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人质与俘虏（中）

　　“刚才可真是吓死人了……”

　　三名达瓦扎城的士兵坐在点燃的篝火旁讨论起刚刚短暂的交战。

　　他们是第二班出来看马的人了，矿洞里面虽然空间开阔，但没什么能让马吃的东西，权衡之下，这些马匹终究还是被拴在了外面。

　　这里本来有非常多的马——他们自己的，佣兵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没跑了的那些商人的马，足足有上百匹，阵势非常惊人，早些时候逃出来的人放走了三十多匹，减少的数量倒是让他们好看管了些。

　　不同于上一批看守马匹的几人，他们半个晚上前在山洞里经历了一场厮杀，士兵们没什么实战经验，想到那场莫名其妙，又让人心情压抑的战斗，三人都有些兴意阑珊。

　　“回去值得吹一阵了。”

　　一名稍微年长点的老兵用木棍挑动了几下篝火：“我打过几场仗，但从没听说过仗还能这么打……”

　　“什么？”——年轻人好奇的问他。

　　“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见谁，只能胡乱舞刀弄枪——就算是夜袭也没有这样的。”他摇了摇头，来回翻看了两下自己生满老茧的手：“能不受伤就是运气了，那几个伤得厉害的，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下来……”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疲惫的眼眶里多少浮现出几分不安。

　　“嘿，别这样，不用这么怕的。”老兵晃了晃脖子，慢悠悠的安慰新丁：“现在不打仗了，像这种事也许都遇不上几回了……我们运气还好，那些非得抗命的家伙才……唉，也不是我说什么，有时候不要去瞎信那些个大人物的话，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听了什么许诺，这不就……”

　　他咕咕哝哝的话声音减小，两个新兵又对视了一眼，互相撇了撇嘴。

　　现在他们搁这儿说的好听，真到了临场，大人物的事情又哪是他们能违逆的呢？

　　他们和另一部分弟兄分属于不同的兵队，这次是合作出来办事的，也就是接受命令的是那些倒霉蛋儿，要是兵队长真听了什么暗诏来命令他们，他们也没胆儿去抗命啊——反正又不是打自己人，那些可恨的西部佬杀就杀了，只不过那点儿人里竟然藏了两个施法者才是真正的意外。

　　另一队的弟兄肯定是不知道这个的，要是知道，就算再给他们一个胆怕也不敢和魔法师对抗。

　　“……总之，有门路的还是别当兵的好，现在又没有强制兵役，练点力气回去找块地种，要不去当个搬货工都比这个强……”

　　老兵的话越扯越远，年轻人忍不住问道：“那您为什么还要当兵呢？”

　　“赚钱喽，我又不会干别的。我进军营那会儿老国**死，年轻的那个下令让年龄合适的都得充军，结果我就被抓去打了两年仗……那是真的打，不是这种小打小闹，每次少说都得死个几百人的大仗，有时候围城一围就要打一两个月，感觉人都得疯喽。”

　　他拨了拨火——他们从附近翻了的箱子里找了口小锅，没什么现成的东西煮，夜里也捉不到小动物，于是便煮水，水里面丢了点干净的草叶——茶自然是没有的，果干也没有，不过老兵知道有些草叶煮了会有清口的香味，舀了水喝并不差。

　　他们干粮充足，所以守夜的队伍都单独分到了两块油饼和一点肉干，这些肉干和饼都是晾干了才方便带着的，吃起来很硬，没有点水拌着自然是难以下咽的。

　　老兵腿一蹬，仰头看着天：“现在好多了，你们好歹都该是有爹妈的吧？像我这年纪的，好多人全家都死绝了，要么就是逃难了，我现在一个沾亲带故的人都没有，不当兵也想不出什么事能做了，至少官老爷现在还能管饱饭吃。”

　　沉重的话题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三个人暂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从开始冒泡的小锅里舀了水来喝，配着干粮一并吃了下去。

　　吃了几口后，一个心思活络的年轻人开着玩笑嘀咕起来：“真是可惜了，那几个佣兵说他们本来是要弄那些娘们的。”

　　“‘弄’？”另一个新兵满脸不解。

　　“就是……那个，嘿嘿。”

　　老兵一歪脚，踢到了他的腿上：“吃你的饭，别跟那些人混在一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嗨，我就想想，主要是那几个娘们长得都挺好看的。她们到底为什么跑这种地方来呢？”

　　“谁知道呢。有钱人吃的太饱找事做呢。”老兵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都是西部人，没准和那个大少爷是一路的，兴许都是来找东西。”

　　“找东西？”

　　“找东西啊。”

　　老兵喝了口水，咳嗽了两声，又吐了口沾灰的唾沫：“这什么碗，那么脏……上回他们谈话的时候没避讳我们这些看门的，我听说他们是找个什么能成神的宝贝，是什么‘老爹’要的……天知道是什么，管他们呢，这世界上哪有神啊，就算有，反正也不管咱的事。”

　　“也不一定，阿兰那还有巨魔在活动呢，那种传说中的东西都有，没准还真有神。”

　　另一人嗤之以鼻：“就算真有神，不下凡又算得什么神，与其真去信那个，还不如信那些巨魔真是从亚特兰蒂斯来的呢。上回我在城里还看见过一个旅行的巨魔，他劝我去信什么血神哈卡，但是我问他锡多娜和哈卡谁厉害他就支支吾吾答不上了，都是忽悠。”

　　“哎，甭管你信不信，香火钱还是得给的，用到你的时候也得去做工……”

　　三个人干笑了两声，显然现实问题比虚无缥缈的神灵更让人无奈。

　　夜静人乏，吃了点东西后，守夜人很快打起了哈欠。

　　他们靠在石头上昏昏欲睡，不过老兵耳朵尖，他听见有人踩了洞里那些烧焦的木片，连忙拍了拍另外俩：“清醒点，有人。”

　　三人一阵激灵，他们以为是队长来巡查了，忙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不过等他们看清从山洞里走出来的人，却更是惊讶万分。

　　“殿……殿下？”

　　他们自然没机会认识阿曼达，但这些日子每天都见得着，自然也是能稍微辨识得了这大人物的外貌：他们未来的女王，铁蹄王纳斯尔的继承人穿着一身特别订做的合身护甲，虽然乍看上去和其他骑兵的装备大同小异，不过无论是款式，用料还是整洁程度都有着巨大的差异。最重要的一点是，阿曼达为了防止风吹乱自己的头发而特意准备了兜帽，因为头盔太重会影响她的端庄，所以铁匠们就给她准备了一披链甲护着头兜。

　　这副打扮他们是再熟悉不过了——可阿曼达怎么会在里面？

　　她明明该是被那些人带走了啊？

　　三人眼神一转，很快就看见了公主身后躲着的另外一人。

　　她比阿曼达稍微矮了一点儿，所以一时间三人并没有看着她，但她显然并非是是什么侍从，因为他们的公主表情有些僵硬，在三人认清她的同时，她慢慢低了低头，将他们的视线引向稍微向下点的位置。

　　她的腰上，或者说肋骨到胯之间的腰侧，正抵着一把匕首。

　　阿曼达的胸甲并非是全身覆盖，它着重照顾了心口和腹前，侧面只有硬皮甲盖着，所以三个守夜人立即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要动，不要喊……她是我的人质，如果你们……如果你们乱动，我就把刀子**去了……”

　　躲在公主身后的人说话并不硬气，还是个女人，这就更让人意外了。她挥舞了两下刀，胡乱对外面的三人命令道：“你们去牵一匹马，要吃饱了跑的快的……快去。”

　　“还有吃的。”阿曼达小声提醒了一句。

　　“对，还有吃的！”艾丝妲感觉自己小腿都发硬了，她强撑着吆喝那些人：“马和吃的，然后把长矛都放远点！”

　　三个守夜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照做。

　　老兵微微举起双手以示没有威胁，他压着语气沉稳的问道：“等等，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殿下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我……”

　　阿曼达一阵头痛，不得不继续提醒：“我被她绑架了。”

　　她是和前面的守夜士兵说的，也是和她身后的姑娘说的。

　　她的话让老兵感觉没头没脑——哪有被劫持的人这么说的？不过秉承大人物的事情要慎重对待的宗旨，他还保持平和，慢慢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好吧，我来为您牵马……后面的姑娘，希望你自己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管不得什么闲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把这对灾神送走。

　　公主为什么在这里，还有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都和他无关，他想着的只是这次要糟，去通风报信显然不现实，大声叫喊第一时间就会被注意到，他们三个都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兵卒，当然不可能有能勇救公主的勇士……他只想让公主平平安安的离开他的视野，这样他被问责时至少横竖算有个交代。

　　两个年轻人被吓唬的不敢动弹，能解决问题的就只有他了。他走到拴马的树林边上，想了几秒钟后，还是牵了一匹劣马，只希望对方不识货……

　　艾丝妲带着阿曼达慢慢远离了山洞，她手上的刀不断在阿曼达的腰侧徘徊，生怕一个脚步太大伤到了她。

　　两个年轻点的士兵一直待在原地，其中有一个好像想过要做点什么，但被艾丝妲比划了两下就吓住了。等老兵牵来了马，她又威胁老兵去拿了些吃的，片刻之后，他从旁边取了个口袋来，艾丝妲也没心思去确认里面是什么，只是随手掂了下觉得分量够，就一把交到了阿曼达手里。

　　“上马。”

　　她按照剧本让阿曼达骑了上去——没人帮助她俩，阿曼达费了点功夫才爬上去，然后是艾丝妲——她根本上不去，还是阿曼达回头拉了她一把。

　　“你来驾马。”阿曼达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可我不会……”

　　“……见鬼。你把手搭到缰绳上去，别摸我的腰，你这荡妇。”

　　“哦……”

　　艾丝妲被她说的脸上一红，胡乱去抓前面的缰绳——可她个子矮基本看不见前面，抓了两把却什么都没摸到。

　　老兵实在觉得看不下去了，他小心翼翼的搭了一声：“呃，需要帮忙吗，两位？”

　　“不用。”阿曼达一仰头，按照大臣们教育的那样，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态，她不动声色的把缰绳拉到自己手边，结果艾丝妲又在她胸前胡**了几把才拉住了缰绳。

　　“我该怎么办？”

　　“你随便喊一声，就像赶马的那样，剩下的我来……等等。”

　　阿曼达吩咐完了，又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个守夜人：“你们告诉布兰纳，我被撒马尔罕的人带走了，让他不要太担心，我会……我会想办法回来。我自己能搞定的。”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害怕一些，可完全不抵事，因为她发现艾丝妲在慌乱中连自己的匕首都给丢掉了，她现在全身上下根本没有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

　　真是一塌糊涂……看到守夜人看着地上迟疑不敢言的脸，阿曼达觉得自己真是丢脸透了。

　　得赶紧走。

　　她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掐了一下艾丝妲的大腿。

　　少女急忙赶起了马——她瞎叫了一声，动静没比什么甲虫飞行的嗡嗡声大多少。不过阿曼达很快就拿起马鞭抽了一下，马儿吃痛便跑开了。

　　三个人木呆呆的目送她们沿着旧山路离去了，没过多久，当老兵终于想到该回去报告长官的时候，山洞里忽然又冲出几个人。

　　“干什么的！”

　　这下他敢拦了，因为他看见那十多人里有人的打扮和自己一样，不过里面多是佣兵。

　　“抓人，你们怎么没拦着她！”

　　后来者叫骂了几声，他们很快牵了马追赶过去。

　　“混蛋，殿下在她手上，小心点！”老兵忍不住骂了回去，只是那些人跑的太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