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龙鸣（中）

　　艾丝妲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动物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声音。

　　它是从地下发出的，并不同于任何她听过的大小鸟兽的声音，它发出的声响穿透了厚重的山脉岩层，尽管抵达地表之后已经不再具有特别骇人的威势，但地面仍然为之发生了轻微的震颤，仿佛是传说中巨人引发的地震就发生在了她们脚下一般。

　　声响平息之后，林中一片混乱。

　　先一步感受到震动的飞鸟早已离开了树梢，它们惊恐失措的向着空中与远方飞去，尽可能的想要逃离此地。

　　而更明显的则是野兽——地底的呼啸随后便惊动了这些走兽，在经过了短暂的静谧之后，那些潜伏林中的野兽不约而同的离开了自己的藏身之处漫无目的的奔逃起来，它们在这一刻摒弃了一切——包括任何竞争敌意和捕食关系，艾丝妲惊愕的看见兔子，狼和大型山猫在一起没命的奔跑，而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头巨大的熊，这些一同逃难的野兽根本无暇理会彼此，甚至无暇理会在这里傻站着的一众人类。

　　“那是……什么鬼？啊——我的胳膊，疼死我了……！”

　　刚刚被阿曼达割了一刀的佣兵被一头慌不择路的大号穿山甲撞翻在地，他似乎暂时恢复了清醒，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很快抱着自己的胳膊哀嚎起来。

　　被火食伤及的伤口在短暂的时间过后便被凝结的魔素破坏了周围的肢体组织，他的伤处变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布满焦痕，但这反倒暂时挽留了他的性命，他在其他逐渐清醒的同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惊恐的看着不断从一众人间狂奔而过的野兽。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要说是在城里长大的艾丝妲，就算是佣兵们也从来没见过这些乱七八糟的野兽抱成团大摇大摆的从人类面前跑过去的。

　　“发生了什么？”

　　不知被何物短暂夺走了心智的佣兵们面面相觑了几眼，而在背后没能看清整个事情的马雷斯快速让他们收拢了队伍，以免剩下这些人被四处奔逃的野兽撞死撞残。

　　“那声音……”

　　他皱着眉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致是东北方的某处。

　　“是什么……声音……我想起来了。”

　　佣兵们浑浑噩噩的回忆起了刚才的声响，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发生在整个集体里的异常，每个人只当是自己鬼迷心窍罢了——那声音他们也确实都听见了，正是它让这些佣兵恢复了清醒，只不过一时间这些人都有些意识恍惚，难以辨别那声音的真实性。

　　现在恍惚劲儿已经过去了，想到他们听见的动静，这些佣兵顿时脸色一片煞白。

　　“是龙！”

　　立即便有人慌了神叫了出来。

　　——河谷是个群山环绕之间的富饶土地。

　　广袤的平原与草原养活了众多人口的同时，那些居住在周围山上的东西自然也免不了对山下的富饶有所窥伺。

　　偶尔的野兽迁徙对于有着城墙和武器的人类而言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如果说有什么邻居是他们真正解决不了的，那么就只有龙了。

　　龙并不是十分活跃的生物，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来大量进食，交配，并完成可能有的产卵与孵化工作，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它们又会进入长期沉睡中，直到下一次醒来为止。

　　魔法师们宣称飞龙苏醒的时间和地脉变化是有关的，不过这些长久以来都没有得到过有效的证明，而对于居住在河谷的普通人来讲，他们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了，那就是总有些强大的恶邻会每过一段时间就来骚扰你一次。

　　最近的一次龙灾是大约十年之前，在场的人年纪都不小，他们中有不少人曾经见过巨龙飞过城镇的模样，而就算是运气好没见过这种事，远远地听见一两声龙吼，又或者是从逃难的难民中听来些只言片语的故事也并非稀罕之事。

　　飞龙肆虐对于人类社会而言是巨大的灾难，除了战争，瘟疫和饥荒之外，能对人类城镇产生如此严重之威胁的也就只有这些恐怖的吐火妖怪了。

　　它们会成片的烧毁人类的庄稼，在平原上大量的捕食牧畜，并被动的赶走其余被人类圈养的牲畜。有时候它们也会直接落到人类聚居地的畜棚去吞吃活猪，偶尔甚至还会吃人。

　　尤为糟糕的是，除了目的是“吃”很明确之外，它们也会肆意的往一些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吐火，比如小村落或是一些关隘，学者们认为这应该是某种极为残忍的娱乐活动——飞龙的行为几乎是混沌的，它们完全没有要和人类交流的意思，人类也没有可靠的手段来拦截它们，这些会飞的灾祸并不像部队行军之类的可以预测，也无法像应对饥荒般通过征调物资来解决问题，每个城镇和村落都会随机成为它们掠夺和攻击的对象，被袭击者也不分什么官老爷和平头百姓，只要一口火喷上，就算是最好的赏金猎人和角斗士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对抗飞龙的手段几乎只有聚集和引导——村庄的人口往城镇避难，而城镇则往大城市聚集，飞龙正面挑衅大量人类的概率很低，城市管理者最好用的常规避灾方法是在平原地区准备大量的牛羊牲口，一旦有飞龙活动的迹象，就把牧群放走任由他们活动，这样出现的龙就有很大概率被更可口的动物所吸引。

　　不过这种完全被动赌运气的方法并不讨喜，所以历代河谷的统治者们也想了不少办法来对付这些大家伙。

　　贿赂是最容易想到，也最不靠谱的手段，很多商人贵族或是地主曾经认为龙是可以交流的神话生物，他们试图想龙进献大量的黄金和足够果腹的牲畜来避免自己的领地遭受破坏，事实证明这点是行不通的，龙确实对金光闪闪的黄金有些兴趣，但它们采取的办法并不是和人达成协议，而是把勇敢的使节吃掉，再吃一些牛羊，随后抓起一把黄金就跑——完全没有要谈和的意思。

　　所以后来的人们渐渐就放弃了这种尝试，现在的主流办法仍然是把城墙和工事建的高高的，然后在受灾时期聚集人口来免于小地方的人员伤亡。

　　而更进一步，就是和龙角力了。

　　十年之前，河谷组织过一次最大规模的屠龙军团来和肆虐的飞龙对抗，但尽管军队得到了东国人的攻城器械支援，最终也难说有所建树，他们最大的成就就是砍下了一头飞龙的角，那只角现在已经被收藏到了撒马尔罕的军事要塞，作为炫耀的资本挂在了中央大厅里。

　　艾丝妲是经历过龙灾的，毕竟以格奈娅的年纪来算，她怎么也是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了。但上回龙灾发生的时候她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加上她现在对小时候的事情几乎没什么印象，去回想什么确切的危害自然是有些困难。

　　关于龙的事情成功的在佣兵当中引起了恐慌。

　　对大部分人而言，龙并不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自然灾害的周期性灾害。正面面对这种天灾并不是正常人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当回忆起那声摄人心神的吼叫之后，佣兵们第一时间便陷入到了深深的懊丧之中。

　　他们中有人跪在了地上开始向神祇祈祷，另一些则望着天空，开始战战兢兢的忏悔自己的罪恶，一时间竟然没人理会就在不远处的两个女人了。

　　艾丝妲也感到了害怕，她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并不比那些倒霉佣兵来的好多少，但魔女赠予的魔法道具有效提高了她的底线，让她不至于立即出糗。

　　四散奔逃的野兽已经离开了她们周围，仓皇之间躲到树木当中的两人这才算是安全了一些。艾丝妲想拉着一身犯险，帮了她一把的阿曼达离开这儿，却意外的发现对方神色有些恍惚，不太正常。

　　她推了阿曼达几把，阿曼达才从恍惚之间猛然回过神来。

　　“见鬼，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我们。”

　　她惊醒之后立即抓稳了刀兵，有些小题大做的四下看望了一圈。

　　而满脑子都是那声龙吼的艾丝妲根本无暇思考她注意到的其他事情了，她紧张的抓住了阿曼达的胳膊，提醒她：“我们该走吗？那些人暂时被吓住了，这是个机会。”

　　“我们……走。”

　　阿曼达迟疑了一下才下了决心，她还是很在意那个忽然影响了她神智的什么东西。

　　她带着艾丝妲慢慢绕远路回到了她们的马匹旁边，艾丝妲眼尖，她快跑了两步一把从地上捡起了那颗被当做玩具又抛弃掉的熏球，把拴着它的细绳戴在了脖子上。

　　“女士，请留步！”

　　马雷斯意识到了阿曼达的行动，但他的那些手下此刻状态很不好，他也只能亲自上来想要阻拦两个女人。

　　他在刚刚采取的试探手段让阿曼达不再相信他了，伊赫希德的公主把刀往他面前一横，不友好的命令道：“闪开。”

　　火食的刀刃上涌起了一阵热浪，神奇的魔法效果让马雷斯和他的亲信望而却步，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女人跨上了马，一掉头往远离他们的方向走去。

　　又他妈搞砸了！

　　自打来到西部以来，他就没顺利做成点什么！

　　他气恼的一脚踢翻了一个跪在地上拜佛的佣兵，气急败坏的随手抽打了几个人的脑袋和后背：“别念叨了，都他妈给老子起来，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他肯定是不敢在这种荒山野岭里独自去追逐两个人的，何况其中有个人看上去并不是他能打的了的模样，在一通拳打脚踢之后，这些被远远的一声龙吼吓破了胆的家伙总算挨个恢复了点正常气色，他们在马雷斯的驱赶下重新收拾了行装，准备再去把人追回来。

　　大白天的，找两个并乘一马的女人应该并不难了。

　　马雷斯擦了下汗，小声问他的亲信：“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仓促之间他也没注意女人离开的方位，只是大概瞧到了个方向，这里林荫太重，难以靠太阳准确辨识方向。

　　亲信立即告诉他：“偏北，我想她们走的有点歪了。”

　　“北边？真是……”刚才的龙吼就是从北边传来的，马雷斯还是有些后怕，他抬头透过初夏已经略显茂盛的树木枝叶往天上看了看，天空一片蔚蓝，并没有什么正体不明的黑影出现。

　　“走吧，快点把她们找回来。”他摇了摇头，对着灰头土脸的佣兵们下了新命令：“小心那个穿裙子的傻女人，法师说她好像会些邪门的巫术，但水平不怎么样。”

　　他想到刚才那个女人用那截短杖一样的祭器制造出的声响，虽然没有人中她的邪术，可那确实也有些惊人，又补充道：“再遇到她们就直接点出手，死活不论，抓到人才是最重要的——管好你们屁股，尸体趁着热照样用。”

　　有人吹了声口哨，这说法大约是默许他们搞那位公主了，这给所有人疲惫的心神都注入了一些兴奋剂。

　　他们追着两个女人离开的地方上了路，但没走多远，地上又仿佛有了些轻微的震感。

　　马儿比人来的敏感，它们停住了步子，饶是以战马接受过训练的素质，一时间也很难再往前行走。

　　紧跟着，山中又响起了悠长而嘹亮的吼叫，这回比上一次来的更是清晰和沉稳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佣兵们开始抱怨起来。

　　先是鬼魂，然后又是什么劳什子古代人的遗迹，然后又是扛着树的巨人，现在又是龙——这简直像是有个拙劣的酒馆说书人把好几个冒险故事给混在了一起丢到这山上了一样，可佣兵们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冒险，他们只想来释放一下自己……

　　而在另一边不太远的地方，君奉香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那是什么？”

　　她心里实际上已经有了答案，不过她知道这些罗马人和半身人对此或许没有概念，便随口把话题交给了这些异常聪慧的魔像，以及它们幕后的控制者。

　　“恐怕有人把住在这里的龙吵醒了——它很危险，伊卡洛斯需要发布新的避难信号，Cyc032是如此认为的。”

　　“那么，你们需要Cyc032和它的子单元们的帮助吗？它们甚至可以为您铸造一台伟大的龙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