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王之王

　　宣布召见的手谕连夜穿过了十二扇宫门，最终被送到了观星学者面前。

　　第一次有幸进宫的三个年轻人表现的有些拘谨，但巴什尔完全没有顾忌这些，他接过内廷侍者交来的手谕之后，提着拐杖就快步匆匆走在了前面，而后三人略作迟疑，才先后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足足有七扇门的甬道，这条虽然能容纳十人并行，但沿途完全看不见任何能离开的小门的通道让年轻人感到无比压抑，它的两旁俱是足有十人以上高度的高墙，虽然道旁不乏水渠盆景之类的装饰，还有供人驻足稍歇的凉亭，但此刻夜间森严的气势却让人望而生畏。

　　高高的城墙就像压在行人肩膀上一样，而尽头两尊守护天使的石像远远的在火光中烨烨生辉，就像两个活生生的巨人般注视着他们，更是让年轻人踌躇不前。

　　“咳。萨莎。”

　　巴什尔意识到身后的学徒们没有很快跟上，随即轻咳了一声，叫唤了其中之一。

　　“是，先生。请您吩咐。”被叫到名字的女孩急忙赶了上去。

　　“跟上，你是伊斯缇娅的学生，不要堕了导师的门面。”

　　“是，先生。”

　　黑发的女孩急忙对着另外两个男学徒使了下眼色，示意他们跟上。

　　她要表现的稍微勇敢点才行，就像这位老先生说的，她是伊斯缇娅的学生，而伊斯缇娅——即是这位老先生的独女。

　　从他们的年龄差来说，巴什尔先生大概是中年之后才有的后裔，所以他应当对伊斯缇娅导师是十分看重的，可这两个父女之间却存在着一些小小的，不太好调和的矛盾：伊斯缇娅导师在巴比伦的占星院学习，魔法师们主张的思想是从星辰变化中窃取有别于地脉力量的宇宙之力，而巴什尔先生虽然不是狂热信徒，但他仍旧愿意相信天穹之外的宇宙是大善神的化身，窥视其神秘尚可容忍，但窃取其力量就几乎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之事了。

　　他们或许发生过争吵，或许没有，但至少，现在这对父女是几乎不相见的。

　　当然，两人之间也仍然保持着一些微妙的亲缘，巴什尔会因为萨莎的魔法学徒身份而在观星塔对她多加照料一下，而萨莎本身也算是经由伊斯缇娅的介绍来的，理由是学习基本的观星知识……她还在占星院的时候也听过自己的导师抱怨父亲越来越顽固并且执着于工作了，言外之意她也多少能明白，自己的导师拉不下面子，所以想让她代为照顾一下这位老先生。

　　看到她的眼色，两位男学徒才慌忙也跟了上来。

　　道路快到了最后了，前方越是金碧辉煌，后面就越让人觉得阴森。

　　这条甬道是通往皇宫内廷的唯一通路，那些独属于帝王的空间就在眼前高大的尖拱长廊，“塔克·基斯拉”的背后。

　　随着一行四人走到了宽阔的石阶上面，火盆里的光亮也同步照亮了他们脚下。

　　这条规模庞大的尖拱长廊看上去足足要有二十人的高度，它的两旁是高大到恍若要塞一样的高楼大厦，与外围有人值守的长墙连接为一体，而长廊下则整齐的铺满了华丽的毛毯和桌椅。

　　外来之人通常是进不得内廷的，而这里便是万王之王接待宾客们的地方，这个时间虽然理所当然的空无一人，但必要的桌椅茶碗，屏风灯盏仍旧在旁摆列了些许，以示皇恩浩荡，重友亲朋。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往更内里的地方，巴什尔并没有丝毫犹豫就直着向那里走去，门外两侧俱是金甲黑袍的守卫，他们是新朝所组建的具装骑兵团，万王之王的禁卫，“圣陨骑兵”（gyan-avspar），这支军事新贵对于巴什尔来说是让他不怎么感冒的一支部队，他不反对这么一支精锐骑兵存在的价值，但偶尔他也会觉得万王之王只要有“长生军”一支私属就够了。

　　他将手谕交给了禁卫，而后便由他们打开了高大的内门，放四人进入。

　　往后就是内廷了——感觉有些冷清。

　　三个年轻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们忍不住好奇的观望着四周，皇宫的规模似乎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宏大，单纯从边界来说，从南到北只要一眼就能看得见外围的宫墙，又以建筑而论，内廷的附属建筑看上去也不如想象中那么繁杂丰富，除去四周围那些错落有致，别有用途的的长厅之外，整个内廷的地面空间几乎就是让正面这栋庞大的建筑占据了十之六七。

　　“琉璃宫”。

　　据说是在帕提亚帝国宫殿的基础上拓展而来的新殿。

　　历代萨珊皇帝都偏好雄伟宏大的广厦，而不喜欢零零碎碎的的独院小屋，以至于这栋主宫在数次扩建之后已经成为了一个城堡式的异常庞大的综合建筑，除去历代皇帝本人居住的区域之外，他的后宫嫔妃以及年幼的子女也会共同生活在这座巨型宫城之中，直到子嗣年龄适宜，又或是皇帝驾崩，这里才会换一批住客。

　　三个年轻人下意识的更靠近了巴什尔，这里静悄悄的，整条路上看上去都空无一人，安静得很，但以他们并不太灵敏的感觉也能感受到四周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危机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隐藏在每一个角落里。

　　或是树影之后，或是灌木底下，也可能在凉亭的石桌死角，又或着在潺潺石泉的荷叶下面。

　　肯定有什么在盯着他们呢。

　　不过百步距离，三个年轻人就已经走不太利索了。

　　巴什尔却恍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他的腿脚在战争中受过伤，现在已经走不了太快，但他仍旧挺胸抬头，至少让自己走的更利索一些。

　　琉璃宫的外墙是偏向暖色的，主体的墙壁选的是杏色的马赛克，而附属的矮墙则多是红色墙漆，两者相合，一里一外，一上一下，就让整座宫殿有了火焰燃烧一般的层次感，而它得名之处则是墙顶漂亮的各色琉璃瓦，以及采光兼做装饰的那些圆形屋顶。

　　整个琉璃宫底层是由数个大小高矮不一的圆筒状建筑嵌合而成，它的内部像是塔楼又具备单纯的圆厅建筑，而其顶端除了作为支撑的拱顶，无一例外都嵌入了大量的琉璃玻璃，若是白日至此，漂亮的彩玻璃会在阳光下散发出多彩的光亮，无论远近皆可瞻仰到帝王宫室的神圣。

　　巴什尔站到了宫殿的门口，他轻轻敲响木门，声音如同石沉大海那般低沉。

　　不过片刻，便有一名腰板挺直，长袍蔽体的内侍官为他打开了宫门。

　　“陛下会在大厅接见您，请您谨言慎行。”

　　中年内侍官小声告诫了他一声，巴什尔点了点头，挥手让身后的学徒们跟随他进去。

　　向里又是一条长廊，这次的压迫感便没有外面的高墙那般严重，每隔几步也有烛台照亮，不过一路上均不见其他人影，在这夜半时分颇让人感觉幽静的可怕。

　　长廊之后，便是一间半圆形的大厅。

　　大厅两侧有着通往其他殿堂的小门，四周还有些许分层的高台连接着可以容纳行人通过的圆弧走廊，也许是从别处可以往来不同宫室的高层通道，不过单以大厅本身而言，它实在宽广的惊人，学徒们禁不住诱惑匆匆瞥了几眼，这间大厅也许足足占用了整个琉璃宫十之一二的空间。

　　平坦的地面上铺就着大块打磨光亮的黑色石砖，而大厅内的支撑石柱上缠绕牵引着赤红的丝纱布帛作为装饰，它们又外及内，和这些石柱一起共同向着一点收缩，以至于就算是来人不小心走了神，最后也会随着建筑和装饰品的布局回到正前方的高台上。

　　这里唯一稍微高一些的地势属于万王之王，以及他的金座。

　　他的金座就在这个圆的正中，这让他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来者的焦点，月光照在主殿穹顶的呈圆弧排列的琉璃玻璃上，晦朔相间的色彩随着苍白色的月光一同撒向了漆黑的大理石砖面，它们将王座上的皇帝映照成了两个形象，他的一半沐浴在月光之下，而另一半隐藏咋阴影之中。

　　巴什尔慢慢抬起了拐杖，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失礼的声响，他的步伐渐快，并且腰身开始微微弯曲，低头避开视线，等到了合适的距离，他便单膝跪地，忠实诚恳的献上了自己的谒见之语：“赞美净化之火，赞美六大物质的诞生，臣怀着万分羞愧之心再此拜见您，希望这场冒昧的求见不会影响陛下圣体安康。”

　　他的学徒们有模有样的照做了一番，只不过他们甚至没有合适的身份来向帝皇致敬。

　　“平身吧，既有要事，孤自是该听取的。”

　　皇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过来，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非男非女，非长非少，这声音乍一听甚至让人无法对其作出人类层面的定义——没有人能通过它来想象出声音主人的模样，它听起来……仿佛就像是一个毫无感情，毫无生理的叙说者所发出的声响。

　　巴什尔站了起来，稍微抬起了头，学徒们也是如此，所以他们才得以在此刻一瞥皇帝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万王之王看上去并不太高大。

　　他全身上下都裹在一件相较其提醒而言显得有些累赘的白斗篷之中，斗篷遮盖了他的前身，让人无法直接看出其体格，而他的脸则掩盖在一个有些夸张的铁面具之下，那个边缘有棱有角的铁面具让月色照耀之下的皇帝看上去有些渗人，学徒们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就立刻惶恐的低下了头。

　　看上去像是个体型偏瘦，身高也不算雄伟的男人……但他坐在由纯金和钢铁的框架所熔铸的，有着圆盾一般靠背的王座上，而他背后的墙壁上悬挂着属于萨珊皇室的旗帜：向下悬垂的鹰的双翼，而两翼当中则是一颗喷发着火焰光芒的太阳。

　　帝王惬意的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面具的腮部——就连他的手都包裹在铁灰色的手套当中，似乎没人能看得见他任何一处真正的模样……这就是巴赫拉姆四世，萨珊波斯如今的皇帝。

　　和初来乍到的学徒们不同，巴什尔已经为这位皇帝服务过许多年了，在必要的礼数过后，他们的话就直接切入到了今晚的星象之中。

　　“陨星？”

　　隔着那个奇怪的面具，巴什尔听不出帝王的确切情感，他试探着询问道：“此为不祥之兆，陛下是否有意特别处理？”

　　“嗯……从天上落下的东西吗。巴什尔卿，它有没有可能是吉兆呢？”

　　“恐怕……”老学者有些为难，自古以来都罕见有将陨星当做吉兆的说法，倘若这东西落到对岸那些恶魔的沙漠里倒是有可能另做宣传，但它降下的方向如若不是海中，那就是法尔斯的山区，对于那个故乡之地，他是很难编纂出什么虚妄之语的。

　　“比起带来毁灭的恶魔，孤倒更希望它能是带来拯救的天使……嗯，也罢，似乎哪一样都不甚现实——那么，它的目击者多不多呢？”

　　“应该不会太多。”老学者连忙回答：“它从天外降临时恰逢深夜，看见的人并不会太多，而俗人就算见到了想来也未必会多事，只要稍加控制，至少能让言论滋生的不太快。”

　　“那就这样好了，孤会安排人压制一下这方面的言论，不过，按卿的说法来讲，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派人前往坠落地，对吧？”

　　“是，陛下，如果造成了灾害，就要及时处理，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还可以对现场进行封锁……”

　　“那么，交给伊斯缇娅和她的学徒去做吧。”

　　“啊？”老学者有些愕然：“可那些……”

　　“不必担心，就算国内口风再严，空中花园那边也是一定会知道消息的，比起事后再周旋，不如一开始就交给他们处理，对吧？”

　　“……或许是个办法。那么，臣也亲自去一趟吧。”巴什尔低下了头，他还在盘算着怎么让陛下打消这个想法。

　　“嗯——去看看那里有什么，或许能拿到些样品，也没准……”

　　“真的有能解除孤这困境的天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