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人质与俘虏（上）

　　简直就像是闹剧。

　　君奉香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这么逃难过了。

　　上一次像这样狼狈的出逃——大概还是那个人死的时候吧。

　　无论在哪里，谋害夫君都是难以被社会容忍的重罪，当然，只是罪名也无所谓，其关键在于她的夫家是不会让她在犯下这种罪孽后仍旧好整以暇的活下去的。

　　长期的虐待，被人为扭曲伦理纲常与怀胎的身体像三座大山一样几乎压垮了她，她逃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夜里，当然，背后还有被付之一炬的楼阁与山庄，以及二十多条想要拦下她的性命。

　　这种缺乏自保能力的感觉让她心神疲惫，那时她保护不了自己，而现在……她保护不了别人。

　　放弃了以人为食的妖怪是没有多少力量的。

　　只是稍微认真的挥舞两下扇子，随之而来的乏力感就仿佛要把她给抽空——明明只是对于狐狸妖怪而言信手拈来的狐火，现在让她用起来却倍感吃力，甚至会有种陌生到不似己身之力的感觉。

　　倦怠的精神让她几乎无法维持正常的行动力，在跑出百步之后，她就开始有些摇摇欲坠，差点要跌坐到地上的脱力感。得益于外面的萤石，她的侍女和柯妮莉娅同时扶住了她才没让她出糗，一行人快速离开了矿道，被追杀的压迫感让他们戒备着后撤也走的很快，不过片刻之间就看到了洞口处的月光。

　　她们留在洞口的东西已经全都没了，要么就是被一把火烧光，少数还在的应该也被人搬走了，地上到处都是烧成炭黑色的布帛碎片或是烤黑的木桶跟箱子，再往外走，留在外面的三辆马车里有一辆也被烧了，车上只剩下一堆废物，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们一出洞就看见了马。

　　倒不是那些袭击者好心把马留给了她们，而是他们把所有马匹都一起拴在了树上，洞口点了两堆火驱赶野兽，有两三个人似乎是被留下来看管马匹的，但他们看见从矿洞里跑出来并非自己人后就撒丫子溜了，只留下些模糊的背影。

　　来不及盘点阵亡人数了，还能好好行动的所有人都去树边解开拴马绳，而另有几人则在柯妮莉娅的吆喝下慌忙跑进了昨天才清出来的营地里，营地里还有些干粮和药物，她们有几个伤员，带上能带的东西是必须的。

　　矿洞里始终没有人追出来，但外面的人也不敢放心，等马匹都被迁到路上之后，她们紧跟着便离开了这地方。

　　目的自然是沿河往上游去——虽然再往下能去松林镇，但要道经一个险峻的瀑布，要么就绕一大圈才行，除了两个半身人外没人走过这条路，现在只能选择尽量稳妥的路径撤离。

　　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样驾着马跑了一个钟头，要不是林子里路窄难行，恐怕还会一鼓作气跑出更远去，等到马累了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们又让马多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最先忍不住的是君奉香，她无力独自骑马，只得让柯妮莉娅带着她，她停下来后只觉得天翻地覆，忙跑到林子里呕吐起来。她的侍女喂了她几口水清了口，随后又喘息了许久，这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其他人也把马牵进了路旁的林子，这些犹如惊弓之鸟的旅行者们实在承受不了更多的疲倦了，士兵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都起不来，甚至连抱怨的力气都欠缺，仅剩的那点劲头都被留着爬到河边去舀水喝了。

　　柯妮莉娅和她的军官还算是尽职，她们在休息之前先挨个检查了一起逃出来的人，又清点了带走的物资，然后她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坐到了君奉香身边。

　　“艾丝妲不见了。”

　　她面色阴沉的告诉君夫人。

　　君奉香嗯了一声，她刚才在马背上就意识到了。

　　这一趟出来的一共就五个女人，她的侍女正在清洗沾了血污的绷带，累晕了的罗莎刚才就靠着一棵树和她的族叔一起睡着了，如果艾丝妲在，她肯定会来和她们呆在一起……

　　柯妮莉娅低声自责了两声：“都怪我，我应该看着她的。”

　　“算了，谁都想不到会这样。”

　　“唉……”

　　罗马人长吁了口气。

　　除了艾丝妲之外还少了六个人，都是她手底下的兵。伤员也有十多个，有轻有重，但没有太严重的，只要包扎好修养一下，至少短期内出不了什么问题。

　　另外，她们的人质也不见了……君夫人之前下令处决掉她，但柯妮莉娅却找不到人在哪，也不知那个女人到底是死了还是逃掉了。

　　车夫们和向导运气倒是好得很，他们只有个人被长矛扎了膝盖，不过骨头伤的也不厉害，硬是撑着一起跑出来了。那种黑漆漆的地方谁吃刀子都只能看运气，虽然柯妮莉娅很想用这些人和自己的兵换一下，但她也懂得各安天命的的道理，运气差怪不得别人，只能说多几个完整的人手总也算好事。

　　路上没有掉队的，既然不在这里，那就是被留在山洞里了，要么就是死了，要么是重伤没法活动，终归也难逃一死……

　　让她最在意的还是艾丝妲，虽然那个商人家庭出身的女孩是这一路上最没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但柯妮莉娅和她确有肌肤之亲，这种关系对没有什么性经验的柯妮莉娅而言比什么都来的重要，此刻忽然意识到她不见了，这让柯妮莉娅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到底怎么样了呢？

　　她希望艾丝妲能平安无事的活着，但这真的……很难。

　　如果艾丝妲没在混乱中被人杀掉，那她应该能一起出来的，也许她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受了伤被人抓住了……无论哪一种都让柯妮莉娅感觉很不舒服，尤其是当她意识到那些袭击者都是男人的时候。

　　她可不敢保证那些人能在一位姿色上佳的女俘虏面前保持风度。

　　“休息一会儿吧，妾会听着动静的。”

　　“您不休息吗？”

　　“自然是要休息的……但，妾的警觉性比你们来的好得多，与其让困得自己要睡着的人来守夜，还不如干脆让妾顺便听着了……”

　　……

　　不认识的人，又是女人，艾丝妲有些明白牵着自己手的人是谁了。

　　她们刚才要的人质便是女人。

　　那就是说，她在慌乱中并没有抓着柯妮莉娅，反倒是把人质给拉走了？

　　她还傻乎乎的带着人质找了地方藏，还和她一起睡了一会儿，还……吃了她的奶果腹……？

　　这可真是……简直就像是闹剧……

　　等等，既然是那个人质，那不就是说，她和这些人是一伙儿的？

　　想到这个，艾丝妲就觉得自己的脚好像是灌了铅一样，登时迈不动步子了。她们刚才正试图从暗处接近门口，看看能不能从那个打盹的人身边溜过去，但这样一瞧，只要这人质靠近了他们喊一声，那自己岂不是立即要被抓住了？

　　她虽然是个投降主义者，但能逃掉的机会艾丝妲当然也不会拒绝的。

　　她逐渐沉重的步伐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走在前面的女人回头瞧了她一眼，果不其然，在远处隐约的火光下映出来的并不是柯妮莉娅的脸，而是一张有些陌生的年轻少女的侧颜，带着兜帽和链甲外罩让人看不见多少头发，这该是最明显的特征了，可刚才艾丝妲竟然毫无觉察，明明她们就那么近……

　　艾丝妲轻轻挣了两下想要摆脱她，但那少女却抓的她更紧了：她几乎是用拽的方式带着艾丝妲往前走，惊慌失措之下，艾丝妲甚至忍不住叫了一声：“放开…求你了……”

　　她的声音不太大，没惊动到其他人，但少女依旧拉着她往前走，不多时便已经踩到了光照明显的地方。

　　我要死了。

　　地板上一片狼藉看的艾丝妲心惊胆战。

　　点亮了灯，她才意识到刚才的冲突造成了什么，古老的地砖上溅上了不少血污，隐约还有些来源部位不明的碎肉，几把砍坏了的刀和断矛被放到了一起，在它们近处还有一个带血的头盔，显然它的主人下场不会太好。

　　她在发抖——只要少女喊一声，就会有人来收拾她了。

　　该怎么做？她是不是可以拿什么来制止她，甚至制住她呢？

　　艾丝妲还有一把匕首。她或许可以在这女人的手上划一刀，然后趁机逃跑，别人意识到发生什么再追过来总要时间的，也许她能跑出这山洞……

　　或者，她还有魔法，她也许能用手上戒指里的力量给他们制造些混乱，连君夫人都能用火吓退他们，那他也……

　　可胡思乱想了半天，艾丝妲却并没有真正的行动起来。说来可笑，她还是害怕，她甚至感觉自己没法伤害别人，她提不起决心把这也许二十几，也许三十几人烧死在梦里。她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城里人，最多家里有点钱，让她对一些哪怕是有危险的人果断的痛下杀手，她还是做不到的。

　　结果她就这样被少女一直拉到了烛灯近处，又走到了打着呼噜的守夜人身边，然后……被她拉了出去。

　　艾丝妲差点儿惊讶的喊出来，她忙捂住了嘴，随后被带进了这处古城长长的入口通道中。

　　等到走的远了些，她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不杀我吗？”

　　拉着她的少女却反问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们就是来杀人抢劫的，不是吗？”

　　“或许有的人是，但我可不是。”

　　就算少女背对着她，艾丝妲从声音里也觉得她像是翻了个白眼。

　　“那你要放我走吗？”

　　“我正在考虑。”

　　这一声就像是天籁一样，引着一股清新的空气瞬间窜遍了艾丝妲的四肢百骸。尽管对方还没有明确的说法，她也仍然忍不住提前表达起感谢来：“谢、谢谢你。”

　　少女忽而又泼了盆冷水：“别高兴，我还没打算让你走。”只可惜这盆冷水没能把艾丝妲活络起来的内心给冻住，她还是止不住谢道：“没关系，你像个好人……”

　　少女叹了口气，拉着她慢慢加快了步伐。

　　她们到了洞口，艾丝妲看见了一地被烧毁的痕迹，忽然有些仿徨。

　　看样子她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是以失败告终了。

　　外面有人站着，她们并没有立即出去，少女探头往外面看了几次皱起了眉头，艾丝妲也偷偷窥视了一下，外面守在亮处的明明就是和她一起来的人，那她又在顾虑什么呢？

　　在原处呆立了一会儿后，少女忽然低头看向了艾丝妲挂在腰带上的匕首，命令道：“把那个拿给我。”

　　艾丝妲傻乎乎的抽出刀递了过去。

　　少女随便翻看了几下又把它交回了艾丝妲手里，不过她又有了新的命令：“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俘虏了，明白了吗？”

　　“哦……”艾丝妲看了看还给自己的匕首，又看了看少女，不知道她唱的哪出戏。

　　“听着，既然是俘虏，那你等下就该配合我一下，如果你演得好，那我就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你放了，明白了吗？”

　　艾丝妲懵懵的点了点头。

　　“我要你拿着这东西。”她指了指艾丝妲匕首：“绑架我。”

　　“绑架……？等等，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总之就是这样，你把刀抵在我腰上就行，这身铠甲厚实的很……”

　　她很快小声教导了艾丝妲合适的动作，随后又告诉她该说些什么：“你就说我是你的人质，听见了没？让外面的傻蛋给你弄匹好马，然后我们两人骑着走。”

　　“你会在半路上把我放了吗？”

　　“别打岔，会的。”

　　“那我是说，我是不是得要两匹马？”

　　“嗯，这是个问题，可我想知道……”

　　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艾丝妲一番，又毫不留情的伸手拽了拽她的裙边，多少有些嘲讽的问她：“你确定自己会骑马吗？”

　　“……呃，我，应该，不会吧……”

　　“那就是了，要了也没用，你就要一匹马就够，你得看一下，要最高大的……”

　　“我们去哪儿？能不能把我放在松林镇，或者我的同伴……”

　　“……闭嘴，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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