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狐狸的伎俩（上）

　　第四天的早晨，调查队的船返回了港口。

　　霍尔木兹岛的北岸只有渔夫用的浅水码头，是停不了这种三张大帆的远洋船的，这些从法奥出航的调查队想要停泊就只能在南部的深水港停靠，恰好君奉香每日都会坐在阳台上编织地毯，顺带也能关注下这些人的行踪。

　　当那两张显眼的大三角帆出现在清晨的海平面上时，君奉香立即就确定了这些远道而来波斯人的行踪。

　　她不得不对这些人稍加关注，因为把他们吸引至此地的正是伊人留下的痕迹，倘若他们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还好，如果让他们发现了什么重要的，和“龙”有关的情报，那么她就该想办法处理一下了。

　　毕竟伊人现在身上的龙角和尾巴是藏不住的，虽然一般人应该不会把一个小女孩和巨龙联想到一起，但……谁又能打包票呢？

　　于是，在好说歹说劝了伊人自己留在家里之后，君奉香便提了只竹篓，装作去赶早市随本地早起的阿婆们一同往码头上去了。

　　南港的早市有不少从北港转来的渔获，为了方便获取新鲜的食材，即便天才是蒙蒙亮，码头区的市场上也已经有几分热闹的气氛，伊人很喜欢吃本地捞上来的梭子鱼，君奉香就特意买了两尾活鱼和若干才摘的蔬果，随后就等在从港区出来的必经之道上。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等到了那些下船的外来者们。

　　就算靠了港，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也并非是什么休息的好地方，普通人是很难适应长期在船上休息的，这些从泰西封来的调查人员自然没理由在靠岸后还在海上休息。

　　君奉香一个人站在显眼的地方，很快她就看到了队伍里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记得是叫萨莎。

　　那个粟色长发的女孩满脸倦意，想来在荒凉之地的长途跋涉应该很是消磨人心吧——就算是能半夜从尼德霍格的坠落地跑到海边的君奉香，当时也是靠着狐妖的形态才勉强胜任的。

　　她装作只是偶然看见了少女，在他们要路过的时候温柔的对她招了招手。

　　“喔——”最先注意到君奉香的并非是眼皮打架的少女，而是依旧精神抖擞的领头人，巴什尔意外的看了这个主动和他们打招呼的东国人一眼，他思路转的很快，不过几秒内就联想到了萨莎曾经和他们说过的事情：“你是来找她的吗？”

　　巴什尔打打了声招呼，才想到他的语言也许交流起来会比较麻烦，不过出人意料的事，出现在这地方的东国人却对他所说的巴列维语对答如流：“不，只是打个招呼——您出海了吗？是否有所收获？”

　　“很遗憾，什么都没找到。”巴什尔并不想和陌生人分享发现，不过他又意识到住宿之类的问题，于是停下来招呼了一声：“萨莎，你可以考虑到这位夫人家里住宿吗？”

　　这也不算是忽然才有的想法了，巴什尔对这个看上去有几分富贵之态的异国女性有些兴趣——政治，或是商业方面的——东国人在波斯湾并不太常见，由于远航贸易的利润太高，万王之王一直有过撇开中间商来亲自操持这份产业的想法，但无奈印度地区还有河谷一直都牢牢掌握着地缘政治优势，别说是成规模的商团，就是连普通的东方商人在波斯地区其实也相对罕见。

　　让萨莎多问问话，长长见识，没准可以多了解一些东方的事呢。

　　顺便看看能不能解决她的住宿问题，哪怕付租赁费也可以，她一个女孩子家实在不方便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爷们挤在一起，让她单独住一个旅馆房间又有些奢侈……

　　“啊？哦——”

　　半睡半醒，像是游魂一样跟着队伍行进的少女这才猛然清醒过来，她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君奉香，而后才意识到巴什尔的说法，犹犹豫豫的说：“先生，这冒失了些吧？”

　　在外借宿民居对萨莎来讲并不是没体验过的事，不过她对这位陌生夫人的名声多少还存着三两分忧虑。

　　一个只带着闺女寡居的妇人对她这样的女性来讲倒是方便借宿的，但她前几日才听人说了些闲言碎语，虽然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出于嫉妒的中伤，可要说一点都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大半夜真来了什么男人，恐怕她脸上要挂不住……

　　于是她委婉的推脱道：“要不我单独找个地方住吧。”

　　她的父亲是这条船的业主，船头儿在生活上自然是不会亏待她的，要钱要物都是说声就好了，虽然萨莎不怎么想动家里的钱就是。

　　结果倒是东国人没有多在意——她虽然看上去稍稍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应了：“如果生活上不方便的话，到妾身的住处暂住也不是不可，虽然算不上太好的地方，不过那屋子还算宽敞，多睡一人是没问题的。”

　　“但……”

　　“嗯，那就拜托你了。”

　　巴什尔立即就拍了板，他的主动让萨莎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君奉香立即轻笑道：“那么让这孩子现在就随我走吗？”

　　“嗯，不过请稍等片刻，我有些关于集合时间的问题要吩咐她。”

　　他拉着萨莎站远了些，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提醒她：“注意安全，有特殊情况立即发警报出来。”

　　萨莎更是不理解了：“您是指？”

　　“那个女人身上有种不干净的血腥味，我怀疑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像自己解释的那么清白。还有，你说她有个长龙尾巴的女儿？”

　　萨莎点了点头。

　　巴什尔的眼神慢慢严厉起来：“你找个机会，偷偷把现场那些碎末放在她能注意到的地方，看看她的反应，我不知道这管不管用，但是她们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我放心不下。”

　　萨莎又茫然的答应了下来。随后，老学者的表情瞬间变回了平常温和的模样：“自己注意安全，不要冒险，当然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太多力量，似乎也就是寻常武艺……”

　　他故意放大了声音：“那么中午记得先到我们昨天住宿的地方看看吧，如果没意外的话，我会差个信使回泰西封，每天早上我们集合一下确认人手，以防有人玩疯了……”

　　巴什尔故意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他想让君奉香，或者还包括这里有可能存在的细作听到的内容大致如下：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会定期集合，并且要在这里准备补给和等待援军。

　　只不过他并没有考虑过有人的耳朵能在集市逐渐热闹的买卖声中清晰的分辨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果然，还是被怀疑了吗？

　　君奉香在摊位上挑拣洋葱，一双竖起的灰耳朵却自始至终都在留意那些船员们的谈话。

　　他们的领头人下了封口令，不过，总不可能人人都能一丝不苟的遵守。

　　那些普通水手模样的人好像并不知情，但其中佩戴武器的成员却在小声抱怨着路途困阻，君奉香想要听听这些人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这地方的，但她筛选了半天，最后最有用的信息还是源自那个老人。

　　他很在意伊人，不过，是什么让她如此在意伊人的呢？

　　单纯只是龙的体貌吗？总不至于吧，东方人中有龙裔并不是什么秘闻，实际上每年晋人往西域的使节都是由一个龙裔牵头的，虽然他们和伊人相貌有所区别，但单纯从体貌上的细微差距就作判断也未免过于谨慎了。

　　当然，如果就是止于怀疑的话，当然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要稍微控制一下就可以了……

　　于是在巴什尔和萨莎交流完毕之后，君奉香也挑拣好了两颗个儿大的洋葱。

　　她付了钱，“恰好”看见萨莎回到了她身边。

　　“打扰了。”文文静静的少女还有几分谨慎，她慢慢把一个小口袋递了过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是借宿的费用和烦请您准备伙食的费用。”紧接着，她又托出了老先生替她安排的借口：“临近码头的房子不多，我希望能有个可以用来绘制基础魔法术式的场地，只要一个比较空的房间就好，您是暂居在这里的话，我想可以借用一下空余的房间吧？”

　　“这是自然。”

　　为了避免怀疑，君奉香顺手接下了钱袋。

　　她带着萨莎往高坡上走——她现在住的地方在个小山坡上，是以前某个小有家产的农户的房子，往南能看得见码头，往北是田地，这地方周围稍显空旷，原本的主人在几十年前就搬离了这里，由于地势偏高一直也没有新的住户，管事的镇长把她临时安置在了这里，只要每月交付少量租金即可。

　　这地方对常人来讲偏了些，周围不过零散有几户人家，大约是种葡萄和山菜的农户，这房子周围也有几块开垦过的地，不过那么多年没有用过早就荒废了。

　　“从这里再往上就上山了，上面地势很高，风景也好，不过有几个凶巴巴的果农，你也小心点他们。”

　　君奉香对这一路倒是熟悉的很，不知这儿，岛上有路的地方她都熟络——伊人不是很喜欢在床上玩，所以她在这两个月里带着伊人试过了大多数方便交尾的去处。

　　“嗯嗯嗯。”

　　萨莎望着山坡下一整片广袤的农田，好奇的四下里张望。

　　“是在城里长大的吗？”

　　“嗯——虽然走了不少地方，不过乡下倒是来的不多，而且，每个地方都多少有些区别嘛。”

　　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

　　君奉香又问她：“你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也许，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更久一点点吧。我们要等一些物资，然后会再出发去一趟北面，这要看工作顺利不顺利……嗯，那您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大概，也不会吧，这要看伊人的意思……”

　　君奉香羞涩的微笑了一下。

　　要是伊人一直这样，那她们很快就得想办法搬到大一些的城市去了。

　　萨莎释然了几分：“那您要回国吗？回东方去？”

　　“这倒不会，妾没打算回东方了。也许随便找个像样的地方吧，实在不行，妾还有些亲戚在北方。”

　　“北方？您在高原上还有亲人吗——是夫家的人还是……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么问的……”

　　她看见东国人的脸色变得怪怪的，急忙改口道歉起来，岛上的人并不知晓这位寡妇的身世，有人说她丈夫是不久前让匪盗杀死的，也有人说是病死的，但她从没有就这件事进行过解释和澄清，按照萨莎的想法，她大概是有些难言之瘾吧。

　　不论是真的被匪盗所害，又或者她们母女是私逃出来的，总之还是不要提的好。

　　“没关系喔，夫家啊……嗯，也算是吧，或者说，没准算是呢？”

　　君奉香掩面一笑，并不做解释。

　　又往前数十步，浅浅的溪水后面就看见了东国人的住处。

　　她住的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独院，院子里有一处封起来的旧地窖，两间干净的砖瓦屋，而门旁则是一栋简易的二层小楼，应该是以前主人家起居的房间。

　　两个人刚刚踩着小木桥过了溪，一个小脑袋就从房门里冒了出来。

　　“妈妈！”

　　伊人发出一声甜甜的叫唤，踩着草地一股脑就往这边跑了过来，君奉香连忙往前赶了几步，迎着把她抱在了怀里。

　　虽然伊人发起情来就像只凶猛的小猫，但她在正常的时候是在轻巧的很，君奉香只要一只胳膊就能把她搂起来，当然，前提是要伊人不搞乱。

　　“别闹，怎么跑出来了？别又摔倒了。”

　　东国人开始教训自己家的姑娘，萨莎看着有趣，她上前从妇人手里接过了竹篓，同时在背后对着伊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嗨，你好。”

　　可爱的小姑娘总是讨人喜欢——几天没见，那红红的小脸蛋让她看着更是娇艳欲滴了。

　　不过，伊人摇了摇尾巴，她双手扶着母亲的肩膀，居高临下的看着萨莎，尾巴也不听话的从母亲腋下穿了过去，不太礼貌的指向了少女。

　　“妈妈，这是伊人的新玩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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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翻了翻不太满意，于是修改了一部分，花了些时间……

　　所以原章节拆到上下两部分里了。

　　午夜后还会有一章，不过比较晚啦，看咱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