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酒馆冲突（上）

　　卡泽莎是个赏金猎人，她出现在这个地方倒是并不让人感到稀奇。

　　格奈娅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个雇佣兵……她总是分不清雇佣兵和赏金猎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最近弗丽嘉给她解释过一次，她才勉强懂得了些其中区别。

　　雇佣兵和赏金猎人实际上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异，他们的工作都是简单易懂的“拿钱办事”，不过从细节上区分，雇佣兵的组织通常会比赏金猎人来的大，当然，他们能从事的活路也就偏少一些。

　　这两项职业真正区分开来还是由于主顾的需求——河谷这地方的商路非常热闹，与之伴随而起的，除了大量大大小小的匪盗之外，用来抵御这些匪盗的武装人员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并不是所有的商人都养得起私兵，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雇佣到足够的武装人员，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可以有条有理的处理供需关系，并且还能为这种关系体用一定保障的的中立机构就成立了。

　　“公会”——最早是“猫头鹰”阿里斯托芬一家人经营的产业，它最早是由那些远道而来的希腊战士组建起来的框架，在数个百年之前，撒马尔罕周围最早的定居者不过千人之数，供养一支百人规模的戍边军团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希腊人也不得不参与到本地人的工作中，用双手换取粮食。

　　“公会”是百夫长阿里斯托芬为了确保军人们的地位而建立的东西，它起初更像是个解决纠纷的法院，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一个劳务合作场所——半农半兵军人们在这里驻扎，他们接受乡民的委托并收取报酬，那时候的工作无非就是帮助收割麦田，去远处砍伐足够的木材，又或是驱赶野外的狼群等等。

　　这种通过雇佣来换取生活物资的合作形式就这么延续了下去，随着后来参与者越来越多，公会本身也渐渐开始有了维护公正和信誉的作用，时至今日，这个组织不但延续了下来，还得到了政府的信誉担保。

　　当然，也并非什么都是一帆风顺，赏金猎人和雇佣兵的分化就是近些年才捣鼓出的竞争关系。

　　主顾们面临的事情有难有意，对人员的素质和数量需求也多有不同，甚至有时候这些乐意出钱买人办事的家伙还会涉及到一些不干净的要求上，于是，受雇者也渐渐出现了分化：那些常年固定和商队甚至商会合作的受雇者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接那些相对琐碎的任务，而常年从事“黑活”的自然也得不到需要信誉担保的行商人的信赖，结果就是，“干官活的”和“干私活的”两派人越走越远，连带着，他们把为自己介绍工作的场所也给扯成了两份。

　　现在，河谷的雇佣兵和赏金猎人都相对独立的从事不同的业务了：雇佣兵们接受官府控制，弥补城防需求和商路治安，他们通常人多势众，因为孑然一人是很难在这种需要众多人手的工作里混下去的。而赏金猎人则通常从事那些不需要那么多人的事情，他们最多是三五个人的团伙，有时候甚至孤身一人也能干的不错——不过这个行当的名声在近些日子里有些臭，因为赏金猎人的短期工作几乎不需要担保，而是办完了拿着证物来结算，最多有些订金，所以监管不严格的公会放了许多地痞混混，甚至杀手进入了这个行业。

　　另一点区别则是——不同于雇佣兵的订单大多要在公会中转，很大一部分的赏金猎人接活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通过公会，他们只要找个酒吧一坐，然后听听那些忽然闯进酒馆里的愣头青说些什么就好——在撒马尔罕这种地方，纠纷和机遇是从来都少不了的。

　　卡泽莎就是这样的人，她虽然在公会留有档案，但她却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事业压在公会上，她是个灰精灵，灰精灵连同族人都不乐意相信，何况是人类捣鼓的中介组织呢？

　　她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找活：她的最主要的收入来自神殿的雇佣，那些人需要一些训练有素的刺客来应对隔三差五闯进来捣乱的异教徒；而在其余的时候，她为了钱什么都干——除了过于恶劣的谋杀和卖身，好吧，“几乎”除了卖身……

　　她回来石湾是听说有人在这里下了一份关于某种神奇金属的合约，当然，合约内容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道上”传言下单的是些瘦瘦小小的矮人。

　　这些人类搞不清楚，她可不会犯这种差错——哪有什么“瘦瘦小小的矮人”一说呢，那些石头矬子一个个长得都像是有手有脚的酒桶一样，他们天生就是这样的块头，想要瘦下来还不如期待那些烦人的地下老鼠某天忽然变成了睦邻友好的亲善大使。

　　丢到熔岩里也化不掉的铁，不长胡子的山羊以及窈窕的矮人——这可是石裔们自己认为的世界上永远不会存在的东西。

　　他们看到的铁定是半身人，这些个头矮小，但比例和人类差不多的石裔经常被外界的智慧种族认错。

　　卡泽莎对出现在这里的半身人特别有兴趣，因为河谷这地方是有矮人的，先不说八峰山的一些矮人在很久前就长途跋涉到过此地，这里南方的高原上本身也有些矮人住民。但半身人就没那么多见了，高原上没有半身人，据说东国边境那边的牧民里可能有一些疑似半身人的部落，但他们却从来没到过河谷这里。

　　如果仅以有正规记载作为标准来看的话，这些半身人很有可能是这个种族中头一批出现在河谷的，并且好事者说他们有一条船，也就是说，这些半身人非常可能是从西方来的。

　　卡泽莎想和这些家伙见个面，委托尚且是其次，她想问问这些人愿不愿意给她讲讲关于她老家的事情。

　　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当她在那些石裔的领袖面前摘下围巾和斗篷之后，那个小小的半身人姑娘就忽然发起疯来：

　　“这里有卓尔——！”

　　非常棒，羊遇到狼就该这种反应。

　　“卓尔”这个称呼，在灰精灵自己的语言中是“黑夜和月亮的子嗣”之意。

　　但这个词在石裔当中有着相近的音，所以一个石裔所发出的“卓尔”，毫无疑问该是“堕落者”的蔑称。

　　没人喜欢听见一个蔑称，就算卡泽莎自己都耻与同族为伍，她也不能容忍这种直接糊到脸上来的羞辱。

　　于是在那些石裔动起手之前，她首先就行动起来了。

　　她掀了桌子，在木桌直直冲着那些半身人飞过去的路途上，卡泽莎拔出了腰带上挂着的两把短剑。

　　她擅长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炎形长剑，甚至靠着这武器在赏金猎人当中闯出了些名号，但这东西在狭窄的酒馆里施展不开，她只能使用这样的代替品——于是在掀翻了桌子之后，她立即拔出双剑戒备起来，那些石裔中有矮人有半身人，足足有十多个，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几个明显受过训练的战士就对着她亮出了斧头。

　　“等等，抓活的，我们没必要杀人！”

　　被桌子挡在后面的半身人女孩匆忙的指挥起其他人来，短暂的犹豫之后，卡泽莎主动退让到了门口，她已经充分表现了自己停手的意思了，也许那些矮人应该看得……

　　算了吧，他们跟本看不出来。

　　于是当那个满当当的酒桶被朝着她的方向丢过来后，她明智的两步退出了酒馆。

　　“切——玩不起就不要玩，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吗？”

　　灰精灵骂咧咧的收起了一把短剑，她把肩膀一侧，轻松把身后背着的长剑握在了手里。

　　几个矮人鱼贯而出，他们没有像样的装备，除了一些劈柴的手斧之外，从木凳子上拆下的腿和小圆桌的桌面也临时充当了棍子和盾牌。

　　最先注意到灰精灵的并不是格奈娅，而是玛依拉，她先一步站在了灰精灵身后，抬脚一脚向她屁股上踢去。

　　“哎、你—你干什么……”

　　卡泽莎完全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攻击自己，她回过神来赶忙侧身避让了一下，不过长裤上还是留下了一个灰脚印。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不但声音登时小了下去，气势也弱了许多：“……你怎么在这儿？”

　　格奈娅也同时注意到了灰精灵，她从北地人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三两步就跑到了灰精灵身边：“卡泽莎？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灰精灵一时间并没有认出带着面纱的小女孩，于是格奈娅一把扯了面纱，指了指自己：“是我，找你买奶的人。”

　　“这……嘿，你好，小老板……”

　　能在这里见到金主真是意料之外的状况……她可不想……

　　不过格奈娅当然是没心没肺的立刻问道：“好，我们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你现在有……”

　　“没有，没有，非常抱歉，如您所见，我在打架呢。”

　　灰精灵尴尬的打断了格奈娅的话，她虽然很缺钱，但她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这小女孩给揭了她的底。

　　她是什么人？她好歹是“长剑”——一个有些名气的赏金猎人，她手底下的人命写下来得要一整张纸，在石湾这个地方，还没有哪个酒馆的人会不知道她的名头。

　　她可不能让这小女孩说出她们之间的秘密关系，要是让人知道了她在靠给一个小孩喂奶赚钱，以后她还怎么混啊？

　　玛依拉看着从酒馆里跑出来的越来越多的石裔，皱着眉头问她：“你又惹了什么事？”

　　“这些人骂我，他们八成是在引我动手。”卡泽莎啐了口唾沫：“我承认我冲动了，‘铁手’的规矩是无论什么原因，先动手的要被追究……但我咽不下这口气，帮我摆平他们。”

　　“你根本没有脑子，我从来不怀疑这个。”

　　玛依拉扫了一眼，她不太了解石湾这里的事情，不过主人第一次来这里就闹出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中奖…她现在想的并不是卡泽莎的话，而是在考虑怎么对付这些半身人。

　　她知道有一些半身人来到了河谷，女士还在撒马尔罕的时候曾经和她说过这个问题。

　　艾丝妲莉娅——女士新收下并且十分喜爱的一名驯教师正在和半身人做生意，她们好像去了铁岭，但随后庄园里只收到了来自罗马人的消息，那位驯教师在铁岭走失了，有可能是落到了达瓦扎人的手里。

　　城邦之间的事情是很难处理的，眼下女士并不在本地，而时隔那么久再派人搜寻未免有些无意义，庄园里也只能通过书信的方式去咨询女士处理意见。

　　眼下返回的信还没来，她却在这里看见了这些半身人……玛依拉主观的认为应该把这些人扣下，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毕竟这些外国人直接导致了庄园里的成员失踪，阿波菲斯家派出的文员在罗马人那儿吃了闭门羹，但这些势单力薄的外国人还能反了天不成？

　　所以，玛依拉拔出了刀站在卡泽莎身旁。

　　“别下死手。”卡泽莎低声警告她：“不然我们……算了，不然我就走不出石湾了。”

　　她想了想，“铁手”怎么说都还是奈何不了一位管主的。玛依拉杀了人就杀了，她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围住他们，这些阴险狡诈的长耳朵妖怪！”

　　就在两人思量应对方法之际，石裔们却没有闲着，他们很快一拥而上，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两个精灵，甚至连同弗丽嘉和格奈娅都围了起来。

　　玛依拉对着弗丽嘉使了个眼色，她想让北地人带着格奈娅离开这包围圈，弗丽嘉会意，她拉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格奈娅往外面走，知道一个不识好歹的矮人走过来拦住了她们。

　　“你们是一伙的吗？站住……给我解释清楚！”

　　拦住她们的是个看上去还算年轻，不过已经满脸胡子的矮人青年，他有些色厉内荏，说话也不太利索。

　　弗丽嘉默默的把格奈娅拉到了身边，她低下头，直视着矮人的双眼：“我们只不过是过路人罢了，可以请你…滚到一边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