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堕落之神（上）

　　——大约两个月之前——

　　越往里走，烛火的光芒就越是暗淡。

　　黎明之前的日光仅仅在台阶的头几步深度就中断了，余下的地方除了烛光之外就只剩下极为微薄的夜光，阿瑞斯在这种环境里看不太清东西，他摸索着碰到了内门的边缘，然后稍稍把它推开了一点点。

　　里面有个身影正跪坐在地上。

　　“是的……是这个。我喜欢这个……”

　　拜尔列·阿米达拉——一个满心复仇的中年人。

　　如果说他实际存在的时间还能算得上是中年的话……

　　在凡人们一贯的印象里，他该是个身着黑衣，举止得体又精明干练的理事人，虽然比起那些有数的富商依旧逊色，但从那些围绕着核心人物们团聚起来的高级打工者来说，他已经算是混的出类拔尖的一线了。

　　他每一次外出都要经过精心打扮才行：头发必须要整理好，必要的时候还需要可以定型的胶，衣服必须压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尽管首饰不多，但必要的可以衬托其身份的饰物仍是必需品，在宴会的场合还需要准备有针对性的香油，这能帮助他在女性老板面前游刃有余。

　　任何不好的流言蜚语都要想办法避免，甚至扼杀——一个处于社会中游的人物首先要把自身塑造好，才能在成千上万的竞争者中确保优势。

　　所以他是不可能邋遢成这样的……正常来讲。

　　拜尔列跪坐在地上，他跪在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蜡烛围成的圆形中间，跪在一个石几前。

　　这是以前供奉神灵所使用的祭台，如今看上去已经满是灰尘，一副百年无人问津的模样。

　　拜尔列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镶嵌了金色边框的牛角。

　　“这个，真不错……是你要献给我的吗？不错……”

　　发出声音的是他，而接收声音的，也是他。

　　他在自言自语，却又是在和别人说话，他所发出的声音全然不似平常的拜尔列·阿米达拉的谈吐，尽管从音色来讲是极为接近的。这个说话者仿佛在捏着嗓子讲话，这让他的声音嘶哑又尖利，显得像是个苍老，瘦弱又尖酸刻薄的老人。

　　他抚摸着手上的牛角，从头到尾，并且对这件礼物很是满意。

　　阿瑞斯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已经拿到了一件神核，这是凡人的施法者们通常称呼为灵质基座的圣物。取得它绝非易事，但在精心的谋划之下，一切却是水到渠成一样的理所当然……

　　抓捕一个合格的北地众神的容器，让他们的视线得以拓展到温暖的明镜湖沿岸。

　　然后……放出诱饵。

　　无论是哪一个，那条恶龙肯定会把一直造谋划着复活神明的海拉吸引过来。

　　之后就是细节上的问题了——比如如何在那个“亲切的”姐妹眼皮子底下完成这些事，他可不相信雅典娜会默许这种行为，好在那个蠢女人好像并不执着于一个完整的恋人，她一口吃掉了已经不再重要的饵，却没有干涉阿瑞斯本人的活动……

　　最初的计划是吸引河谷的众势力来一场总力战讨伐尼格霍德，在尼格霍德的力量也混入其中后再夺去审核。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蛇”和“海翁”的离开是个意外，如果他们两人不在场，河谷很难完全动员起来，但这种变数却被另一个意外调节了——那条半路杀出来的狐狸魔物是天然能克制死者的异兽，她极大的牵制了海拉，让原本自付没多少胜机的阿瑞斯得以赚了个大便宜。

　　当然，这些事情里面还有一大堆奇怪的疑点……阿瑞斯虽然并非是以聪慧见长的神明，不过关系到“胜负”的因素他却会十分敏感。拜尔列始终没告诉他为什么要主持一个复杂的魔法将那个小女孩一分为二，他还花了相当多的心思为她们提供以书籍为载体的魔法保护，大致上都是隐蔽气息用的咒语。

　　此外，他和那个“容器”相处甚佳，阿瑞斯怀疑君奉香会出现在铁岭本身也和他有所关联，而这一切他们两人都缄口不语，并且连宙斯都被蒙蔽在外……仔细想想看的话，这个凡人好像并不情愿完全按照宙斯的布置来行事。

　　反抗一个神明，一位崇高的主神……他到底在想什么？

　　阿瑞斯并不打算揭穿他，因为他也并不喜欢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但在一切形式明朗之前，他也不会选择反抗，他太弱小了，贸然宣布自己的立场并不符合胜利之道。

　　“有……人？！”

　　他忽然听见房间里的声音陡然一颤，阿瑞斯下意识的躲到了墙后，紧跟着就是一道光芒扫过，照亮了他脚下不远的石砖。

　　“多心了？哼……你说的也许没错，我多心了……哈……神神叨叨的，这个讨人厌的世界……”

　　光亮挪开之后，阿瑞斯再次从门缝间窥视起里面来。

　　拜尔列看上去状态不怎么样，他跪在一片腥臭的，用兽血描绘的图腾和文字中间，脑袋漫无目的的在小范围内不停的扫视。

　　他的脸上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化——左眼，连同往上小半个脑壳都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结构，光芒从那颗岩石眼睛当中散发出来，那眼珠虽然是固定在石雕一样的身体上的，却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移动，他扫视着周围，时不时让那身体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轻笑声。

　　阿瑞斯知道，这是宙斯在窥视着世界。

　　他的力量远比一般神灵强大，即使在现在这种糟糕的时代他也可以直接占据人类的一部分纳为己用，只不过这种能力远没有过去来的便利了，他看上去只能直接使用那只眼睛。

　　把这个交给他，换取自由。

　　这是阿瑞斯的想法。

　　他被放逐之后没多久，奥林匹斯就几乎散伙了。

　　赫尔墨斯随后追随雅典娜去了东方，而基于朋友的立场，他劝说阿瑞斯也随他一起到东方去，那里普世圣教的传播还没有那么显著，雅典娜篡夺了安神的虚位，流离的神灵们至少还能争取到几百年的缓冲期。

　　他还告诉阿瑞斯，宙斯几乎疯了——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甚至打算通过投票的方式让其他人一个个投入到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中奉献自我来换取整个境界中的神力运转，他完全拒绝相信神力的衰退就像是无法挽回的潮汐，只要它一开始，就只有在一切都毁灭之后才有机会重现辉煌。

　　他打算动身前往东方，不过仍然被神位所限的赫尔墨斯无法一直陪伴他，而当好友离去之后，宙斯却在这时候找到了他。

　　这个已经到了孤注一掷境地的众神之父对阿瑞斯说明了自己的计划，而对阿瑞斯来说，倘若宙斯肯不顾一切全力施为，那他捏死现在的自己不会比捏死个蚂蚁更费事多少……他只能选择合作。

　　拜尔列·阿米达拉，曾经的万神殿主祭，现在则是宙斯沟通俗世的媒介。

　　他并不是合格的容器，而宙斯也不屑于借助一个凡人之躯降临，他们的关系类似于主人驱使奴隶，在阿瑞斯看来，凡人是根本没有能力反抗神灵的。

　　……是这样吗？

　　他抬起手里的神核，那个仿佛内藏了一个雷云缭绕的小世界的透明玻璃球代表着一个高阶主神的陨落。

　　如果神也会死，那他们真还能是不可违抗的东西吗？

　　无意之间，他又看见了一个被钉在木门上的纸条，他小心翼翼的把铁钉抽出，然后接着神核的光彩看了上面的文字。

　　“坚持”。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些字虽然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但它们和写在地板，墙壁，石头上的字是不一样的。

　　纸……这是人类的发明，这些是拜尔列写下的字。

　　他在用有限的能力，在宙斯的思想无法触及的角落里留下合适的信息。

　　他不能写出真实的想法，因为虽然神无法轻松自如的翻阅人的思想，但宙斯却能看见他写了什么。

　　所以，他想表达什么？

　　……虚则实之。

　　“谁！”

　　这一次房子里的人是真正的听见动静了。

　　刺目的金光迎着阿瑞斯的脸面照来，仿佛要在一瞬间完全把他里里外外都看透一样。他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半人半神的实质让这些金光最终没能侵入他的体内，而是悻悻然落回了地面。

　　“啊……是你，我的儿子……”

　　他虽然有着年轻气盛的外表，但行为却像一个猴子一样：他半趴伏着在地上挪动，似乎完全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不过他仍旧有着自己的尊严和坚持，在面对阿瑞斯的时候，他极力扬起头颅，想要做出一副并不可能的居高临下的模样。

　　“父亲，计划很顺利。”

　　“是吗……”他的声音平缓了一些。“告诉我，你有什么收获……那些北边的蛮子怎么样了？”

　　“海拉带来了雷神托尔的神核，她要用那个来提取尼格霍德——就是‘她’——的灵魂，让她复活。”

　　“复活……复活……啊……是托尔……你是说托尔，对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在期待之中，他手脚并用爬到了蜡烛的边缘——这已经是他方便行动的最外围了。

　　再往外，他也许就会被雅典娜，还有给他戴绿帽的，那个可憎的婆娘发现。

　　“是的，是托尔。”

　　“啊哈，老熟人——果然是老熟人——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会用最好的东西来款待……”他忽然咬牙切齿的疯狂起来：“来款待那个该死的恶魔！”

　　他的怒火几乎收敛不住，于是他开始咒骂某个倒霉鬼。

　　这位因为悠长的年龄而博学的长者足足用了数百个词汇和十余种语言来唾骂那个搅乱了他的神庭的女孩，他的唾沫星子甚至都飞到了阿瑞斯的脸上。他把一切的邪恶和堕落都归咎于那个面目可憎的人类，就连他现在的窘迫也全数推到了她，还有那些背叛了他的女人头上。

　　但实际上，两个人——或者说两个神——都知道，基于人言塑造的神话本来就是妄言多过实际，神明之间关系并不完全像是人类宣传的那样和谐，有些事情并不存在真正的背叛和挖墙脚一说，何况阻断了神与人往来的另有其人，这并不是一条魔龙就能做得成的惊世伟业。

　　但宙斯当然顾不得那么多，终日的抱怨和怒骂已经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只有这样做，他才能从现实的落魄中挣脱出片刻。

　　等他把该骂的都骂完了，才稍微恢复了一些些风度。

　　他尽可能镇定的对阿瑞斯说：“我要杀了她——让她复活，然后杀了她。”

　　恐怕难了。

　　这根本不在约定之内，当初的说法是，如果有机会，即便不考虑夺取尼格霍德的力量，也要优先拿到神核。

　　但……阿瑞斯根本没有必要，也不打算和这个老家伙辩论什么，他现在脾气好的很，并且也知道宙斯根本不会好好听他说话……既然新的想法已经诞生，那现在一旦他说出“那个女人被我刺穿了心脏下落不明”，那么这个老家伙肯定是要暴起杀人的。

　　所以他改了口：“尼格霍德复活了，但是出了点意外……一些不知名的北地人袭击了海拉的仆从，她带着没有完全复苏的巨龙去了南方。”

　　“什么——？她们离开了河谷？这怎么行？”

　　宙斯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他颤抖着吸了口气，接着问道：“她们去了哪里？南边是什么国家？还有……我要的东西呢，你没有把它带来？”

　　……这个混账老家伙，这两件事根本无法同时完成。

　　果然，选择把东西先藏起来是对的……他现在感觉不到远一点的事物，就连直肠子的战争之神也可以欺瞒他了。

　　“尊敬的父亲，她们去了波斯——埃兰沙赫尔——我猜她们肯定落在了高原上。至于神核，它现在还在尼格霍德手里。”

　　“那里……阿胡拉·马兹达……？不怕他，现在他也不好过才对……嘻嘻……没关系，我还能等，只要那些罗马人提供更多的鲜血……”

　　他双眼一瞪，命令阿瑞斯道：“至于你，追上她们，等到尼格霍德的意识恢复的差不多之后……我要你在她面前杀掉她的爱人，然后把她撕成一片一片……”

　　“请原谅，父亲，我恐怕……”阿瑞斯有些为难，他姑且还没有担心欺骗的事情，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力量——以他现在的能力最多能和正常发挥的海拉对抗一下想要一挑二，还不如直接宣告他的死刑得了。

　　“没用的废物！”宙斯唾骂了一声，随后吐了口痰：“算了，我早就知道你这废物是靠不住的……让她来帮你，哼……至少她还在我手上……”

　　“阿芙洛狄忒！”

　　——黑暗中蓦然亮起了两条金属色泽的光辉。

　　她的出现让阿瑞斯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竟然没发现，躲在这里的还有第二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