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营救（上）

　　按照酒馆老板提供的线索，两位塔德兰最后找到了北部码头的排水渠入口。

　　说是排水渠，实际上是沿着河道修建的一条堤岸旁的暗道，锡尔河在城内分成了数条大小不一的支流，如此便利的水文条件自然被本地人应用了起来，许多生活废水都会被直接倒入那些区分出来的支流河道中，最后直接进入明镜湖。

　　这个规划在为居民带来了极大生活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许多卫生隐患——一些小支流因为长期倾倒生活废物导致异味明显，而本地的医官们在很久前就开始认为这些怪味会导致居民健康水准下降，于是在新城区的规划中，河流的主干道是严格禁止倾倒垃圾的，那些已经被污染的支流也小半被石砖地面覆盖，成为了地下河。

　　另外为了防止汛期河水溢出问题，锡尔河流经城内的河道修建了比平地更高一些的沿河石坝，所以必须预留足够的地下水渠和地门以供维护使用，如此一来，这里就形成了一整套围绕着主干河道，旧河道连接延伸而成的微型地下街道，在某些半露天的区域里，甚至有些无处容身的居民住在地下河道两岸，指望城市的公众设施遮风挡雨。

　　这种规模庞大的水利设施无疑是让两个半身人啧啧称奇的，石裔们在山里的建筑结构实际上算是比较简单，他们的城市很难进行这种立体化建设，因为在足够结实，能挖出可靠居住环境的石窟里开凿出足够的空间本来就已经是十分困难的事情，更莫论进一步进行细节上的修整了。

　　“不过引水渠好像确实是不错的东西……汉斯叔叔，你认为我们可以修一些能自动供水的设备吗？”

　　看着面前足足能容纳至少四五十个她的的宽阔的半圆形洞口，罗莎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和她们得到的信息差不多的是，这里确实是渔民们通行的地方。

　　撒马尔罕有两面是分别被两个大湖包围着的，这座城市的西部是非常庞大的明镜湖——虽然叫湖，但有些人认为它应该算是个内海，它从北部有一条直接通往裂境海的河道，但总的来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裂境海实在很难定义这里的地理概念就是了。

　　明镜湖是个咸水湖，而在北部，另一面的珍珠湾却是个淡水湖一条宽阔的陆桥隔开了两个紧挨着的湖泊的水文环境，也给它们保持了不太一样的盐度，就算是庞大的明镜湖本身，北部的盐度也要高于南部地区。

　　从珍珠湾捕上来的淡水渔获想在城里贩卖，全通过陆路的话自然显得繁琐，所以经由北部码头从陆地转手到珍珠湾入湖口，再由小船沿着平缓的河流逆流上去沿河贩卖就成了更加便利的路径。

　　为了方便鱼贩子们，这里的河口既没有封闭，也没有什么监管，城里通往排水渠的地门通常都是关着的，但在这儿只要从河口旁边的梯道上去就行了，白天或许还会有人看着两人一下，现在太阳下山后，排水渠这里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要我说，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水是往低处流的，我们怎么才能让水在山里流起来呢？”

　　汉斯对这个想法持保守意见。石裔们都是住在山里的，虽然也有一部分城市建在海拔相对低的地方，但大部分人都遵循依照山体结构开凿的原则，住在哪儿实在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

　　原本从低处取水就是很困难的事情，一般每个炉堡都是自己解决供水问题，他们常见的方法无非是用山羊从邻近的河流或是山下的井里打水，只有一些运气好的地方能发现地下河道，这样当地的宜居程度就会显著提高。

　　用水困难已经是困扰石裔数千年的老问题了……但是搬家？没可能的，石裔离了石头全身都不舒服，让他们去平原还不如要了他们的命。

　　两个半身人备好了可能需要的工具，然后沿着河道向上，进入了引水渠的主干部分。

　　这些人类确实有耐性，或者说足够铺张浪费——这条位于河道堤岸地下部分的主干水渠不过是用来引走城区内积水和小部分生活废水的罢了，但他们竟然把这儿修的足足有大半人高，以至于两个半身人在这里面走都磕碰不到脑袋。

　　“我有个主意，你知道这里的人在使用魔法让水往高处流对吧？我现在在想，比起这种有趣的手段，我们一直以来用山羊往山上运水的方法是不是有些太过傻乎乎了呢？”

　　“是有点没错，但是，你要知道，萨满们可不会轻易放弃传统。”

　　汉斯点了火，他点亮了一盏油灯，看着这条长长窄窄的水渠通路。

　　这里一侧是河道，另一侧则是地面，靠近河道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段用铁栏挡住的开口，往外面看的话，那开口下面一段距离就是河水。

　　他砸了咂嘴，发现这水道修的很有意思。

　　通道里最低的位置要比城里的河道部分要高一点，但栏杆却要比现在的河道高不少，如果是平常下了雨，从暗道中流下来的水不会直接流入城内河道，而是顺着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一直流去河口。如果是汛期的话，高过铁栏缺口的河水会开始往水渠里灌水，但中间的堤墙让这里不会立即被灌满，流进来的水仍旧会在城市地下流淌，最终顺着倾斜的地势排到城外。

　　虽然修建这通道应该花费了不少人工和物料，不过如此规模的排水设施对于一个本就在湖边的城市来说应该是想当有意义的，它至少最大限度的避免了地面建筑因为一些区域的地势问题而大规模积水，在河流进入汛期的时候，它还顺带等同于拓展了河道的宽度，同时又不至于影响地上的使用面积。

　　“看样子和水打交道也是个麻烦事儿。”汉斯咕哝了一句，微微举起了油灯。

　　“我当然有其他办法，就算不用魔法，我们也可以实现类似的效果。”罗莎这会儿来了兴致：“想想看，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偷懒。我们以前用羊来代替人类负重，但如果有其它办法……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弄一个大一点的工具，让羊像是推磨那样拉着它转，然后把水桶挂在绳子上，通过从山下和山上的两个木轮来牵引绳子带动水桶，这样是不是就能把水运到高处去了呢？”

　　“听起来……”汉斯琢磨了一下：“好像是可行的。好像。好像而已。”

　　“就像水车那样，只不过路途变得长了，所以我们也要改变一下模式。”罗莎一边走一边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然后我们可以用木头做一些管子，在高处建一个储水池，只要有办法把低处的取水处做一些能堵上和打开的口，就可以避免每天傻乎乎的去提水了不是吗？”

　　“这样我也有个想法了，我们干嘛不直接把木管子接到水里，然后想办法让水自己跑到高处去？”

　　“天啊，你这敷衍。”罗莎翻了个白眼：“你刚刚才说过不用魔法。”

　　“不用魔法，侄女儿，我也有个主意，你见过人类小孩玩的风车吗？”

　　“就是那种一吹就能转的叶片做的东西？”

　　“是的，我在想如果把它们弄成木头的，然后让人用手摇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容器里转动……风车能把空气吹飞，那凭什么这种水车不能把水赶到高处去呢？”

　　“这好像是可以，但是我不觉得它足够方便，我们需要……”

　　“风。”

　　“不是风，是热气…”

　　“没错，就是那个，还记得我们在铁岭拆的那些东西吗？”

　　“烧开水！”罗莎眼睛一亮：“只要把水烧热，我们就能让其它东西转起来……不过，我们现在也不知道那些产生能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

　　“先不想那些，反正只要能让那种奇形怪状的扇叶转起来，我们就可以用它带动另一个转轴，然后看看能不能把水给‘转’到高处。”

　　“你说的不错，我们应该拆——”

　　她忽然闭上了嘴。

　　头顶上有人声，她们两人好像正在经过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方。

　　“嘘。”

　　“嘘……”

　　两个半身人先后做了个收声的手势，然后默默的放低了油灯。

　　入夜这阵子，恰好是街上享受生活乐趣的酒客们最喜欢的时间。

　　不过为了保密，罗莎和汉斯只得闭了嘴，两个人沉默的在城市的地下水渠里通行，并依靠石裔天生的地下方向感和河道的流向向军营的方向走去。

　　一旦沉默了下来，那周围的环境就稍微显得有些糟糕了。

　　经年潮湿的通道内遍布着半干的青苔和闹人的水草腥气，石头地面也因此变得不太好走，罗莎踩在地上总感觉就像是踩到了烂泥巴里，实际上这里也确实不干净，被河水带进来的些许泥沙得不到处理就堆积了下来，加上一些喜好潮湿的虫子……这地底下实在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或许是沉默无言实在太过无聊，汉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老鼠们会喜欢这种环境的。”

　　“……”

　　罗莎像是看鬼一样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恶心的东西？你……”罗莎嫌恶的离自己的叔叔远了些：“你不会去信什么邪神去了吧？”

　　“天啊，算了吧，饶了我，我就算信什么也不会去信那种可耻的小偷和盗贼，哪怕也许它们有一天能把八峰山王国一锅给端了，我都不信它们！”

　　罗莎仍然嫌恶的看着他，这让汉斯无奈的撇了下嘴：“我就是有点怀念罢了，那些东西全身上下都是病，恨不得头顶长疮脚下流脓，我怎么会和那些玩意儿为伍？”

　　“反正它们传染不了我们。石裔都是铜皮铁骨，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山神的祝福，老鼠是奈何不了我们的。”

　　“是啊，但是人类不一样，我见过有人类被那些大老鼠啃过……没几天就死了。要是让它们到了山外面，那一定很刺激……”

　　“没准能让那些讨厌的罗马人灭绝呢。”

　　罗莎翻了个白眼。自从被那个面色阴郁的罗马中年人给囚禁过之后，她对罗马人更是一点儿好感都提不起来了。

　　“别想这些了，我们还得救一个罗马人呢，你觉得她会在哪儿？”

　　“恶龙会把公主关在城堡的最高处。”

　　“……这虽然听上去就瞎扯，但又好像意外的很有道理。”

　　“所以我们去塔楼上找，我们知道那地方什么样，塔楼下面是军械库，没人住着，就算扑空了也总比去士兵宿舍那里强。”

　　“那就听你的，老实说我有点后悔没多喊几个弟兄了，我们真的要两个人去面对二百个罗马人吗？”

　　“人多了反而显眼，就算全部人都一起来，我们也打不过他们，反而容易被发现。只是我们两人的话，可以找个方便的地方用绳索跳墙逃走，再者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投降，你知道，罗马人也特别喜欢要赎金……而且我还带了这个。”

　　罗莎拍了拍腰。那里有一把奇形怪状的短魔杖。

　　这个在松林镇垃圾市场淘换来的东西对于石裔们来说可着实是了不得的宝贝——大就是好，大就是强，这可一直都是石裔们信奉的道理，这句话囊括了非常多的内容，自然也包括声响……

　　只要能搞出足够大的动静，哪怕没多少杀伤力，对于石裔而言也是鼓舞士气的利器了。

　　撒马尔罕实在是非常大的城市，就算在地下不用考虑街道上错综复杂的路况，两个半身人也足足走到月亮都升起一大截才找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这里该差不多了吧？”

　　罗莎抱怨着锤了两下腿，她感觉自己的脚都走酸了。

　　“应该……我们往左边，我觉得前面那光是海边了。”

　　他们拐了个弯，又沿着通道走了片刻之后，汉斯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用油灯照了照更前面。

　　路到了尽头了——他脚下再往下一人左右的深度，就是一小片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