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序幕

　　泰西封的观星台虽然不是整个高原上最高的地方，但单以这座大都百里之内的光景而言，它已经算得上孤峰傲立的一处绝地了。

　　自古以来，这片广袤的高原就是波斯文明的发源地和庇护所，从富饶的库赫·拉赫马特平原和富饶的溪谷山涧中走出来的波斯人因这片天然群山环绕的高原而兴盛，这里在更古老的时代曾经无比强大，尽管他曾经因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而衰落，但最终，历经千难万险之后，波斯人终于再度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战胜了帕提亚王朝的萨珊无比强大，它正处于一个进取的时代，富有朝气的朝廷和政府通过接二连三的对外胜利不断的为这个大帝国注入新的活力和信心——他们总是胜利，在戈尔甘、呼罗珊如此，在巴克特里亚及贵霜帝国如此，在美索不达米亚也是如此——唯一能让他们停下脚步的仍旧是从爱琴海走出来的那些家伙，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希腊人，而是罗马人和他的各部藩属。

　　不过，这些政务姑且是不不太关系观星学者们的事情的。

　　巴什尔坐在躺椅上，他揉着因为疲惫有些干涩的双目，用手指沾了凉茶并涂抹在眼皮上。

　　年纪大了，他没法像年轻时候那样，盯着这片星空一看就是数个钟头，也不能再清晰的辨认那些晦暗不明的暗星了。

　　实际上，他已经把这些年来积累下来的手稿和星图都留给了那些后来的年轻学者，他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出于兴趣尽可能的延续下这份事业。

　　他有自己的妻女，从私人生活来讲已经算是圆满无忌，作为先帝麾下的“十戒”成员，他希望能在自己还能出力的时候尽可能的为这个帝国做出更多的贡献，钱财，名利首先勿论——巴什尔希望的是这个国家可以变得更加强大，这种感情也算是一种“爱”——他无比热爱这片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土地。

　　观星学者的事业和琐罗亚斯德教的司祭们不太一样，司祭是向神祈求启示，而观星学者们则是试图窥视神明的境界。

　　阿胡拉·马兹达既是善界神主，又是万物创造者，七位一体的保护者，更是万物本身。

　　祂的本相即是天上的宇宙，是超越了祂所创造的天空、水、大地、植物、神牛、原人等六大物质的至尊，每当白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人们会在天空保护者的麾下与恶神对抗，而到了夜里，物质因为疲惫陷入困乏，阿胡拉·马兹达就会亲自站在对抗虚空恶神的战线上，它的威严会在凡人们面前显现，由是便有了天上数不尽的绮丽繁星，也有了神明世界纵横交错的银河川流——

　　观星者们要做的就是窥视神明的本相，期待着能从中窥探出那些有意义的内容。

　　这种无异于从神明身上窥窃知识的行为是极为艰难且危险的事情，斗转星移，日升月落莫不蕴含着那些瑰奇深刻的哲理，许多观星学者究其一生也难有所斩获，不过是日以继夜的为帝国推演气象和运势，更为凄惨者会在这无止境的观瞻中迷失于神明的雄伟，精神衰颓，甚至莫名着了失心魔障。

　　巴什尔现在也渐渐有了这种趋势，所以他不敢再无休止的去观望天穹之上的宇宙了。

　　他能感觉到，世界正在慢慢变得活跃。

　　就像司祭们宣传的那曾经净化了万恶的火——

　　当凡人的世界中同时存在着三个索什扬（Soshyan，救世主）时，恶神安哥拉·曼纽特的军队也便到了最为兴盛而强大的关头。

　　为了将万恶灭尽，阿胡拉·玛兹达会让彗星戈契希尔（Gotchihr）降落在大地上，燃起大火，令一切金属熔化为浆液，形成滚滚灼热洪流。所有的人，生者死者都要度过洪流，善者如同浴于温暖的乳中，经过考验和净化入天堂。善神和妖魔进行最后的战斗，而后者会在失败中被消灭，恶魔永久堕入黑暗深渊；大地平衍广阔，净化了的世界安逸宁静，是为弗拉什卡德（Frashkard），伟大的更新。

　　这些神话让他感到不安，因为从巴比伦尼亚得到的汇报上显示，凡人的世界正在以明显的速度发生着一些变化。

　　巴什尔很难说自己到底信不信那些神话，因为他本身甚至曾经加入到过编纂一些伟大故事的行列里：萨珊皇帝，万王之王需要稳固他的统治，将其与神明相关联自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在皇权和教权长期的纷争中，将皇权与教权合并的并非是神明旨意，而是人力所为——他们在这场普通百姓并不知晓的暗潮中取得了优势，于是万王之王新权加身，摇身一变就兼任了阿胡拉·玛兹达的司祭长。

　　如果连神明的代言人都能以人类意志进行转移，那么神明的立场到底又是如何呢？

　　不过近来频繁的异相让他实在不得不相信一些东西，因为虽然史料难以得出严谨正确的结论，但经过多方面的考证，最近差不多就是琐罗亚斯德诞辰十个百年左右的时间了。

　　而根据《本达希申》的教义，当琐罗亚斯德诞生后一千年，恰好就是第一位索什扬降生的时刻。

　　而与此同时……新的恶也要随之而来。

　　会有恶魔降临吗？

　　巴什尔可不希望会有意料之外的东西来到凡人的世界。

　　他长吁了口气，凉茶的滋润让他的眼睛舒服了一些，他慢慢从躺椅上立起身来，看向东南的方向。

　　晚上是看不准方向的，不过他很早前就有所准备，他在露台的围栏上拴了一个牛角，角尖指着的朝向就是法尔斯，波斯文明的起源之处。

　　那里有库赫·拉赫马特，也有波斯波利斯的古城遗迹，是个值得怀念的伟大地方。无论和神明相关联的世界到底如何，像他这样的凡人首先关注的还是故土。

　　更为幸运的是，他本人也正是诞生于新波斯波利斯的一员。

　　也许有时间该回去瞧瞧。

　　他想起了那里富饶的平原和盆地，还有在毁灭之后依然复兴的城邦，这让他感到心旷神怡，扰乱人心的疲倦也随之一扫而空。

　　观星台建在泰西封城区侧围高高的山岗上，从这里看下去是广袤的平原和两条在夜色下波光粼粼的大河——这座城市濒临底格里斯河沿岸，面对着迪亚拉河河口，自从萨珊立国之后，原本的塞留西亚-泰西封双子城也被重新整合为一个统一整体，东西两城的交流不再因为国家和文化问题存在隔阂，河运和海运相衔接的商贸也随之兴旺，即便是这个时间，巴什尔也仍然能在河面上看见来来往往的商船。

　　从海口逆流而上的，带来海湾的珍珠和巴比伦尼亚的奇珍异玩，还有远至印度的香料和丝织品，而顺流而下的船只，则将地中海的物资运往这座兴盛的帝都。

　　尽管这片平原远不如故土坚实的群山可靠，但其繁荣却让人难以割舍。

　　他细细的看着天上的群星，想靠着星星的位置寻找到波斯波利斯的方向。

　　然而，一抹不甚明显的红光却在此刻映入了老观星学者的眼帘。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正在……飞？

　　不对。

　　他眯起眼睛，想要自己能看的更清晰。

　　——一个并不太起眼，被火光包裹的东西正在东方的天空中穿行。

　　那是什么？

　　它是在神明的世界，还是就在我们的天空中？

　　巴什尔感到有些疑惑，与之同步而来的，还有莫名的心悸。

　　那种光亮让人感到不吉，纵使阿胡拉·玛兹达的神力象征就是火，但那团明显的光亮也仍然让他感到了惧怕。

　　巴什尔知道间隔太远的东西，看上去便会显得渺小，那么他现在参照的对比已经是远处几乎不可见的群山，而天上的坠物却仍然如此醒目，那倘若在近处观瞻，它该是何等巨大的物质呢？

　　红色的光点在遥远的群山之间移动，它看似缓慢，但不过片刻之间就穿越了诸多山峦，它并没有在身后留下太多的痕迹，却仍然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轨迹跟随着它……

　　陨星。

　　巴什尔立刻想到了这种可怕的东西。

　　他为自己的想法所震撼，但这并非胡思乱想，而是由知识和经验得来的结果。他没有目睹过陨星坠地，但这也不影响他根据前人记载做出判断，联想到之前历次陨星所造成的灾厄，他忍不住跳起了脚：“巴赫拉姆！萨莎……快上来！都上来！”

　　他用力的踩踏着露台的地板，最后干脆趴下来拍打木板地面，他的下一层有几个学徒值守，但他不知道是谁，只能胡乱都叫了一通。

　　楼梯上紧接着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先后出现在了他的房间内。

　　“看那个，快看！”

　　巴什尔狼狈的从地板上爬起来，指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红点。

　　“天啊……是，是陨星！”

　　能在这里做事的年轻人眼神比老观星者好的多，只是随着他指向的方向一看，他们就先后觉察到了天上的异状。

　　“是……怎么办。”

　　巴什尔茫然的拍了一下大腿，既然现在四个人都看了分明，那么这东西就不是他的幻觉了，可现在又该怎么办？历代观测到陨星的时候，其降下的位置都引发了强烈的灾难，虽然其中大部分并没有直接伤及人畜，但恐慌和伤人的可能性自然是没法避免的。按理来说，他该向陨星下落的方向发出预警，但这里往萨珊高原的群山过去何止千里，他又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信息传递到那里去呢？

　　于是乎，四个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团火光的高度渐渐降低，然后消失在山脉的阴影之中。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巴什尔原地站着冷静了片刻，他一拍桌案，随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拐杖，说道：“进宫，你们和我一起去。”

　　三个学徒又互相瞧了彼此几眼，虽然观星者们一直是皇室资助的行业，他们还没有幸去面过圣，却没想到是这种不太好的灾祸最终要把他们带进皇宫……

　　“等等，先生。”一个心思活络的学徒很快叫住了巴什尔，他迟疑的询问道：“我们真的要把这个上报吗？您知道，最近陛下心情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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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什尔停了一下。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学者，那他一定要拿起拐杖敲这个学徒一脑袋。但他除此之外还有过军政经验，他要考虑的也就不只有“尽快汇报真实情况”这一点了。

　　这个学徒说的不错，这是个有些政治顾虑的事情。

　　因为以常人的眼光而言，当朝皇帝的威严似乎并不太够……他的前人都太过耀眼，以至于守成之君难以创造出让权贵们满意的利益，直接导致的，就是琐罗亚斯德教的司祭们有了些想要反抗的苗头。

　　有些凡人不认为宗教的权力应该同时掌握在世俗之王的手中，他们一直在图谋将其夺回自身的圈子里。新帝所主持的亚美尼亚攻略计划一直进展不顺，加上他在此之前还有子女失踪的事情发生，这一切都在影响皇室的权威，在最近几个月里，已经渐渐开始有墙头草倒向了那些教士们。

　　而陨星这种事情……巴什尔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奇怪的自然灾害，但他同样也无法否决另一种言论，那就是这是天上的神明陨落，或是有恶魔降世的象征。

　　带来破坏的东西，总是不吉的，有破坏力的陨星坠地更是大凶之兆。

　　如果在万王之王的治下新增了这种不好的负担，那恐怕宵小就更有借口活跃了。

　　但是，这种事情不汇报是不可能的，不如说，考虑到这些复杂的状况，尽快将其禀报反而成了更重要的行动。

　　赶在教会的人行动之前，他们得先掌握节奏。

　　他一敲拐杖，又重复道：“进宫，你们和我一起去。你们记得，今晚的事情谁都不许说…还有，在明确真相之前，恐怕要让你们受点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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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关于泰西封的地理位置问题。

　　原本是预计将泰西封放在马纳克湖旁边——虽然那是个咸水湖，但小说地理本来就是作者菌说了算的，所以没有问题——但是现在随着剧情近战，考虑到巴比伦作为魔法机构是不需要太多国土的，所以对巴比伦进行了热修（nerf）。

　　于是泰西封又回到了伊拉克的位置。

　　嗯，之前的地图也会改一下……有空的话！

　　PS2:这卷的主线大概就是艾丝妲透穿波斯。还有格奈娅和柯妮莉娅……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