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年久失修的女神

　　阿芙洛狄忒的一部分身体是由精妙的机器构成的。

　　它们并非是简单的用神力操纵的实心铁块，也不单纯只是镌刻了魔法术式的魔法道具，而是将神秘学与精妙绝伦的机工技术结合而成的产物。

　　什么是机工技术呢？

　　只要稍微施加一个外力作为指令，通过结构的巧妙或是第三种力量的干涉，来将这个外力放大，达到更强的效果，就是机工学的理念。

　　简单来讲，就是通过改进结构和引入外力来制造工具，以达到偷懒的目的。

　　神通常是不会考虑这种东西的，这基本是一门凡人的学问。

　　对于神明而言，只要神力充沛，那么想要的事情就如心想事成，言出法随一般容易，无法达成的目的基本出自两名神明的对抗的情况，那么要比拼的也不过是神力和力量的技巧，而不是那些偷偷摸摸的小玩意。

　　在奥林匹斯的主神行列中，只有赫菲斯托斯是专精此道的，它是艺术与工匠的权柄之象征，为凡人所崇拜的匠人之神，而与之相伴而生的阿芙洛狄忒则是它最伟大的造物，她结合了人与机械之美，但自然，作为二者合一的产物，她同样也在面对来自机械结构的苦恼。

　　如果选择始终保持神明的身份的话，神是无法精擅自己权职之外的知识与能力的，神的外壳在赋予祂们力量的同时也限制了其未来，阿芙洛狄忒是爱与美之神，她同样司掌欲望和海洋，她还具备丰产与孕育的权柄，甚至还通过罗马的维纳斯之名获得了果园女神的名义，却唯独没有工匠的才能。

　　所以，她反而对自己的躯体毫无办法，这是一种根源上的特性，她甚至无法做到自己学习修复自己。

　　机械之物不同于人体，就算在凡世，能自愈的也不过是生物本身而已。神明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这种特性，对于一般的由“肉体”构成的神，甚至是一些由“元素结构”构成的神来讲，他们的身体出现损伤和问题后是可以随着时间推移或是神力进行自行修补的，只要没有遇上附加诅咒的凶兵，在足够的时间之下，神所受到的任何伤害都能恢复如初。

　　哪怕被完全消灭，只要神性不灭，祂们终究可以重生。

　　但阿芙洛狄忒不行，她像那些次级的，不具备自己修复能力的神器一样，每当出现问题，她就需要依靠外力来对自己进行维修。

　　或许这源自于凡世的信者对金属和工具的理解问题，但这确实极大影响了美之女神的发挥。

　　在奥林匹斯，负责维护她的人是她的创造者赫菲斯托斯，它是阿芙洛狄忒的创造者，自然清楚美神身上的每一寸结构。每当众神之间爆发战争之时，其余诸神都可以通过修养来回复创伤，唯独阿芙洛狄忒需要在赫菲斯托斯的火炉中进行修补，这个特性让她在本场作战的时候有着相当厉害的优势：无论她被打到多么惨，只要丢进炉子里烧一烧就能复原，但倘若一旦离开了神国，就像现在，她就只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胳膊？”劳勃低头看了看，可惜除了斗篷外什么都看不到：“是刚才和翼龙战斗的时候伤到了吗？”

　　“它们，很弱。”阿芙洛狄忒摇了摇头：“变形。”

　　“呃……”

　　劳勃弄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只得挠了挠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住下，俺瞧瞧是怎么回事？或者告诉俺你需要什么帮手，不过俺寻思一般铁匠应该搞不定你……”

　　阿芙洛狄忒没有答话，她抬头看着劳勃，似乎是默认了。

　　“冷淡的小家伙……”

　　劳勃摇了摇头，带路走到了前面。

　　他在城市外围临近城墙的地方找了个还算像样的旅馆，在支付了两件房屋的钱之后，劳勃拿着旅馆的钥匙把阿芙洛狄忒带上了楼。

　　“为什么。”

　　女神露出了些许疑问的意思。

　　“为什么？”

　　“银子，凡人。”

　　唔……大概是“为什么要把银币给凡人？”

　　唔……这种心态啊。

　　老实说，要是放在以前的话，劳勃大概也难以理解这种事。

　　神国里从来不缺金银，只要肯付出神力，变出这些东西实在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就算是他这样的粗人也能在合适的情况下玩一手点石成金的本事。

　　神的金子是可以赐予凡人的，甚至凭空早就的神力物品还有想当的魔法价值，只不过从神国带出东西来需要花费不菲的消耗，所以只有当神需要和人类做一些特别交互——比如用来讨好自己喜欢上的人类女人，或是赏赐达成了自己委托的英雄，又或者是资助为自己而战的国王的时候，神明才会辛苦一下降下赏赐。

　　而像这样，为了人间的商业行为支付酬劳，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阿芙洛狄忒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问他了。

　　凡人为神灵服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劳勃——或者说阿瑞斯，当然也是有过这种想法的。

　　他现在被剥夺了神位，所以其以前的记忆也开始随着神性的削弱而流逝，许多事情他只能模模糊糊的有个大概印象，但他仍旧能记得，当自己还是一位神明的时候，他每日都沐浴着多么荣耀的风光。

　　他是战争之神，而人世间从来不会缺了战争。

　　他的影响力随着自己信徒的得胜而扩张，在特洛伊战争之后——虽然他作为不光彩的败者落幕——但随着希腊世界占据地中海东部，人们对他的信仰仍旧达到了一个顶点。

　　无论是再强大的国王或是将军，在出征之时总要对神明献上牲礼与祈祷，他们有的祭拜宙斯，有的祭拜雅典娜，有时候还会是阿波罗或是其它在地方上广泛被信赖的神灵，但通常无论哪种祭祀最后都少不了祂——强大的阿瑞斯，他是少数具有“随意降临在任何凡人战场”上的权能的神。

　　神权的规矩就是如此，每个神在常规情况下都要遵循自己具备的权柄来办事，宙斯会赋予信者天象的力量和雷霆武器，雅典娜则赠予领袖超凡的远见卓识，阿波罗庇护航船并治愈伤者，而他——他不但可以让战士们悍不畏死，他还可以亲自驾临战场，在有限的时机中直击对方的要害。

　　他总是身着金甲，头戴插有翎羽的金盔，高举铜矛和熊熊燃烧的火炬进入战场，他披着兽皮披风和厚厚的皮护袖，成群的兀鹰和猎犬是他的军队，他驾着由“燃烧”（Aethon），“暴乱”（Conabus），“火焰”（Phlogeus）和“恐怖”（Phobus）拖拽的马车，每一次攻击都能夺取数十人的性命，他会按照信徒的请求不断地进攻，直至将阵线冲垮才扬长而去。

　　无论凡人军队得胜与否，他们最终都要以更多的祭祀和宴会来感谢战神，他们献上美酒和女人，以及一切山珍海味供神明享用——而阿瑞斯本身并不需要那些俗世的报酬，他所要的不过是更多，更优质的信仰，他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凡人为他所做的一切俗事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春去冬来，沧海桑田一样，是一种必然的规矩。

　　在他堕落成一个凡人之前，他才不会考虑要和凡人，尤其是这些底层的平民做什么交易，他想要什么尽管拿走便是，而这简直是一个凡人所能承受的最高荣誉。

　　凡人侍奉神，而神按照自己的心情来回馈……这就是曾经神和凡世的交流方式。

　　绝不存在什么神必须花钱才能买到东西这种蠢事。

　　不过现在，劳勃老老实实的告诉阿芙洛狄忒：“在底下的世界，你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得到服务。”

　　他不怪这个小丫头，从在荣耀包围中享受祭祀和盛宴，随心所欲，对凡人予求予取，到现在沦落到需要按照凡人的规矩来做事，就算是神也是得花些时间来适应的。

　　“如果你在凡世生活久一些就会明白了，地上世界并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这里的因果关系很是厉害，你看，假如我去抢农夫的粮食并杀死他们，那么就会没人耕作，来年我就吃不到粮食了……差不多就是这样，总之，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不要乱来，我们花钱买。”

　　他叨叨了一堆话，也不知阿芙洛狄忒听没听进去。

　　等到了门上用炭笔写了和手里的钥匙上一样字样的房间，他就把一把钥匙交给了阿芙洛狄忒：“进去吧，休息会儿，我也坐一会儿。等半个钟头我再来给你看看胳膊。”

　　长途的跋涉让劳勃有些累了，亏的这个身体在长久的锻炼下已经具备了远超凡人的体魄，否则他觉得自己肯定得先睡一觉才行。

　　“一起？”

　　阿芙洛狄忒忽然出声。

　　“这可算了。”劳勃打了个抖：“我总觉得有好多人在看不见的什么地方盯着我，如果我和你在同一个房间睡觉，也许我会被他们投票给搞死的……”

　　“……”

　　阿芙洛狄忒歪了歪头，然后接过了劳勃的钥匙，自己进了房间。

　　劳勃松了口气，自顾自休息去了。

　　……

　　人类的房子。

　　美神抬头看着有些陈旧的木头天花板，又慢慢打量了一圈墙壁。

　　很不好的地方。

　　一些墙皮卷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灰扑扑的，残次不齐的砖。

　　墙角有蜘蛛网，还有阴雨积下的潮湿的水痕。

　　地板并不是很结实，木头床坐的狠一点就会吱呀吱呀的发出声音，床单和枕头也算不上干净，她把斗篷脱下挂在木衣架上，然后坐在床单上——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就感觉自己连衣裙之下那一小节暴露的大腿被沾上了一些浮灰。

　　真是无法忍受，猪圈一样的地方，垃圾城市。

　　她腹诽着——只是她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阿瑞斯在对面休息，但阿芙洛狄忒并不需要休息，她刚刚从奥林匹斯山被召唤来没多久，身上富余的力量可以支撑她像个下凡的神明那样自由活动，不饥不饿，永不倦怠。

　　休息这种事对她而言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她抬起手，借着窗口的阳光找寻起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来。

　　翼龙自然是伤不了她，它们坚硬的皮革在女神刀下就像是鸡仔那么无力。

　　但是，就算她可以一刀劈透皮膜血肉，坚硬的骨骼也仍然会导致碰撞。由于神国的物资陷入严重匮乏状态，她已经很久没有维护身体了，毕竟她和赫菲斯托斯虽然不用消耗太多神力，但赫菲斯托斯制造和维修神器却需要从神国的领土开采特殊的物质，这些物质在根源上也属于神力的沉淀，现在它们随着大环境的衰弱也开始流失，越来越少。

　　赫菲斯托斯正在往奥林匹斯山的地底更深处挖掘，开采到的物质不但要对宫殿建筑进行必要的维护，宙斯和其他还坚持着的神明也要吃掉一部分，她们越挖越深，现在她们两人都不知道最终会挖成什么模样——赫菲斯托斯蹭开着玩笑说，没准她的钻头再挖几年就能挖到隔壁的某个邻居那里了呢？

　　因为这种窘境，阿芙洛狄忒的身体一直都在出于“凑合用”的情况。

　　她的四肢是纯粹的机械和金属结构，就像神在长久缺乏神力之后会衰老和颓废一样，她呆在环境恶劣的神国中也会更快的出现损坏和老化。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大修过的她在出征之前仅仅是进行了一下功能性的检查，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要命的问题，不过现在经过热身战斗之后，她身上的毛病才开始一点点暴露出来。

　　手肘外侧的刀刃收束用的齿轮似乎有些卡住了，轴上可能也有了锈，又或是变形，所以有一片刀刃有些难以回归原位。

　　由于这些并不是单纯的兵器，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便让她感觉坐立不安。

　　她也许得找个靠谱的凡人来帮助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