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龙玉

　　就目前为止，劳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恶意。

　　不过，他的膂力已经足够让尤金对他产生防心了。

　　两个“人”之间的身体素质差距让她感到毫无胜算，如果劳勃忽然发难要掐断她的脖子，尤金几乎想不到什么能让自己脱身的办法。

　　她唯一可以仰仗的优势就是，虽然他的力量堪称神力，但劳勃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惊人的速度，他的步伐和普通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借助身体的力气，他可以一步间跃的更远，此外，虽然有着不俗的空手搏击技巧，但稍显累赘的体格让他并不能很好的做出灵活的小动作……这都算是可以利用的缺点。

　　从尤金的角度看来，劳勃还有些意识上的问题，他在某些方面表现的微妙的不协调，譬如他之前错误的估计了龙口的咬合力，以至于差点让自己的胳膊被龙牙咬穿——这很奇怪，按理说一个有信心带着从没配合过的同伙来屠龙的家伙应该并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而劳勃也并非是挡不住那一口，他的失误只令他手忙脚乱了一下，并没有让他讶然惊骇，所以看上去他并非是过于自大导致的失误，而是他真的确定“这些力气应该足够了”。

　　如此看来，他可能在不太长的一段时间里——至少是在可能有的，上次对抗这种巨兽的时间，到今天为止——有了长足的进步或是退步，这让他没办法准确的把握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留余力……当然，也可能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飞龙，所以进行了一次不太精准但也不算失败的试探，当然，尤金不太相信这种可能性，因为他直面巨龙连半点惊慌都没有……

　　她自己可是腿一直哆嗦到现在呢。

　　一个能和一头成年的雄性巨龙角力而游刃有余的佣兵，这到底个是什么样的怪人？

　　上次撒马尔罕为了尝试正面击毙一头飞龙可是聚集了好几千人，但无论是弩车的巨箭，附魔的箭矢还是纯粹的魔素攻击都没能有效的伤害到这种巨兽。床弩的弩箭似乎是有效用的，但飞龙智慧可以支持它们躲避开这种攻城武器的威胁，而附魔的箭矢完全无法穿透它的鳞片，依靠法术所释放的火球和电也是同理，这些小东西搭在龙身上就像是挠痒痒一样。

　　被激怒的飞龙甚至敢于直接落到人类的阵地中依靠自己庞大的躯体横冲直撞进行破坏，不过就在它落地之后，精锐剑士们手持的魔铸兵器也终于成功对龙造成了伤害。

　　这头母龙的角就是在那时候折断的……下手的也正是月光。

　　月光是撒马尔罕最好的武器了，为了对付这两头巨龙，当时还算有些势力的“山石”家族贡献出了一批珍藏的宝物——这个家族是在斯巴达人起势前管理着矿业和兵器铸造的名家之后，虽然在内战之前已经逐渐衰弱，在战后更是被“军阀”沙普尔·莫里斯取代了管主之位，但他们所提供的矮人制品确实要好过恩赫家族接管铁山堡之后的新兵器。

　　他们提供了最好的魔铸兵器，其中大部分甚至已经达到了能显现出外部异相的程度——评估一件魔铸装备水准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看它能不能引发和自身添加的魔素材料相匹配的异相，一般而言，内在异相的等级是要比外在异相稍差的，即是“能引发效果”和“能显而易见的看出效果”的差异。

　　拿用和风具备亲和性质的魔素材料当做案例的话，一把魔铸剑即便外观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只要它在挥舞的时候能引发轻微的气流扰动就算是入门级别的魔铸兵器了，稍好些的在进行有效的操作——比如按照魔素材料的分布进行特定方向的挥动，或是由法师使用，干脆注入精神力进行控制——之后，能产生更加强烈的效果，比如用剑刮起一阵能影响对手行动的风。

　　而最好的，则是武器的本身都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最典型的就像是月光这样，它无时无刻不在发出光芒。

　　而其它的，譬如火食。这把著名的魔刀只要挥舞就会有融金锻铁的热浪吞噬它的敌人。

　　最上等的魔铸兵器几乎全都不是人类所制作出的货色，它们需要足够优质且大量的魔素材料，这些东西不但昂贵，其本身也极难加工，倘若工匠没有足够的技术和设备，哪怕投入数十万金币最终也可能只是打个水漂听个响罢了。

　　那些神兵利器除了出自精灵与矮人之手，其余的多是些历史悠久来源不明确的传家宝，“月光”便是如此，它在尤金的家族中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最早的来历早已是语焉不详，但它肯定不会是祖先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它没准是取自什么天外奇石，也可能来自某个善神的赠予，但是真要非得问出它究竟的来历，恐怕已经没人可以作答了。

　　吟游诗人和传记作者自然会关心这些历史问题，但对于武人而言，它很好用，这便够了。

　　尤金拿着它斩，或者说砸断了这头雌龙的一只角，这是河谷有历史记载以来第一次对龙造成明确且有效的伤害。这证明了龙并非是无敌之物，对她而言也是个荣誉，虽然她不怎么关心那些夸耀之声，但究竟是没多少人会讨厌自己的名声流芳百世的。

　　而现在她又享受了一把难以置信的殊荣……她们两个人就杀掉了两头龙。

　　劳勃之所以叫上自己，是因为他没有伤害龙的手段，他的双拳虽然厉害，但仍然做不到对龙造成致命伤，而他带来的武器也不顶用，那把卖相不错的重刀没磕碰两下就折了，现在正在不知哪个角落里躺着。

　　劳勃需要什么东西能刺穿龙的鳞片和皮，月光就是少数能做到这个的武器之一。

　　身上的龙血渐渐开始发干，从大战过后的疲惫中逐渐恢复过来的尤金也拄着剑站了起来。她的协力者比她回复的快的多，当她寻找佣兵的行踪时，劳勃正在试图撕开龙的胸口。

　　她忍不住问道：“你需要什么？”

　　“俺要它心脏里的石头，如果有的话……不行就胃，或是喉囊里的。”

　　“喉囊？”

　　这个新鲜的名词让尤金有些好奇：“喉囊是什么？”

　　“龙吐火的器官……哎嘿——之一！”

　　劳勃靠着双手撕扯着被月光化开的口子——虽然月光并非利剑，但只要剑身接触到东西，浮于其上的剑芒就会汇聚于需要破除的障碍之处。龙皮并非是尤金靠着一把钝兵就能解决的东西，她的依靠完全是这些无形的剑芒，它像锯子一样轮番冲击着龙鳞下的皮层，直至将其撕裂。

　　无论多坚固的东西，只要有了缺口，那就好对付了。劳勃忠实验证了这一点，他很快就在雄龙的心口上撕开了足够他放进整只胳膊的开口，随后就在尤金别扭的眼神中把胳膊塞了进去。

　　“喔，不是这，乱七八糟的…嘶……好烫，血管……啊，俺摸到了！”

　　他面对那些滚烫的龙血也没讨到好，他在死龙的胸腔里一阵拉扯之后，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心脏从肋骨之下扯出来。

　　这东西足足有一个人脑袋的十倍以上的大小，仿佛是个水缸。

　　龙心上有一条长长的缺口，正是月光捅进去的地方，不知道是龙的生命力特别顽强，还是劳勃的动作重新唤醒了一些苟延残喘的气息，这东西被掏出来的时候还在轻微的颤动，从裂口处渗出的仿佛透着光亮的鲜红血液流的他胳膊上到处都是，他一脚踩着雄龙的胸口把它更拽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对着在愣神的尤金说：“这些血管韧性太好了，你还是给它们来一刀吧。”

　　“哦，好……”尤金提起了剑，不过她又想到一件事：“……你要破坏它吗？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女士…？”

　　就算她素来都不关心钱财问题，像这么贵重的物品她也不禁心疼起来。

　　活物身上的东西是很难自然保存的，生物死掉之后，器官和肌体都会很快腐坏，而原本价值连城的魔素材料也会在这一段时间内快速流失其价值，直至完全损毁。

　　想要妥善保管的话，得有专业的工匠或是法师来才能做到。

　　她是没这种技术的，劳勃看上去也不像有，他只想着挖出点别的什么……如果他们就这样粗暴的把这东西肢解分割，那这颗巨大的堪称奇观的心脏大概两三天之内就会失去魔素变成一团完全没有价值的肉团，想到女士曾经给她说过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蛇龙心脏切片在黑市上卖出了五千多金币，她就感觉一阵肉痛。

　　结果来屠龙的人反倒没有专门的手法来处理战利品吗？

　　她站在龙尸旁边，有些感慨的看着面前比她整个人还大的脑袋。

　　这个几千人都没搞定的东西可全身都是宝贝啊。

　　龙的心脏是最优质的魔素材料，据说可以用来做什么魔导器和魔杖之类，龙鳞可以打磨后制作附魔箭矢，本身也可以加工成护身符，还可以和龙皮一直制作护具，至于龙血龙筋龙骨也是各有用处，药物，弓弩零件甚至作装饰都有足够的价值，而龙肉……至少能吃，那么难对付的东西，肉也不会太难吃吧？

　　“女士说了，就地处理。”

　　“就地处理？可是我们……”

　　“你忘了那些巡山人了？我想他们没多久就该过来看看了。”

　　尤金愕然。她还真忘了这些，毕竟来的时候没遇见，这一提便想起来了。

　　这些东西很难带走——河谷内部的情报机构都是“猫头鹰”负责的，巡山人也算在内，说是巡山，实际上现在铁岭的巡山人基本上都是派来监视这两条龙的，她们弄了那么大的动静出来，那些人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敢过来看看，不过想必早就在四周等候了，两个人确实带不出什么东西去。

　　和巡山人合作也不太现实，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合作的，劳勃的态度明显是在保密，这应该是女士的意思……

　　“切了吧，麻利溜儿的。”

　　劳勃拍了拍那些比人胳膊都粗的血管。尤金犹豫了一下，她拿着月光挥了下去，虽然这把大剑现在暗淡无比，但其上的威势犹在，比起龙皮来差了许多的血管自然像是切豆腐一样应声而断。

　　里面残留着的龙血一股脑的喷到了她身上，她甚至都没嫌脏，只是低声叹道：“真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这不是能公开的事。”劳勃摇了摇头：“如果是在以前，这些血足够一个凡人登上半神的位子了……可惜现在这世界就这鸟样了，连龙都不怎么值钱了。”

　　这听起来倒是很神话……尤金只当他在扯淡了：“女士真的是这么命令的？我们……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们本可以带上一些工匠什么的来这里的，至少能回收不少东西。”

　　“以后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短发的佣兵把心脏丢在了地上，然后指挥着尤金再从侧面切一刀：“相信俺，你可能很快就会明白龙不是太稀罕的东西了。至于现在，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更重要一些，当然了，俺们现在要取走这里面最宝贵的一些部分，这些石头很快就有大用的……这里来一刀。”

　　尤金从心脏上划了一道口子，又有新的血液涌了出来。她看到劳勃的眼睛一亮，随后他冒着血一把抓进了心脏，等他把手收回来然后摊开，他的掌心已然多了一块鲜亮的红色石头。

　　它有些像是某种宝石，但整体很圆润，也不像尤金见过的宝石那样晶莹剔透。它的内部充斥着像是烟雾，又像是火焰一样的烟云一般的絮状物，虽然它分明是实心的，但它里面的光影仿佛却在慢慢活动，就像一小团被封闭在玻璃球之中，时间放缓了的火焰一样。

　　非常漂亮——并且神奇。

　　“这是什么？”

　　“龙玉，龙身上最宝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