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石湾

　　如果有人问及撒马尔罕这座城市最早的起源地在哪儿，那本地人就一定会告诉他是西南方的采石场。

　　早在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军团来临之前，撒马尔罕现地址上就已经有了两个零星的村落，在东北边的渔业村镇以捕鱼为生，而在西南部的则是依靠附近广袤的原野进行耕作。后来，随着两地人口的扩张，一个小型集会在两个村庄中央的位置建立了起来，随后此地便迎来了一位伟大的统治者：

　　马其顿的国王，埃及和波斯全境的统治者，君临印度之人，地中海东岸的征服者，伟大的亚历山大三世。

　　好吧，其实么……这位大帝从来没到过河谷这块地儿。

　　他的领土确实是挺大的，不过他从印度河班师回朝的途中在巴比伦就暴毙了，除去其思想开明促进了希腊和波斯融合之外，他并没有什么机会对自己庞大的国土展示一下行政手腕。

　　来到河谷的是一支小型的外派军团，他们的首领是阿里斯托芬，也就是现在盘踞在河谷的“猫头鹰”一家的祖先。

　　在七百年前，撒马尔罕周围还没有多少人口，这个地方被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划入治下，并准备筹备在此建立一个控制湖运路线的边境堡垒。

　　既然需要城堡，就需要石料，军团在当地征用民夫建设了采石场，不过没等到这里盖起像样的堡垒，大帝他就薨了。

　　既然薨了，那剩下这些人怎么办？当然是传讯国内，另想门路——但庞大的马其顿帝国在大帝暴毙之后很快就陷入了权力战争之中，他的妻儿在随后的纷争中大多惨死，而那些大将也纷纷拥兵自重……一时间，帝国的疆域顿时变得模糊起来，那些流落边疆的小军团甚至失去了编制记录，成为了“莫须有”的军队。

　　在撒马尔罕周围的几支部队也是如此，在失去上级的管辖之后，这些游兵散将慢慢就在本地驻扎了下来，成为了周围几个小型聚居地的保护者和统治者。

　　采石场也被应用了起来，不过那时候只是围绕着集会修建了城墙以防止马匪劫掠，直到牧王带着商人和牧民们西行至此，一个城市的规划才被正式提上日程。

　　想要建立一个能庇护上万人的超大聚居地，城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依据撒马尔罕周边的地理环境来讲，石头城墙虽然耗时耗力，但确实是就地取材的最好选择，因为最近的林区距离要比从靠近海岸的石场要远好几倍。

　　于是，一座石头城就投入了建设中。

　　最早的撒马尔罕规划远没有如今那么大，相比起现在城里城外能容纳三十万到四十万定居者的规模而言，那时的撒马尔罕不过是个预计容纳两万人内的小城罢了。

　　由于缺乏人力，城墙和住房是一起建设的，后来者围绕着采石场和湖岸建立了最早的城市聚居区——也就是如今的平民区——然后以这里为中心，海岸的军事建筑，以及东部的富人区也先后划分了出来，直到如今，这些古建筑的规划也仍旧没有变过。

　　当然，事到如今，旧采石场早就废置了，现在采石场的旧址被纳入了城市范围之内，成为了平民区的边缘地带。

　　按照人们一贯的说法就是，这里是属于真正的穷人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贫民窟”。

　　即便是普通市民也不会和这里的人为伍，会在这里出没的只有没有固定房产的穷困者，因为各种原因被家庭抛弃的人，以及那些做走私和黑活的帮派。

　　格奈娅远远地看到这地方，就对它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它就像城市里一片被隔离出去的垃圾场……

　　黑珍珠那样的地方也是在城里单独划出了院墙的，但那儿的划分是处于看管奴隶的需要，但这地方就不太一样了，这里并没有像样的围墙来做出正常的隔离区，从平民区过度到这地方的象征是一片废弃的旧房屋，这些房屋本身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恰恰是问题之所在——它们并非是由于破损而被抛弃的，房屋主人放弃这些房产的原因多半是这些地方距离贫民窟实在太近了，既卖不出去，又生活不得安宁，只能弃置。

　　于是这长长的一段路下来，周围竟然没看见几个活人，这让格奈娅感到了一种难受的古怪感，她简直无法想象这城市里还有这么阴森的一片地方。

　　“‘石湾’……曾经是给石工们准备的小镇，我听说现在还有超过七千人住在这里。”

　　她们三人站在一块破旧的木牌前面，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母……这块木牌上的铜漆已经几乎看不出模样了。

　　“好吧，我第一次知道这种地方。”格奈娅故作大方的打起了退堂鼓：“可我们有必要来这里吗？我脚走的都生痛了……算了，那点钱大不了给她们就是了。”

　　平民区已经有一半在城墙外了，这里距离城墙就更远了，再往前走走，她怕是连门楼都要看不到。

　　不过这也是格奈娅第一次知道这种地方还有城门的……她一直都以为撒马尔罕就三个大门呢。

　　“来都来了，不妨看看，您一直都说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不是吗？”

　　“嗯，这是当然……”

　　格奈娅有点儿心虚了。

　　她当然对外面的世界有兴趣，但这是有限的兴趣。

　　她喜欢的是那些经过诗人和剧作家捣腾的文学作品描述出来的充满奇思妙想的世界——勇敢的人类游侠，憨厚又精明的矮人，白胡子大法师以及胸脯超大的精灵大姐姐这样的组合在世界中闯荡的故事，他们可以去搞一段杀死大坏龙赢得国王恩赐的冒险，也可以去从某个邪恶的双头食人魔手里救出公主什么的……她想要的是魔法师发出火球，骑士用长剑砍断魔鬼首级的故事，如果真的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她面前打架她可能就真的要围观一下了……

　　但要她去看这之外的寻常东西，她实在有点敬谢不敏。

　　何况还是个穷地方。

　　何况……也没有胸脯超大的精灵大姐姐。

　　她就是这个熊样：一旦不感兴趣，她懒癌和社交恐惧症就会犯了。

　　眼见弗丽嘉并没有要带自己回去的意思，格奈娅看向玛依拉，央求道：“你抱我回去好不好，我走的好累呀。”

　　玛依拉眉头一皱，她先看向了站在路牌边怡然自得的女奴，又怜爱的弯腰下来摸了摸格奈娅的脸——就当格奈娅以为玛依拉要抱着自己走的时候，半精灵却忽然对她说道：“主人，我觉得您确实有必要看看那里。”

　　“啊哈？为什么……？”

　　她不可置信的脸上忽然闪过一点疑虑，随后便后退了两步：“你们两个……不会是串通起来想要把我卖掉吧？”

　　另外两人都是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道了，因为姐姐不在家，你们就觉得自己能逃了对吧？”格奈娅忽然发起凶来：“别想着这些好事了，等我回去，我就让人在你们身上打上印——你们都是我的奴隶，我要把你们——啊、啊——”

　　她忽然被玛依拉一把抱了起来，这个理论上和她同岁的半精灵长得却是比她高的多了，格奈娅一阵手舞足蹈，顿时慌张的抱住了她。

　　“主人，您多虑了，精灵不是会随便背叛誓约的人。”她刻意看了一眼弗丽嘉：“……但兽人就不一定了。”

　　弗丽嘉眯了一下眼睛，她并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不过她身体里的女神气恼的摔了个杯子，但格奈娅就在面前，她不得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个败犬的嫉妒罢了。

　　好说歹说，她们还是把格奈娅带进了石湾。

　　这地方位于高大的城墙之下，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半地下的街道。

　　撒马尔罕南部的地势要比北部高，临海的除了悬崖之外还有石料丰富的石山，不过这些地方如今为了建设需要已经被挖掘的七七八八，在最好的一批食材都被运走之后，大地上剩下来的要么就是难以开采的部分，要么就是那种松软不堪用的半土半石硬块了。

　　石湾就建在被挖空的采石场上……它的东北部是沿着城门出来的公路，这条道路一直歪歪扭扭指向西南，从两侧的旧山体上经过，最后一直抵达一片海滩。

　　在成为贫民窟之前，这里曾经是撒马尔罕唯一的码头，此刻这个木头码头仍旧保留了一些用途，当格奈娅一行人绕过向下的道路看见石湾的建筑群后，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在码头上停泊着的一艘中等帆船。

　　“哇！大帆船！”

　　这船不大，刚才在高处的时候是看不见的，格奈娅看到船立即就撒了野，她从来没上过几次的船却给她留下了非常棒的印象，因为她就是坐着船去对岸把自己的初夜给送掉的。

　　她挣开了玛依拉的怀抱向着岸边跑去，不过她的小短腿没跑几步就被半精灵重新拽住了。

　　“您不要乱跑，这里的人不安全……”

　　半精灵忙不迭的提醒她——不过他们已经进入了人迹偏多的范围，她一句话出口，很快就有几个坐在外面仓库空地上的人扭头看向了她。

　　玛依拉毫不腿上的挨个和他们瞪视了回去。

　　“这些娘们……穿的不错？”

　　“算了，也许是谁家的主顾，不关我们的事，哪有大人物瞧得起这儿的人呢。”

　　“别多事，快要打仗了……”

　　流里流气的青年们嘀咕了两句，低头也不看格奈娅她们了。

　　这些人简直就是非常符合模板的混混——就是被小说主角一个打十几个的那种——弄得格奈娅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揍他们一顿了。

　　“让我抱着您吧，这里人多，小心走丢了。”

　　玛依拉重新把她抱了起来，三人避开了那些青年的位置，又继续向里走。

　　从山坡上延伸下来的大路在前面分成了两条岔道，这里面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商业地段，看上去都是大大小小的民居，仅有的一个集市看上去也是破破烂烂，想必来这里做生意的人大概是赚不到多少钱的。

　　格奈娅还记得她是来找钱包的，她狐疑的问弗丽嘉：“那两个人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假的吧，你怎么知道他们能到这里来……你，不会是想把我卖给这些穷人吧……？”

　　格奈娅仍然在担心自己会被卖掉，这让弗丽嘉几乎忍不住要捧腹大笑。

　　她怎么会卖掉格奈娅呢？就算她舍得卖，也没人敢收啊——她现在项圈的绳子还在格奈娅手里，她们主仆地位分明，奴隶欺辱主人可是大罪，就算是人贩子也没人敢冒这种风险的。铁树法上贩卖人口是一条，贩卖贵族又是一条，倘若再加上协助奴隶欺主，三最并罚的话，满门丢了脑袋也是正常的事情。

　　弗丽嘉忍着想要捏一捏格奈娅的冲动，耐心的告诉她：“那两人离远一些我就看不见了，但我们不是有一位精灵小姐吗？玛依拉，你能找到她们的吧？”

　　格奈娅抱着怀疑看了半精灵一眼，她知道玛依拉从来不对她撒谎的，不过，这一回半精灵的态度却有些古怪，她盯着下面低处的城镇看了半天，脸色很是微妙。

　　“玛依拉？”

　　“嗯——请您放心，我可以找到她们……”

　　她看上去对这个要求有些抵触。

　　她们默默地下了坡道，此刻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了。

　　格奈娅没来过这种地方，但她只是看看这里的风貌，就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果不其然，没等她们深入，一家近处的酒馆里忽然就起了叫骂声：“她出老千！”

　　噼里啪啦的喧闹随之而起，没过片刻，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酒馆门口倒着退了出来。

　　“切——玩不起就不要玩，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吗？”

　　从酒馆里退出来的是个背着剑的精灵——她的皮肤是非常特别的紫灰色，格奈娅一眼就看出这是谁了。

　　“卡泽莎？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