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私吞

　　“萨莎。”

　　“萨莎？”

　　“萨莎——”

　　“啊！我，我在这！”

　　被惊扰到的少女茫然的举起了手。

　　叫她的是巴什尔先生——她窘迫的放下了手，然后又拿起了手里的小锤子，尴尬的摇了摇。

　　巴什尔摇了摇头，指了指地面，示意她干活。

　　调查队在黎明之前拔营，而后在太阳刚刚升起后不久，他们就抵达了陨星坠落之处。

　　老学者的判断没出错，这一条古怪的深痕末端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了，除非……这里之前还有什么其它玩意儿“坠落”过。

　　深痕的半途开始有散落的石头，而就像是那些在地里被挖出来的，像是细小宝石一般的砂砾那样，一部分石头上也出现了这种奇妙的变化。一名巴比伦尼亚的学者将之叫作“结晶”，这是暴露在高热，或是特殊能量中的物质才会出现的转变，只不过这些岩石上虽然有着相当大块的结晶区域，但却不方便搬运和开凿，到头来一行人还是只能在土里挖那些小块的石头和砂砾。

　　越往南走，落在地上的山石就越多。

　　看样子那个天外之物最终是落到了山上，它将整座小山都撞出了一片月牙轮廓的凹痕，这也正是一行人之前在山脊上看到的奇怪山脉结构的由来。

　　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抵达了终点。在一整片五颜六色的奇异物质铺就的地面和石壁上，一片尺寸惊人的凹陷正处其中，它的轮廓很奇怪，就算以学者们的见识也猜不出到底有个什么东西落地了。

　　发现陨星坠落的地点了——这是好消息。

　　但那东西现在不见了——这是坏消息。

　　“不会真的是恶魔吧……”有人在队伍里低声嘀咕起来。

　　按照宗教上的说法，举头的天空便是善神保护世界的帷幕，祂们在星宙之间的虚空里和无数觊觎凡世的恶神们交锋，在通常情况下，善神们是不会放任恶魔降临凡世的，所以凡世总是处于安全平稳的氛围当中，鲜少有灾害魔怪出现，而如果有善神在和恶神的交锋中失利，便会有导致一名善神的陨落——祂可能消散在虚空里，也可能成为坠落凡间的星辰，而在这时，祂所把守的领域就可能会被恶魔趁虚而入，倘若善神没有陨落在凡世，那带着威势和毁灭而来的就是打倒了祂的恶神。

　　如果这样的说法没错，那既然这里什么都没看到，落下来的就八成是恶神或是魔鬼了。

　　信奉神明之论的成员们面面相觑，不安的气氛很快在队伍里弥漫起来。

　　“安静，不要想这些。”巴什尔不是很信那些神棍的胡言乱语，但眼下地面上的异状也让他不由得有些心慌。

　　他们所站立的位置是一个有着明显非圆形轮廓的奇形怪状的陷坑，它就在之前痕迹的尽头，看上去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贴着地面滑行了片刻，直至最后一头栽到了山里。

　　脚下的坑最深处足足有五六人之高，而由深至浅的波及范围也足有前后数百步之远……这凹陷之处的每一寸土地都呈现出一种五彩缤纷的琉璃色彩，就好像被烧成了变色的金属或是玻璃一样的东西，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的地面开始由内向外散发出柔和的光亮，就像之前那些琐碎的漂亮砂砾一般。

　　法师们看到这些就仿佛发现了宝贝一样，他们拼命的想从这地面上挖一块完整的东西出来，只可惜这里不同于刚才走过的地方，无论是铁锤，锄头还是凿子都没法在这些结晶化的地面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们唯一能对付的就是那些没有完全被变成结晶体的石头——虽然半透明的结晶体靠着手中的工具对付不了，但是外围的石头却可以破坏掉一些，想要拿到更好的样本也只能靠这些了。

　　一半人在采集样本，另一半人随着巴什尔先生围着陷坑转了一圈，他们把烧柴省的碳灰收集了起来，这些之前留着是想要铺在宿营地外围阻挡蛇虫的，没想到能在这会儿派上用途。

　　这些变得像是琉璃一样的地面有些晃眼，站在远处很难把全貌看完整，巴什尔想要把落地的这东西的轮廓画出来，他只能靠着这种原始的方式来做了。

　　队员们跟着老学者走了一整圈，一围浅显的痕迹就留在了结晶坑中央。

　　“小心别把那些灰踩了！”

　　他的朋友，来自巴比伦尼亚的老学者一边吆喝，一边带着其他学者们爬上了高处。

　　他们沿着描出的线条看了一圈，只是最终都没能看出下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这是个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把所有人的疑惑问了出来。

　　“像把斧头……”

　　“不对，应该是个鞭子，你看那条长长的痕迹。”

　　“那是天神的武器吗？不过这里为什么没留下些别的东西？”

　　“或许在更下面，谁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把这硬壳子给穿透？”

　　年轻学者们的讨论并没有影响到队伍的领头人们，巴什尔用手在半空中虚比了一下，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端倪，半晌后他终于选择了放弃，转而问一旁坐在石头上捏着枣干咀嚼的朋友问道：“有什么门道？”

　　“纯粹看着好玩，但是不确定。”老学者又从腰包里捏了个枣干塞进嘴里，他咀嚼了几口，动作慢慢慢了下来，随后指着之前画出的痕迹：“像一条龙，你觉得呢？”

　　“龙？”巴什尔皱起了眉头。

　　还真别说，如果往那个方向去想的话，它确实是有几分像的。

　　翅膀，身躯，长长的尾巴……它应该是歪着栽了下来，然后横躺在了地上。

　　但是……

　　“怎么会有这种龙呢！”巴什尔不信的摇了摇头。

　　波斯高原上的奇珍异兽很多，龙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广袤的荒漠区域有不少只有两足的小型飞龙，当地人称呼其为翼龙，而在草原边陲地区，也有为数众多的，长得有些像马的四足无翼的陆行龙兽——它们通常被称作亚龙，波斯的先民驯养这些怪物并驱使其成为战争兵器，直到现在，萨珊朝内仍旧保留了相当数量的陆行龙骑士。

　　再大一些的，就是所谓的“飞龙”和“巨龙”了，它们确实是些麻烦的巨兽，整个高原区域大大小小有十多条飞龙，这些巨大的牲畜让所有人都感到棘手，至今都没有什么靠谱的应对方法，不过它们睡眠时间特别长又鲜少离开固定活动的领土，凡人一生都难得见到三两次，虽然很是祸害，但至少目前来讲还在容忍范围之内。

　　作为前朝的军事要员，巴什尔自然是亲眼见过飞龙的，还不只一头，那些喷火怪兽虽然杀伤力恐怖，但是绝对没有造成这么诡异夸张的地貌变化的能力，否则它们只要往地上一栽，别说城墙了，就是一座小山也能给你夷为平地。

　　对于强盛的埃兰沙赫尔而言，飞龙并不是特别糟糕的灾害，虽然无法做到杀死飞龙，但他们可以通过连续的攻击逼迫龙改变狩猎区域，如果他们此行只是为了一头搞出大动静来的飞龙的话，那无疑是有些亏了。

　　“不是吗？”老学者也没有坚持，这本来就是个模糊的想法：“难不成还真是什么恶神喽……”

　　“但愿什么都没有，和罗马人打仗就够烦人了，还要和神打？真是……”

　　铛。

　　他们正说这话，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把工具落到了地上，巴什尔转头一看，才发现是萨莎在旁边。

　　她站在结晶物构成的斜坡上，双眼有些愣神，两个老学者先后咳嗽了一声，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神了……”她急忙把锤头和凿子捡了起来。

　　“萨莎。”巴什尔叫住了她：“休息一会儿把，这些东西太硬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是，是……”

　　少女悻悻然放下了工具，抿了下嘴唇问道：“我能去洗把脸吗？就在河边，离这里不会很远的。”

　　“去吧，注意安全。”

　　巴什尔挥了挥手，和他坐在一起的老学者立即讪笑道：

　　“小家伙吃不住喽……”

　　“别和小丫头一般见识。”

　　“好歹算是名门之后…她是伊斯缇娅的学生对吧？”

　　“是没错，天天看书的，身子骨怎么可能好——还不都是你们教出来的。”

　　听了埋怨，老学者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怪到我们身上了？那行，等我回去后让所有的学徒每天黎明时分都起来晨跑去……”

　　……

　　萨莎离开了队伍，她有些心虚的躲开了人们能看见的方位。

　　巴什尔先生说龙是不可能的，但……她却在现场发现了一片龙鳞。

　　蕴含着非常充沛活跃的力量，像是很近的时间里才脱落的鳞片，这完全不同于她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死气沉沉完全失去活性的龙鳞，它里面蕴含着的能量甚至不用刻意去建立精神连接就足以影响萨莎的意识。

　　只要触摸到她，萨莎就能感觉到一些“其他生物的精神”。

　　这对于她而言，是十分宝贵的机会，但如果把这东西公布的话，它就肯定会被拿走——一个不入流的学徒是没资格保管这样的珍品的。

　　是飞龙的鳞片吗？不，恐怕不是。

　　飞龙的鳞片是不会有这么活跃的精神残留的。

　　按照巴比伦尼亚的典籍记载，飞龙并非是类龙生物中最高位阶的成员。

　　至少在希腊人的文明中就曾经出现过远非正常的飞龙所能比拟的巨兽，用法师们的词语来称呼的话，就是“真龙”。

　　没错，飞龙是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撞击痕迹的，如果排除掉神的陨落和恶魔降世，那么可能期待的答案就是……

　　“真龙”？

　　她手上的鳞片是支持这个猜想的。

　　这是一块不完整的鳞片，它的侧面缺了大概有三分之一多的部分，不过就算如此，它整个也依旧有少女大半个手掌的尺寸。

　　它像是一片特别厚实的菱形蛇鳞，主色调是黑色的，不过边缘部分呈现出奇异的偏向红色的彩光，半透明的质感看上去和调查队找到的陨星落点的地面有六七分相似。巴比伦尼亚的博物馆里存放了数千种动物的鳞片，皮革和处理过的切片肉，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有如此奇异的外表。

　　萨莎不算是虔信徒，但她觉得这东西简直就像是有神性一般。

　　又或者说，如果生长着如此奇异鳞片的东西都不是神的话，那么真神到底能是个什么模样呢？

　　她躲在树后把手里的鳞片举起，贪婪的看着它在太阳下慢慢外溢的氤氲流光。

　　她不能把这东西交给巴什尔先生。

　　也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就连导师也不行。

　　她可以和这其中蕴藏的精神做接触，这是法师们固定的套路，只要得到一件精神残留丰富的物件，他们就可以通过其联系到物件的主人，最次也可以读取物件上的精神进行分析，而解读任何生命体对法师来讲都会有所启示，何况是这样神灵一般的东西……

　　通过残留物作为媒介，取得和异兽，强大的异界生物，甚至是某些令人惊异的高等存在联系的法师并不在少数，按照巴比伦尼亚的规矩，正职法师是可以无条件将自己独自发现的魔法宝物据为己有的，她现在可以试着从这里面获取力量，等她获得正式职阶后再公布出来，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萨莎走到河边，她借着清冽的河水吧鳞片冲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口袋里。

　　现在还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萨莎现在无比期待着返程了，因为她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术式来支撑她解读这个鳞片——多么好的机会啊，如果她能凭此得到强大的力量，那她就可以狠狠的打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的脸了。

　　她还可以协助到导师，对付那些讨人厌的竞争者……

　　不过这一切都要看她到底能从鳞片里读出些什么。

　　至少……不可能真的是什么恶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