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神明与狐妖

　　（?山）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海拉不熟悉东国人的神仙妖怪之类，她对那个遥远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了解。

　　业境神并不是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神灵，祂们的力量源自于智慧生物的“信”。

　　有人相信祂们能做到什么，那祂们便能做到什么。

　　在星球可以负担的情况下，祂们可以无比强大，足以移山挪海，抬手间风云变幻，为凡人所不能。

　　在古老而原始的从前，业境神是可以真正如此来干涉凡世的，凡人的世界对于祂们而言就像是一场游戏，虽然祂们并不是总能亲自下场，但却可以假借其他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目的，祂们在一定程度上响应凡人的祈愿，塑造强大的英雄，控制不信者的命运，甚至有节律的制造灾厄和拯救——这些都是为了让凡人对祂们倾注更多的“信”。

　　神所食的是凡世的香火，神所驾驭的是凡人的依赖。

　　祂们唯一的敌人就是那些古老的监督者和守护者们……但双方的冲突并不至于不可调和，无论是监督者还是神明，智慧生物的延续都是其共同的利益所在。

　　然而有一天，“魔女”出现了。

　　她们限流了从神柱通往凡世的通路，这使得业境神对凡世的干涉变得困难，神明不再能依仗自己的力量为所欲为，因为展现神迹的付出往往会在短时间内得不偿失，但一旦长久不展现奇迹，智慧生物又会渐渐失去对神明的崇敬之心——于是便陷入了一个难解的死循环。

　　从那一天开始，原始文明的人们忽然发现世界变了。

　　不再有神明会为他们搬山挪海，制造出城市的根基。

　　不再有神明会从天而降，介入那些正义或是不义的鏖战之中，凭借自身的力量来左右胜局。

　　祈祷不再能让海路风平浪静，也换不来庄稼享受风调雨顺，无论如何杀鸡宰牛献上牲祭甚至人命，最后也往往无法得偿所愿。

　　一次失败不足为奇，而无数次失败就会让人动摇。

　　人们的信仰每一天都在衰退，无可奈何的神明也随之日渐衰弱。

　　海拉也是其中的一员。

　　就算是从前，业境神只能在有自己信仰存在的地区活动，而到现在，这种情况就愈发的严峻起来。

　　信众的减少不仅仅只是减少了神明的力量，就连神明的见识也会被影响，在这千百年中，凡世逐渐变成了他们“不太了解”的地方，愿意传播祂们威名的远行者日渐稀少，这让神明了解凡世其他地区的渠道急剧收缩，甚至于在很多时候，就算是大神奥丁也不得不变成一个凡人的形象，亲自去酒馆里听那些好事的战士讲述北国之外的事情。

　　海拉活动的地区对于东方素来所知甚少，这次她随着一个足够承担神明力量，又有着足够成为引导她的明灯的“容器”来到了这个温暖的地方，这是她第一次亲自来到这么远的位置，这远在她可以施展真正神力的范围之外，只靠着一个“容器”还有些落魄的奴隶是没法支撑她全部的力量的，如果外面的盟友没有阻止入侵者的话……

　　“狐妖？”

　　她只能大概猜测一下这种模样的东国人该是个什么东西，这还是在她来到了南方才了解到的知识。

　　陌生的对手。

　　胜算有多少？

　　或许是五五开吧。

　　妖怪看上去是和神明差不多的东西……海拉只能从眼前女人的生命形式上做出大致如此的判断，这个妖怪让她感觉并没有多么强大，但远离神柱的海拉情况也不好，她仅能发挥出极其有限的权能，除了不太可能被凡世的东西杀死之外，她也许并没有什么优势。

　　神明可以无比强大，又同时也能比最无力的凡人更加的弱小。

　　“他就这样把你放进来了？唉，我早知道那些希腊神靠不住……”

　　她抬手虚握，自头顶的洞窟上分裂出一块岩石，然后向着眼前的女人掷去。

　　最简单也是最实用的试探，她要了解这个僭越者的力量和速度。

　　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岩块就像是被投石机掷出的石炮一般，在猛烈的声势中呼啸而去，响应女王的决断猛然站起的巨人们不过刚刚立起身形，岩石就已经砸在了地上。

　　在一片灰蒙蒙的尘雾之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划破空气冲了出来。

　　好快。

　　她想要把自己的兵器召唤过来，但到头来只来得及抬起胳膊。

　　爪刃与手臂碰撞，发出了金铁交鸣般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把手臂的一部分变成成了近乎金属的坚硬物质，但东方人的利爪并没有多么逊色，在这次迅猛的突击过后，海拉不悦的发现胳膊上已然多出了三条细小的伤口。

　　对方并没有完全达到神明的阶层，而本一个凡人或是半神一样的生物伤到，这让海拉感觉有些不舒服。

　　区区凡人……或者区区妖怪。

　　她眯起眼，看向那个让她见红的东西。

　　狐妖看上去还是有七分像人的。

　　身体的轮廓和正常人相比并没有变化的太大，不过她的手脚都变得更长了一些，袒露的部分也多出了明显的毛发。她和海拉观察过的东方人有许多的不同，她的嘴有些变形，口齿尖锐，指甲也化作了锋利如刀刃的长爪，唯一变化不大的也许就是那腰身——至少以海拉的审美而言，那随着前倾伏地的动作几乎完全袒露的腰臀足够算得上是个好女人了。

　　她有着六条又大又白的尾巴，虽然上面沾满了血污，但在月光下看上去依旧漂亮。

　　对于北地的居民而言，这完全是个没见过的新鲜品种。

　　或许会有收藏价值……亲爱的会喜欢吗？

　　海拉下意识的去留意了一下狐妖的胸前。

　　又大又软，像两颗梨子悬挂在身上——应该会讨她喜欢的吧。

　　“抓活的。”

　　她毫不犹豫的下了命令。

　　情况正在好转，她的身后，一双巨大的，尚未丰满的龙翼渐渐从深坑中伸展开来。

　　亲爱的一定会很饿，这个女人应该会是理想的祭品了。

　　“多谢你自己送上门来，蠢女人。”

　　海拉轻轻一踮脚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她出现在了更宽敞的地面上。狐妖随后便追了上来，她红色的眼睛仿佛是划破黑暗的一道闪电，伴随着怦然爆发的火花，两个巨人在她面前摇晃了几下，不过比起倒退着飞回了石台上面的狐狸，她们显得纹丝不动。

　　“冕下，您需要暂时离开这里吗？”

　　主持念诵祷文的女巨人站在了海拉身后，她有着浅褐色的皮肤，毛发灰黑，身上挂满了原始又野性的兽绒蔽体，以及一眼看着充满巫毒卜术意味的大大小小的祭祀法器。她足有三个普通人类一般的高度，在略显青涩的海姆冥界的女王面前，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小山。

　　“不用了，把她拿下，没有多少时间了。”

　　摄人心魄的哭声已经渐渐平息了，那个少女正在慢慢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狐妖的动作很快，她能轻而易举的突破巨人们的拦截——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实际上，由于簇拥在一起的巨人太多，虽然她们完全跟不上狐妖的节奏，但只是保护身体还是没问题的，这直接导致了尽管灰色的狐妖一直在反复的冲刺对巨人们造成伤害，但她却始终无法越过这堵肉山。

　　她渐渐沉浸在了野性的怒火之中。

　　“呜哇——”

　　她发出了一声尖叫，似兽哮，又似人言。

　　巨人们挥舞着简单的兵器将狐妖逼退，她们手中的木纸虽然看上去不甚结实，但并非是狐妖凭借爪牙可以解决的凡物，又是几轮攻防下来，狐妖非但没能冲破巨人们的防线，反而被死死的限制在了深坑的石台上面。

　　暴躁让她变得更加接近野兽了。

　　她身体上的毛发开始变多，手臂外层逐渐生出了更多细长的兽毛，被撕扯坏的衣物背后也开始能见得到明显的灰毛，而与之同时，六条灰白色的尾巴开始各自摇摆起来，它们在月光下催生出了一团团幽蓝色的火球，随着尾巴尖儿不断的在火焰上磨蹭，那些圆圆的火团旋转着迎风即长，最后足足长到了各个都有脸盆般大小。

　　随着又一声尖啸，那些蓝色的火球脱离了狐妖的控制，径直向着巨人们飞了过来。

　　巨人们没有多余的防护，她们依靠自己的双臂和高大坚硬的身躯进行阻挡，火球在碰到她们的同时就化成了席卷一切的火焰，蓝色的火光像旋风一样在巨人们以及半个空洞之中窜动，早已经结阵而立的巨人并没能支撑太久，不过两个呼吸之间，她们就被火焰的冲力推得倒摔了出去。

　　在这里唯一还能站得住的就只有海拉了。

　　火焰吞没了她，甚至把她的衣裙都灼烧殆尽，但始终都无法伤及她的身体。

　　死国的女王迎着尚未平息的燎人烈火向前逆行，而在她的身旁，由变作灰飞的衣裙所形成的灰色雾霭慢慢凝聚起来，一个接一个，它们变成了若有实形的死者的军团。

　　没有脑袋的丧尸，只剩下骨架的骷髅，被砍断了半个身体的农夫——这是在月光下最适宜出现的一支鬼魂队列，它们足足有数百人拥挤在一起，占满了本就不大的桥头。

　　狐狸冲着她吼叫，张牙舞爪的摇晃尾巴，在自己背上结成了新的，更大的鬼火。

　　“不但以敏捷见长，还能使用法力——没想到当代的智慧生物还能保留下如此程度的力量，那么看来，也许小说里的那些只会闪光术的持棍是真的喽？”

　　由不幸的亡魂们组成的军团一拥而上，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在魂飞魄散之前为死者的女王做出足够多的贡献。狐妖并不惧怕这些亡魂，相反，她因为这些鬼魂变得兴奋异常，对食物的渴望让她依据本能优先去攻击那些鬼魂——她甚至不需要浪费自己的火焰，只要在它们靠近的时候肆意挥舞利爪，那些残魂顷刻就会变成可以被她吸收的饕餮大餐。

　　狐妖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不远处更大的威胁，她开始专注于攻击那些被奴役的鬼魂们，亡魂的武器和拳头没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它们绝大多数的攻击只不过是徒劳的击打着空气，极少数得以蹭到些毛发的也不过是让狐妖的皮毛出现了些许干枯和坏死，而后就在眨眼之间，横扫过鬼魂堆的利爪就把它们变成了修复与滋补所用的养分。

　　海拉的身后，仍旧有数不尽的亡者前赴后继的出现在战场中。

　　十人，二十人，五十人，上百人——短短的时间里，就有近千个亡魂在狐妖的爪牙下魂飞魄散。

　　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用的残魂了，不知何故，徘徊在此地的灵魂比之前要减少了许多，不过海拉并不在意，她的目的已经大致达到了。

　　狐妖变得更加庞大了。

　　连续不断的吞吃灵魂让她获得了更多野兽的力量，而代价就是，她的理智也在同步消退。

　　她快要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也忘记自己的火焰为何而生……她只是麻木的重复着杀戮，捏死眼前这些蚂蚁，并把它们变成填补自己无止尽的胃口的一部分。

　　她不断的成长，体型大到几乎在狭窄的通道中站立不住。

　　危险？

　　没有危险。

　　只要她能把这些东西全部吃下去，那么即便是身后那条巨龙的胎儿也便是无所谓的对手了。

　　变得更强……变得更强就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了。

　　——就是现在。

　　在兽性即将吞没理智的边缘，正是身为人，或是身为野兽都最为薄弱的一刻。

　　海拉再次消失在原地，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倒浮于半空。

　　漂亮稚嫩的胴体在月色朦胧之下倍加妩媚而诱人，但让月华汇聚一处的却并非此物……她伸出了手，不过手中出现的并非是她私用的魔刀“饥饿”，而是另一件从自己的收藏品手里窃取的神器——盖伯尔加之矛（Gae-Bolg）。

　　不需要任何夸张的咒语和宣言。

　　她只是在身形翻转之间，倒立着将暗影之地的魔枪投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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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或是凌晨还有一章。

　　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