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暗斗

　　有了挨打的教训，艾丝妲这次不敢乱说话了。

　　她和其他人一样默默潜伏在黑暗之中，并随着前排的后退将整个阵线往后挪。

　　她们把多少人关进去了？

　　也许三十，也许五十，总之不会太少。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跑出来的人手比她们这边要少，也就是说，来得及出来的可能最多也不过二十余人罢了。

　　从人数上来讲，她们这边是占优的，只不过对面有一名经验丰富的施法者，并且按照君夫人侍女的说法，山洞外面应该还是有至少和这差不多人数的人驻守着的。幸运的是，或许是矿洞挖进来的弯道阻隔了大部分声音，也或者是外面的人驻扎的比较远——毕竟他们刚刚才一把火把洞口烧了，总不可能再呆在那附近吧？——至少到目前为止，艾丝妲还没见着有人进来支援。

　　在这种几乎看不见任何人的情况下，两方谁都不敢乱动，也不敢随便制造太大的动静。除了老法师刚才的问话之外，一时间这里就只剩了偶尔响一声的靴子踩到石子的动静了。

　　这边迟迟没有回复，老法师便接着问道：“你的回答？”

　　艾丝妲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摸索着抓到了一个女人的手，轻轻拽了拽。

　　她身旁的君夫人很快代她做出了回答：“很抱歉，我们无法信任你的承诺，只有在可以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妾才会考虑重新打开这扇门。”

　　对面沉默了一下，一些几乎完全听不见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艾丝妲竖直了耳朵想听个究竟，但也只能听见些含糊的声音。

　　他们会怎么决定呢？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能避免再打起来，刚才的冲突两方至少死了五六个人，还有些人负伤，这种见血要命的冲突让她的心跳的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艾丝妲丝毫不怀疑倘若她排除掉项链带给她的勇气，那她可能现在已经瘫掉了。

　　片刻之后，忽然从袭击者的队伍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我们该怎样做才能得到你们的信任？”

　　她的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仍旧是君夫人回复了她：“我们需要一个人质，他必须能陪同我们回到松林镇，直到能确认安全，妾才会考虑把他放走。”

　　黑暗中很快传来了反驳的声音：“不可能，没有马，从这里去枫林镇至少要十多天……我不会答应你们。”

　　柯妮莉娅冷哼了一声：“那就把你们的马给我，我知道你们有一整支骑兵队，这是破坏我们马车的代价。”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明显上了脾气：“女人，不要得寸进尺，你们跑不掉的。”

　　“但现在要跑的是你们了，妾可不觉得你们还有胜算。”

　　“哼，啰嗦，有本事和爷爷我出去打！”

　　又是你来我往几句话之后，争吵越演越烈，黑暗使得每个人都在未知恐惧中变得暴躁，艾丝妲摸了摸放在腰间包里的投石索和铁弩，她盘算着如果等会儿真的又打起来的话，她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

　　老法师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逐渐演变成骂战的无聊叫嚣。

　　他并不是这支敌人的领导者，但却有着足够让其他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的威望，而艾丝妲这边也很快安静了下来，叫骂说到底只是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它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

　　“都安静一下……我们来好好谈谈该怎么解决问题吧。”

　　“可以，但在此之前，妾要知道你们袭击妾的理由。”

　　“嗯，布兰纳？你来说吧。”

　　“好的……首先我必须得说，很抱歉，尊敬的女士，虽然一直以来都从未有幸目睹您的真容，但我大概猜到您的身份了，首先请容许我对您几年前在达瓦扎洪泛区的捐赠表示感谢，那些粮食至少挽救了数千人的性命。”

　　君夫人没有接茬，对方也没有立即跟进，她想了一下，大致确定了这些袭击者的身份：“……伊赫希德？”

　　“是。”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君奉香有了些兴趣，她虽然不能确定这些人来此的真实目的，但通常而言，搞出这么大的冲突，那应该会想方设法的隐瞒身份才对。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编造些理由就能应对得了的人，作为东国人在这里的代表，虽然自从汉末开始中原朝廷对西域的影响力就日渐衰退，但托了这附近那些不友好的邻邦的福，东国商人在本地仍保留着不错的口碑和势力，加上她毕竟还有些大义的名分在身上，只要运作得当，碰一下本地的地头蛇也并非不可以。

　　尤其是在她面前的还不是别人，而是伊赫希德家族的人。

　　这个家族曾经在河谷属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但经过上次内战失利之后，他们的整体形势已经大不如从前，更糟糕的是战败导致的外交恶化让达瓦扎城失去了过去上百年时间经营起来的同盟网，毫不夸张的说，倘若她现在和伊赫希德的人对上，那么能占据优势的十有七八却不会是这个河谷的老牌家族。

　　“为了信任，就像您方才说的。我们没有敌意，我想自曝身份可以当做证明。”

　　“只是这样的话妾是不会相信你的，你应该能理解，虽然你解答了妾的一部分疑惑，但是些许让步并不能让妾安心——毕竟无论说了多少漂亮，只要这次袭击没能传到第三者耳中，那就等同于什么都没说，对吧？”

　　君夫人说的很轻柔，但却暗藏戾气，这点连艾丝妲都能听的出来。

　　“如果你有意和谈首先就该说明你的来意，妾可不认为你们这么多人跑到铁岭只是来踏青……是想要行刺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息，接着解释道：“万分抱歉让您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但我必须为此做出解释，我们所来是为了驱逐在此偷偷开采矿石的奴隶，也许您不太相信，但倘若您回去详细了解一下，就能知道现在依旧在铁岭偷采的人并不少，而按照当初的划分，从瀑布以东开始均属于达瓦扎城的管辖范围，我们要为土地上的资源负责。”

　　说完后，他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并不知道您也在此列，如果我事先知道的话，绝不会安排人手发动攻击。”

　　君夫人不屑的轻哼了一声：“然而你在知道情况后却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是为了灭口吗？”

　　“是。”黑暗中的人恳切的回答：“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决定。”

　　“当然可以，如果是妾的话，大概也会这么做。”但君夫人并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她接着又重复了最开始的要求：“那么妾的人质会是谁。”

　　对话又僵持了起来。

　　那个代表袭击者们发言的男子应该明白了这种要求难以避免，所以他们又小声私语起来，没过几句话的功夫，艾丝妲隐约听见对面的人发生了轻微的口角，随后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紧接着，她又听着了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我来当人质。”

　　“你？一个女人？”柯妮莉娅有些不可置信：“我希望是法师，或者是刚才说话的人。”

　　“不，就是我……我想我的身价是够的，对不对，君夫人？”

　　君奉香有些愕然，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并没有想过对方会认识她。不过在听见这个声音之后，又联想到这些人的身份，加上前些日子收到的新线报，她顿时有了些猜测：“阿曼达？”

　　“是，很高兴您还记得我。”

　　“原来如此，他们说你被接走了是真的……”

　　“嗯，很感谢骑士们的努力。那么，我请求以我的身份来化解这场意外的矛盾，不知道可以吗？”

　　“如果是你的话，妾姑且可以相信，但是，妾不会把里面的人放出来的，相信这点你也可以理解吧——那边那位骑士？”

　　“是的……”

　　布兰纳有些无可奈何，既然君奉香不肯松口，那看来里面的人是没得谈了，考虑到被关起来的四十多人能带来的武力威胁，他倒是可以理解东国人不松口的原因，但理解归理解……看样子只能期望被关在里面的人自求多福了。

　　他靠近到法师身边，低声询问道：“赫卡勒大师，能解决吗？”

　　老法师并没有闲着，他在其他人交涉的功夫已经开始着手研究这扇巨大的铁门，为了不引起对面那个年轻的女施法者的注意，他尝试过通过默念咒语的方式来触发这扇门内藏的魔法机关，然而他通过微调音节尝试了十几个咒语后终是无果，看样子这扇门可能还有除了咒语之外的其他保险机制。

　　“不行，也许有别的门道，也许它不是纯粹的魔法……”

　　这里发生的事已经足够让他惊讶，那三个小魔像在拦截他们的时候所用的闪电力量结构上几乎完全是魔素构成的术式，可他的破除咒却没能阻止那种魔素攻击。

　　自我信任是研习神秘领域的基础，对于志在神秘之路的魔法师而言，在浩大的奥秘之海中倘若连自己都无法信任，那便是自绝于开拓之路。赫卡勒像每一个拥有大师称号的魔法师一样有着充足的自信，这种信心能让他在驾驭魔素时更加得心应手，但这种完全未知的力量模式却有些打击到了他长久以来维持的自我信任，而犹豫是会影响魔法师的力量的——不过好在他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他现在迫切想要了解这种力量的真相。

　　“我们得把那个女孩留下，她很危险。”

　　他忍不住向布兰纳提出了要求，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有求于这些俗人的。

　　“可是，现在必须和其他人汇合。在这里战斗实在太危险了，您可能会因此受伤……”

　　赫卡勒迟疑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倒不是说受伤，而是战斗的风险。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使用照明的法术，因为这会让他变成一个闪亮的活靶子，在黑暗中盲目的施法只会连同能充当护卫的自己人一起干掉，况且他为了把这些人送出来耗费了不少精力，大脑已经开始有疲倦之感。

　　而布兰纳没想那么多，他只需要知道门开不开就成了。

　　“殿下，您真的要去吗？”

　　“没问题，让我过去，她们不会伤害我的。”

　　“可是……”

　　“没有可是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不行！”克兰奇忽然循着声音凑了过来，他径直挡在了两人中间，然后对着布兰纳嚷嚷道：“你不可以去……”

　　“她在后面。”布兰纳提醒他。

　　“哦，好吧！”克兰奇尴尬的转过了头：“你不可以去阿曼达，不要相信那些人的信誉！”

　　“克……先生。”阿曼达本来想直呼其名，但她忽然想到了这人敏感的身份，于是收住了口：“这是我的决定，我有权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不亻……”

　　“请稍安勿躁，不会有问题的。”

　　布兰纳一把拉住了这个多事的大少爷。

　　他忽然没来由的有些郁闷——这到底是闹得哪出，他们明明占着优势，却忽然被黑了一波落到了需要和谈的程度，现在人手一少，这些人的问题顿时就暴露了出来——除了他之外的领导者都是伤不得的大人物，阿曼达是伊赫希德的继承人，克兰奇是来自撒马尔罕的联络者，而赫卡勒大师则代表了巴比伦的支持——他忽然感觉自己就像带了三个宝贝孩子出来一样。

　　好在郁闷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力，他不是迂腐的老顽固，在这种情况下，把阿曼达暂时交出去反而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东国人没理由伤害人质，何况这个人质现在已经有了足够让人忌惮的地位，为了大事化小，想必她们不会太亏待阿曼达的。

　　但克兰奇却不这么想。

　　他听着阿曼达铁靴子踩着石子路离开队伍的声音，肚子里满是一股窝火。

　　他不能让这场冲突平息下去，得把这些人都留下来。

　　于是他灵机一动，找上了刚才和他们一起被卷出来的佣兵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