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受囚的皇女

　　撒马尔罕商业港口的最南部，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军营所在。

　　不过，相比起最早只要考虑百人队规模的等级来说，如今撒马尔罕本城的常备军基本都保持着万人规模，想让这么大一群人驻扎在城内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个旧军营通常是港务官的栖身处，大部分时候港务官也不会在这里，这里驻扎的是港口治安队，和其他治安队的编制不太一样。

　　当然，在西边儿来的罗马人使节团去年访问过撒马尔罕之后，这里的驻扎者就悄然换成了一个不满编的罗马百人队。

　　去年带领他们的是个腰腹便便的谢顶男士，而今年这里的主事人换成了一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姑娘，这也是常在港口上出没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那种淡色调的毛发在本地着实是不多见的。

　　然而人们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见她露面了。

　　港口上有不少人知道她前一阵子回来了，不过自从她进去军营之后，那个惹人注目的金发美女就没再出现过。

　　这可是非常不对劲儿的——因为她在之前来回走访的可是勤快，每个月几乎没几天是闲着的，她没理由忽然转了性子去当闷头鹅，这让一些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颇感好奇。

　　“还有，那些罗马人也变得怪怪的……以前这军营的营门总是敞开的，要到夜里才会关上，可不知从哪天起，大白天他们就把铁栏门给放下来了，好像有些公家的人去问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可惜喽，那些罗马人以前经常出来吃酒的，这倒是少了笔收入……”

　　酒馆老板长吁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去了。

　　而汉斯·塔德兰，罗莎的叔叔，在这时低声问了罗莎一句：“看样子真的出事了，我们该怎么办？”

　　罗莎脸色有些阴郁，她没想到还能出这种问题。

　　这几天好坏消息此起彼伏，让她的小心肝也像在山崖边赛马一样感觉惊心动魄——罗莎和汉斯人回来后当天就让一些从来没见过的罗马人给制住了，好在他们并没有威胁这些石裔的性命，只是让一行人老实待着不要出去通风报信。

　　新来的这些罗马人很凶，完全没有之前那些懒懒散散的模样了，和他们一起被看管住的也包括之前返回来的柯妮莉娅的人手，罗莎觉得他们一定是又内讧了，这简直是罗马人每年都要犯几次的老毛病……

　　这些人在等候柯妮莉娅，打算给她来个瓮中捉鳖，可罗莎就算知道情况也拿他们没办法，果不其然，在柯妮莉娅返回之后，新的罗马人毫不费力的就把她关了起来。

　　随后，石裔们就被释放了。

　　大概是出于外交上的考量，又或者是根本没把这些小矮人放在眼里，罗马人的新领袖甚至都没专门来打个招呼，就让人把他们从军营里赶出去了。

　　就像前文提过的那样，石裔们是有一条从游牧民那儿偷来的湖船的，那条船虽然不算大，但至少得需要一个像样的泊位才能停下，罗马人赶走了他们，没有正规手续的石裔们就没地方停船了，在辗转两日之后，他们在码头上的帮派人员疏通下把船开到了石湾。

　　石湾这地方的停泊费一点都不便宜，但好在根本不需要任何手续，只要他们能把自己的船看管好就可以……“但凡有所损失，概不负责。”

　　罗莎在石湾打听了一阵消息，一是关于柯妮莉娅的，她想弄明白罗马人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她还有机会和柯妮莉娅合作呢。二则是关于君奉香……作为上过床，失过贞的伴侣，她希望至少能打听到一些相关的消息。

　　然后好消息和坏消息就先后接踵而至了。

　　好消息是，那个大尾巴东国人没有出事。

　　这是跟在东国人身旁，先一步回来的侍女告诉她的，君奉香寄回来了一封信，她和艾丝妲莉娅都平安，让城里的人不要挂念，但是她们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侍女的传话大抵就这么多了。

　　另一个好消息是，君奉香为她准备了一份租地的公契，东国人的商会在这里还是有足够的面子的，她要拿个矿产，自然不会有不开眼的非得拦着她。只是眼下她回不了撒马尔罕，买地的开销是坐不了主了，同样，罗莎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和那些达瓦扎人谈判，有着撒马尔罕的公契，想来应该不会闹得太僵，毕竟在上次战争之后达瓦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铁岭的支配权。

　　所以，她需要额外的投资——虽然君奉香差人给她送了不少经费，但那还远远不够，她得弄到更多钱才行，至少填补上艾丝妲莉娅那份——然后又得去和河谷这里的什么人谈判，那她又得要个足够门面的人来站台——她就又想到了柯妮莉娅。

　　而坏消息也正缘于此。

　　罗莎听到一些流言，说是罗马有位奥古斯都驾崩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通过官方渠道流传到此，在这里流传消息的都是些往返小亚细亚的商人，她和柯妮莉娅在松林镇就听过这种传言了。不过这次的流言有些不太一样，不但港务官员们开始谈论此事，就连驾崩的人都明确了。

　　控制罗马城的奥古斯都，罗马西部世界的瓦伦提尼安二世。

　　罗莎好歹也是个女王，她虽然不太熟悉罗马人搞得乱七八糟的门道，不过政治上的事情她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如果真的是一位奥古斯都驾崩了的话，那么如此之大的权力真空势必会让罗马城以及君士坦丁堡出现混乱，按照罗马人的性子，他们自己打一架无疑是极有可能的。而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那恐怕罗马各地的总督将军元老之流就要开始提前准备内斗的筹备工作了……在消息全面爆发，另一位奥古斯都有所动作之前，各地的大员们应该都开始为了内战修剪那些自己领土上的“意外因素”了。

　　柯妮莉娅也许就是这种“意外因素”吧。

　　不过，还真是意外……虽然罗莎一直都不清楚柯妮莉娅的具体身份，但这个罗马女人在高加索的地位无疑是非常特别的，罗莎在巴库港的时候见识过她的权势，就连当地的城主都对她唯命是从，总督也要给她五分面子。

　　像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倒就倒呢？罗马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国家啊……

　　君奉香不在，群狐无首的东国人自然也不能给她更多便利了，罗莎这几天除了在石湾发布消息，看看有没有人能给她打听一下铁岭那的消息之外，其余的时候就是和汉斯一起蹲在离着码头的旧军营不远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从大门这儿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按照酒馆老板的说法，这些罗马人现在堪称是在严防死守，他们一天内几乎九成时间里营门都是紧闭的，只有每天夜里前后会有几辆马车进去送货，并且把垃圾运出来。

　　“里面大概有一百多人，可能接近二百人了。”

　　酒馆老板叼了一片薄荷叶，一边咀嚼一边告诉两个矮小的异族人：“比之前多了一倍都多，也许是来了一整支百人队。”

　　“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莎好奇的问了一下。

　　“很简单，往里送货的伙计说的。”眼下没有客人，他倒是乐得和这俩每天都来要两杯麦酒的小矮人聊几句。“罗马人不让他对外说看见的情况，不过他们买办的粮食可骗不了人，这个军营没什么屯粮的地方，他们是按日去送当日的粮食，只要稍微算一下就有数了。”

　　“这么多啊……”

　　罗莎还不疑有他，不过酒馆老板又发了句牢骚：“外国人太多了，以前这里能进驻多少人都是有严格要求的，也不知道现在是发了什么疯……”

　　“现在不是都说有位奥古斯都驾崩了，会不会和这个有关呢？”汉斯小心翼翼的接了一句。

　　“兴许是吧。真是可惜了，你们要是来找那个大姑娘的话，这些人肯定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但我们有急事要和她见一面，这也不行吗？”罗莎试探着问道。她从口袋里摸出四个金币，慢慢放在木酒杯后面，只有老板能看见的角度。“哪怕是送封信，说句话也可以。是生意上的问题，我们已经耽误好几天了，这很重要……”

　　“我劝你们最好别打这心思了。”老板直言说道——不过，他却不动声色的从暗处把那些金片片收进了手里。

　　他随后装作看街上的风景，只是压低了声音告诉两人：“撒马尔罕有一条沿河的排水渠，在下暴雨的时候，水会顺着街边的地门和暗格流到河里…现在这个时节河水水位很低，水渠里肯定是能走人的，它沿着河道贯穿了整个城市，如果找得到路，就能……走到军营下面。”

　　“我也不知道最后能通往哪儿，也许是厨房，或者某个井口……有维护工走过，但我不知道。”

　　老板说完了话，急匆匆回到了柜台后面。

　　他看了看两个小矮人，又多了一句：“北边码头的排水管道通常都是开着的，因为有些鱼贩子会从那儿进入城内河道，把鱼送去那些沿河的客店里。能不能找到就……我什么都没说过好吗？而且我建议你们不要送死。”

　　他停了一下，又说：“无论如何，别连累我。”

　　“谢谢。”罗莎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在阳光下却显得阴森森的大铁门，对汉斯使了个眼色。

　　她们一前一后离开了。

　　……

　　柯妮莉娅——或者说安丽雅·嘉拉·普拉西提阿，站在在塔楼里目送两个矮小的身影离开了街对角的酒馆。

　　在这城里，体型瘦小的石裔也就只有半身人——就是罗莎那一伙了。

　　她眼神也不差，大体能猜出那两个一连几日都在街道上徘徊的身影是谁了。

　　可他们注意不到她……她在军营高处的塔楼上，能看到外面的就只有这一扇不过手臂粗细的小窗罢了。

　　她很想发出点求救信号，但她也知道这是不现实的。斯提里科曾经是她父亲的禁卫军长——即宫内伯。在罗马人普遍歧视蛮族的大环境下，像他这样的混血儿能升任如此高位足以说明他的能力和忠诚，他是不会可能给普拉西提阿机会的。

　　她完蛋了。

　　奥古斯都的许诺可能确实是有效的，但是身为紫衣皇女的她却无法在同兄长的较量中胜出。

　　“对外取得重大功绩”和“在内斗中失利”本就不算是冲突的事情，她的父亲狄奥多西是政场上的老手，他深谙竞争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帝国领导人的现实，所以他并不会为内斗致人出局的事情去责怪他的儿子。

　　既然斯提里科在这，那她现在十有八九算是霍诺里乌斯的俘虏了。别说尊崇的皇位，她最终可能连性命都会有问题。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斯提里科到底是如何通过布防严密的高加索地区来到撒马尔罕的。

　　他是用了什么手段从私人渠道偷渡而来，还是说……阿尔巴尼亚的人已经背叛了她？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能在撒马尔罕活动，并且得到来自国内的支援，几乎全都仰仗自己的母系家族在高加索走廊地区的经营。

　　这个地区对于如今的罗马人而言是既边缘又重要的地区，因为萨珊帝国虽然被罗马人硬是从亚美尼亚政权中夺走了一块肉，但他们对高加索地区的渗透却已经严重影响了罗马人的势力。倘若失去这条走廊，那么罗马东进的路线就会完全把持在波斯人手里，无论如何，这应该都是她的父亲难以接受的事情。

　　为了让她出局，把整个高加索陷于混乱境地——即便只是可能，也应该不是如今的奥古斯都能轻易做出的选项。

　　那么，斯提里科究竟有没有摆平高加索伊比利亚和阿尔巴尼亚呢？

　　如果这两个王国已经放弃了她，那她唯一的出路也就是乖乖去见霍诺里乌斯了。

　　如果没有。

　　或许……

　　——————

　　罗马组均采用了史实人物——但是根据剧情需要，出生日期和经历做了调整，毕竟本文是个奇幻文……

　　此外关于安丽雅·嘉拉·普拉西提阿……东罗马这个时期似乎因为人口膨胀导致传统三名法越来越不实用，在本名-氏族名-家族名上，无论是见于记载还是称呼上都在撇除只有那三十几个的本名（狄奥多西全家都叫弗拉维乌斯，淦！）

　　实际上他们为了方辨认还在三名法之后又加过……ORZ。

　　所以安丽雅·嘉拉·普拉西提阿见于历史的基本是嘉拉·普拉西提阿。再考虑到氏族名问题，以后就用普拉西提阿来叫柯妮莉娅了。奇妙的也是姓前名后的格式。

　　……罗马人真是麻烦。

　　当然，有些内容是很早前考据的，个人其实记不太清了……欢迎指正，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