两指粗细，只是看上去就能让人感觉到沉重，而那女人所表现出来的也大抵如此：她的步伐并不快，走起来有些古怪的停滞感，三人很难说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总之，就是不太自然。

　　令人疑惑，但是又偏偏显得有些“自然”的是，来者似乎并没有穿任何衣物。

　　铁链掩饰了她的一部分肌肤，但那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一些遮掩罢了，而她也确实没有要依靠这铁链来遮羞的想法，那些黑链子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她身上的一些微妙之处仿佛在晦明交错若隐若现。

　　“咳。”罗莎咳嗽了一声。

　　当然，那人并没有理会她。于是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声：“什么鬼东西。”

　　两条铁链，从双腿向上缠绕到身体，然后分别又去了左右胳膊。

　　它们深深压迫着女人的肌肤，就算是穿惯了甲胄的柯妮莉娅，也为她身上那些链子感到难受。

　　“赎罪灵……我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柯妮莉娅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感觉自己开始发冷，仿佛喉咙和耳朵里都灌满了凉气：“神甫们说那些生前有罪，又决计不思改悔的恶徒在死后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口舌干涩，仿佛无法自己的念道：“人的工程若被烧了，他就要受亏损，自己却要得救；虽然得救，乃像从火里经过的一样。”

　　“这是为神所精炼，得到救赎的幼卵……”

　　“……只有当那内里的东西破壳而出，才会有新的天使降诞。”

　　随着柯妮莉娅的低诵，她口中的“赎罪灵”也完全走到了月光之下。

　　这无疑是个诡怪的东西，她——或者它——就像是一尊会行走的石雕一样。

　　但是她又与石雕有诸多不同，虽然在活动上显得生硬而沉重，但无论是行走的姿势，还是关节之间因为活动所产生的皮肤的褶皱，都无一不在说明她的身体应当是像血肉一样柔软的构成。

　　一个被锁链缠绕，背负刚刚好支撑着她脊梁的木质十字架，稀奇古怪的裸女——这就是三个人所看见的一切了。

　　“这是什么王八羔子！”汉斯忍不住骂了出来，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如此形态的怪物。

　　那女人口中咬着束缚驴马一样的嚼头，双眼也被一圈紧致的缎带包裹住。但她仍然可以视物使得自己不至于在路上磕碰走偏，也能准确无误的辨认几人的方向……

　　“这东西是罗马人带来的？”汉斯忍不住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对付她？”

　　“我，我不知道，这根本就是故事里才有的东西……”柯妮莉娅也慌了神：“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根本不认为这是应该存在的东西，这…这也太扯淡了，我们还活在神话故事里吗？”

　　但不管她们怎么想，在对面那东西——姑且就以“赎罪灵”来称呼吧——可没打算放过她们。

　　那东西就这么直挺挺的朝着三人走了过来，速度不快也不慢，就像是寻常人走路般的步调，等她走的更近了一些，罗莎才看见她的腰后位置有一对翅膀，不过又瘦又小，羽片也破破烂烂不成模样。

　　“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是元素生物吗？”

　　汉斯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朝着那女人，或者说某种看上去是雌性的怪物丢了过去。石块落在了她身上后向着别处弹开——她的肌肤确实是有一定人类般的柔韧的，但另一方面讲，她似乎也确实很硬。

　　而且她被打中了脸后仿佛根本没有产生什么痛觉，仍旧像个失魂落魄的东西一样朝前走，两方距离不过十多步路了，这奇怪的裸女看的三人心里发毛。

　　“怎么办？”罗莎咽了口唾沫：“你听过的故事里有教过怎么对付这种东西的吗？”

　　“我怎么知道，拜托，这怎么可能有呢？”柯妮莉娅顿时汗颜：“那可是至圣和祂的十二使徒的文献，他们怎么会教导凡人如何对付自己的战士？”

　　“战士？你是说这是——”

　　嘎啦啦啦啦……

　　“呜嗷——！”

　　她们没时间继续扯下去了，靠得足够近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像是叫春的野猫一样的怪嚎，紧接着就向三人扑了过来。

　　由慢至快，她的动作变化的极为迅速，骤然的爆发让三人根本难以做出反应，她的第一目标是个头更小的罗莎，当柯妮莉娅意识到他的针对时，奇怪的女人已经扑在了半空中。

　　看上去十分沉重的身体，连带着那个绑在背上的巨大的十字架并没有太过影响她的身手，她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只灵巧的山猫，还没等柯妮莉娅出言提示，虎虎生威的劲风就已经欺至身旁。

　　攻击方式……是手。

　　考虑到对方无疑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柯妮莉娅并不敢托大，她抢先一步站在了罗莎身前，双手各握住短棍的一边，将它挡向来袭的赎罪灵。

　　结果，饶是对方并没有用拳头或是手刀这样的更具备杀伤力的攻击方式，罗马人手里足足有儿童手臂般粗细的木棍仍然在一掌之下应声断为两截。

　　“跑！”

　　罗马人并没有任何迟疑，当她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的同时，她就大声喊了出来。

　　她感觉这东西的攻击简直就像个纯铁做的战车从棍子上碾过去了。

　　好在大家都是头脑清醒的，无论是汉斯还是罗莎，看到这种令人惊骇的场面都没有继续坚持要和这玩意比划比划。两个半身人一马当先迈着小短腿往后方退了开来，而柯妮莉娅在挡下一下之后不敢立即转身，她一边后退一边观察着这石头女人的行动，见她一扑扑空后落到了地上，似乎短时间内没有第二次迅速行动的能力之后才跟着小女王跑了起来。

　　“天啊，这是个什么鬼玩意儿，你说她是至圣的战士？”罗莎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她大声质问已经赶上来的柯妮莉娅：“这种东西怎么会是你们信仰的神？你说她是石头神……就算石头神也不会这么古怪的！”

　　“别多问，神甫是这么说的——”

　　柯妮莉娅也是感到一头雾水。

　　在普世圣教广为流传，甚至取代了旧时代多神教，成为罗马国教的如今，宫廷里的神甫是从来都少不了的。

　　统治者们乐于去信一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如今古代诸神已经几乎毫无音讯，那些流传在古人史书上的众神神迹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奇思妙想的小说一样不太靠谱，一个新的，更加有利于统治者使用的宗教就慢慢成为了罗马贵胄们的掌中宝。

　　从柯妮莉娅的角度来讲，罗马人在对待这些事情上始终还是比较理智的，尽管宫廷和地方王宫里都有不少切实笃信圣教的狂信徒，但大多数权贵仍然能比较客观的对待这个取代了多神教的新国教。

　　普世圣教在平民阶层里流传太过广泛，它和传统多神教的冲突已经开始逐渐影响到了罗马的行政问题，所以无论是戴克里先还是尼禄都曾经极端反对这些外来文化的传播，但随着圣教传播已经逐渐无法逆转，加上世俗统治者和多神教宗教官员的利益冲突无法达成一致，罗马的统治阶层也不得不渐渐开始接纳这门传播广泛的新教。

　　自从《米兰赦令》颁布之后，普世圣教的信仰者就开始渐渐走进了罗马的中层统治圈，有一部分人甚至慢慢渗透到了高层当中。

　　柯妮莉娅的父亲，狄奥多西在不久之前正式将普世圣教——或者按照教徒们的自称作“基督追随者公会”——列为了罗马国教，而在此之前，因为宫廷对于新教的接纳程度提高，柯妮莉娅自身也接触过不少神甫，所以对他们所描述的神话体系多少还是有些理解的。

　　所谓“赎罪灵”，就是背负着罪孽，为了赎人罪为至圣作为的非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们多半在生前犯了心灵上的罪孽，按照神甫的说法，他们的“灵”是“不净”的，死后便被惩罚变作如同石雕般的模样，在圣灵们没有吩咐的时候，这些赎罪灵都被放在火焰炼狱中接受无止尽的灼烧进行精炼，以责罚洗脱罪孽，重新成为归属天堂的灵。

　　这东西的形态和神甫给她描述的如出一辙——背负着十字架，双眼不可视物，嘴也不能吐人言，束缚她的铁链让其不能行动自如，所以便只能被动的听，接受触摸和感觉，以此来洗涤罪孽。

　　可……就在今天之前，柯妮莉娅是根本不会相信这东西是切实存在的，除了那些神志不清的狂信徒，谁能认认真真的去相信一些从来没有下过凡的东西呢？

　　罗马人终归还算是比较现实的一群人。

　　“这不对劲，难道这是斯提里科带来的？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赎罪灵的事迹，人类怎么可能驱役神明的使者？”

　　柯妮莉娅自顾自的想到了一些非常糟糕的结论，但她很快就把自己的想法推翻了。

　　如果说罗马人真的能重现古代众神时代的辉煌，真正呼唤到神恩下凡的话，那她的身份是没可能不知道的。

　　“呜嗷……”

　　赎罪灵被她们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她行动并不快，看上去似乎毫无威胁。

　　但是三人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在逃走片刻之后，她们反倒是更紧张了。

　　因为她们完全看不见街上有任何人烟。

　　这里是哪儿？这可是撒马尔罕，一个有着三十万人口的城市，而她们就在市中心区域的南部，如果再往北快行一刻钟，就能到了城里最为热闹的商业区了。

　　这个地方不算是偏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安静。

　　“怎么回事？你们感觉到了吗？”罗莎惶恐不安的看着街道两侧的房子。

　　无论是哪一栋都没有灯火，无论是哪一栋都没有人影。

　　除了月亮和偶尔摇摆的树影之外，她们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就连河鱼扑腾而起，飞鸟在树上低鸣的动静都没有。

　　汉斯的脸色也不太好：“我们恐怕被拉到了某个结界里。”

　　“有魔法师在？”罗莎快速回了一句。

　　“不一定，或许是那个怪物干的。”

　　赎罪灵追逐她们的速度并不快，但偏偏三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东西，她们一路跑过了神殿和商业街，无论哪个地方都不似有人的模样——而跟在她们身后的赎罪灵却自始至终用那种不甚便利的腿脚和步伐同三人保持着距离，这看上去根本不合常理。

　　她们已经围着神殿的广场和外围楼房绕了好几圈，却总也无法避开那个石头女人，无论她们跑出多远去，仿佛只要过一个拐角，或是稍微让她在一行人视野中消失一下，那东西就会紧接着出现在距离她们非常近的一个位置。

　　“这不对劲，我们……不能再……绕下去了。”

　　罗莎已经有些跑不动了，在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非得被累死不可。

　　“老娘和她拼了！”

　　她一咬牙站住了脚，同时从背包中拿出了一直藏着的铁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