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水晶之河

　　艾丝妲并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什么异状。

　　不过，有些奇异的现象在她戴着的戒指上发生了。

　　“鹰之手”的生效对戒指戴在哪儿并没有强制要求，不过“火之愉悦”对佩戴的位置确实是有一定要求的。

　　当艾丝妲想要通过戒指来释放火焰时，“火之愉悦”便会从戒指上的龙头位置上吐出火焰——这是一枚红铜一般颜色的指环，和灰扑扑如同铁块的“鹰之手”不一样，“火之愉悦”整个看上去就很——大约可以用高端大气上档次之类的说法吧。

　　这枚戒指的外观有些像一条盘绕一周的蛇，仔细看的话，赤色的外表上有着堪称名匠手艺的精美而分毫毕现的鳞片雕琢其上，它的末端是相接一处的蛇首蛇尾，但蛇首偏转向外，变作了一个圆扁的微凸饰器，而蛇尾绕着蛇首划过一个四分之一圆，恰好尽于一双蛇目正下。

　　随着生涩的模仿咒语的声音，一些若有若无的火红色细线从蛇嘴中喷出，它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声势，如果不是它发出的光线在这黑暗中太过显眼，艾丝妲甚至都觉察不到它散发的光。

　　悄无声息，又毫无冲击力——从蛇吻中散发的光在半空中分成了许多线条，也许十几条，也许几十条。这些光像是被一双无形之手牵引的丝线一样，在空中扭曲蜿蜒着前行，如同分化有几十个头颅的赤蛇，渐渐向着大门的方向逼近。

　　“哇喔……圣山在上，你做了什么？”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罗莎，她起先只是扭头看了一下，由于下意识觉得现在拿这门没什么办法，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艾丝妲会独自做些什么。

　　她既不是萨满，又不是魔法师，甚至连精于解锁的盗贼都算不上，罗莎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艾丝妲能提供什么可靠的法子这种假设考虑在内。

　　等到她又转回头去，却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了。

　　艾丝妲站在门前十余步的位置，而她手上正在发出一些奇怪的，恍若有形的光，这种怪异之景很快吸引了她的主意，并忍不住咋呼起来。

　　“我想试试能不能打开它，但……这样到底对不对？”

　　被人注意到之后，艾丝妲下意识的想把手收回来，但她感觉到一种不知源自何处的力量托住了她，虽然力道并不强，但让她无法中太大幅度的改变现在的手势。

　　“艾丝妲？这是怎么回事？”

　　“她刚才念了咒语。”

　　柯妮莉娅匆匆回答了君夫人的问题，她方才就站在艾丝妲近处，所以艾丝妲念了什么她自然听见了一些。

　　“是的，可是，我不知道……”艾丝妲有些害怕的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她现在几乎是被这枚戒指上的力量强行拖着维持姿势的。从戒指正中激发的光线现在已经接触到了铁门的表面，它们就像是有灵性的活物一样，开始贴着铁门的表面轻飘飘的蠕动。

　　“和我们上次不太一样，但是我觉得也许可行。”罗莎三两步跑了上来，她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艾丝妲戴着的戒指，疑惑道：“这是一件魔法物品吗？”

　　“是的，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艾丝妲顺便又借用了一下可怜的阿尔克先生的名号。她不知道这种魔法物品值不值钱，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匠人能做出来——反正阿尔克先生已经去世了，无论她怎么说都死无对证。

　　“我该继续吗？”艾丝妲向其他人征求意见。

　　“妾以为可以试试。”

　　“继续吧，我也想搞懂这门到底怎么回事，真是奇怪……”

　　“如果感觉不对，就及时收手。”

　　“嗯，只有可怜的汉斯先生认为该注意安全吗？”

　　不管怎么说，反正做都做了，那干脆就到最后吧。

　　那些光蛇越来越长，逐渐爬满了铁门正中约一小半的范围，而后，她看见红色的光开始渗入到实体之中，渐渐的，一些粗糙的响动开始从门内响起，仿佛是两块毛糙的钝铁被贴在一起用力磨动一般的声音。

　　这种让人牙酸的声音并不好听，其他人都捂住了耳朵，但罗莎却很是兴奋，她跳着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激动的叫唤着：“门开了门开了！总算是没白来一趟！”

　　盘绕在门上的光线一条条松开，每一条从铁门表面落下，都会以很快的速度迅速的倒退回戒指之中，几十条光线在铁门敞开十之二三时便已完全从门上脱落，等到大门洞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通道后，“火之愉悦”已然完全恢复了原样。

　　“我们先进去——这里面是有光源的。”

　　那扇门在打开之后便不用人力推动，仿佛有什么奇妙的机关慢慢将它自行敞开到了墙边。它果然很厚，汉斯说的一点都不差，这东西比一个人来的厚，指望攻城槌来撞大概不太现实。

　　罗莎急忙提起了油灯匆匆往里面走去，而柯妮莉娅则是走向了门边，她用灯光查看着厚重的铁门，门的侧面果然是有些特别的机关的，巨大的，如同人臂一般粗细的圆柱形金属从密封的内层微微探出一段头来，这些圆柱能看见的就有四根，从结构上，以及地面上的一些显眼的圆形凹口来看，这些似乎是用来将铁门锁死的部件。

　　“真是神奇，巨人们是怎么做出那么厚的门的？”

　　君夫人经过的时候又抱了艾丝妲一下，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不过并没说出口，只是打了个眼色。

　　“找到了！外面的人遮一下眼睛，不要被闪到！”

　　通道内传来了罗莎的声音，她走到了通道侧面的什么位置，还在门口的汉斯急忙打了个招呼：“听她的，小心晃到眼。”

　　几息之后，通道内部忽然亮起了耀眼的光。

　　或者说，并不算耀眼，实际上等她们适应了光亮之后，它比外面的环境还要暗一些。只不过她们在黑漆漆的地下走了好久，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纵使艾丝妲已经有所准备，只是遮了眼睛然后眯着向外看了看，一时间也是觉得有些刺眼。

　　里面的通道和外面相仿，只不过看上去更加完好。半圆形的长长的道路通往尽头更亮一些的下一个大厅中，四周的墙壁都是平整的灰白色墙面，像是上等的水泥幔成的，有些偏白的淡黄光源来自她们头顶两侧高处的灯，不过那些圆圆的如同晶石一样平整的东西也让人看不出到底是特制的油灯，蜡烛，还是某种会发光的魔素矿物。

　　“很惊人对吧？我太喜欢这里了，全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罗莎从旁边跑了出来，在门后不远处有个小房间，艾丝妲挑着脚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看上去和她们之前在石屋中看过的家具之类是差不多的风格。

　　“是很惊人。”

　　除了两个来过一次的半身人之外，其余三人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确实全都是她们没见过的东西……这后半截通道和前面相仿，地上依然铺满了石子，木梁和整齐的铁条，并且随着大门敞开，一段先前看不到的铁架从底下延伸了出去，将里外的铁条嵌合在了一起。

　　“这些到底是什么？”

　　艾丝妲指着地上的东西问道。

　　这些奇怪的东西从外面一直延伸到了这里，显然并不是什么无意义的修饰物。怀着这问题的并不止艾丝妲一人，在第一次来此的三人共同的目光逼问下，罗莎无奈的耸了耸肩：“你们要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来。硬要说的话，考古学家安德鲁先生把这个称作‘铁轨’，这些铁家伙是固定在地上的，间隔距离都完全一模一样，我想……大概是用来行车的？”

　　间隔距离完全固定的通路，想想的话也就只有车轴间距定死的马车能往这上面联想了。

　　不过，再仔细想想的话，让马车的车轮在这凸出的什么……‘铁轨’上行走，那不是多此一举吗？怕是走不了几步就会歪倒了吧？

　　“谁知道呢？也许巨人有其他的用途……我们再往里去吧，前面还有更神奇的呢！”

　　罗莎迫不及待的指向了更深处。

　　一行人沿着通道走了下去，借着光照，她们看到了墙上有些隐约还能看到的文字。

　　如果是在城内的话，艾丝妲相信这一定是哪儿的艺术家又发疯在城墙上乱涂乱画了——撒马尔罕的城墙底下有不少这种五颜六色的涂鸦，以前城防军并不管这种事，所以高大又平整的城墙就成了画家和距离艺术家只有一步之遥的那些家伙的练手场所，而这通道里也如出一辙，不知道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人门用颜色各异的涂料在墙面上涂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字母和图案，只不过由于年代太久，上面已经很难有可以正常辨识的内容，只能隐约看得出一些极淡的痕印。

　　不过，这些痕迹给了艾丝妲一些不太好的感觉。

　　她能隐约从上面感到一些不妙的负面情绪，她一路都在观察着墙面，墙面上仿佛有些无声无形的东西正透过斑驳的痕迹渗入她的心头，这种悄无声息的低语让她感觉心神不安，艾丝妲看了看其他人，她们都很正常，于是她把这种不适感强压了下来。

　　明明这里通风良好，但她却感觉周围有一种莫名的凝滞感，浓重的无形之物拖慢了她行走的步伐，仿佛她正在被浸泡在一些看不见的液体里一般。

　　有人正在哪里偷窥她们……或者说，她。

　　她不安的四下打量，但通道内视野开阔，不像是有能藏下人的地方。罗莎有些兴奋，她正在给其他人讲这地方的奇妙之处，叽叽喳喳的声音抚平了艾丝妲的不安，她本能的把身上带着的防身物品都摸了一遍——匕首，投石索，还有作为杀手锏的香球——一应俱全。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们千万别害怕。”

　　等快到了尽头，罗莎忽然转过身来叫停了大家。

　　君夫人浅笑了一下：“妾也算见多识广了，自然不会怕寻常的东西。不过，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让陛下如此郑重呢？”

　　罗莎一本正经询问了一番：“你们，有没有人见过地脉？”

　　“地脉？您是指魔法领域的说法吗？”

　　由于石裔的文化和河谷存在不少差异，所以艾丝妲首先想到的是她们之间的用词会不会有差异。结果倒是没有，罗莎用几句话阐述了一下她的意思，双方可以确认彼此指的是同一个东西。

　　“我很难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不过，如果我们再往前走的话。”罗莎停了一下，她指向不远处的地面。

　　从这个角度看不出太多的东西，不过很明显，前方的地面上有龟裂的痕迹，用水泥铺成的平整地板在一段距离之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边缘的铁护栏和裸露的土地，破碎的岩石从土地的边缘凸起，有淡淡的蓝光从破口处溢出，它的光亮和四周围的光源完全不同，只消一眼就看得出其中的特别之处。

　　“来吧，眼见为实。”

　　她提前卖的关子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同时也让人隐约猜到了前面有什么。

　　不过，当她们走到护栏旁的时候，无论提前做好了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最终仍不免发出了低沉的惊叹。

　　艾丝妲在入门级的介绍魔法的读本中提到了有人将地脉称之为“大地的血管”。

　　这个说法确实是贴切的，至少它近乎完美的贴合了她们看到的东西。

　　在距离她们站立的地方向下大概四五人的深度上，有些粘稠的，蕴含着柔和蓝光的东西正在流淌。

　　有些像是融化的蜡液，又像是细碎的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漂亮的水晶渣滓，又或者是颜色特别的泥沙——总之，这些浓稠的蓝色粥状物静静的在地下流淌着，它没有流水的声响，也不见固体易受阻碍的迟滞感，它淌过的土壤或是岩石都变成了光滑如镜面的淡蓝色晶状体，但偶尔它的液面下沉一些，周围的镜面就会像无中生有一般，断断续续的增生出一块块指甲大小的石砾，重新落到河流之中。

　　这只是惊鸿一瞥，她们根本看不见这条静悄悄的河到底有多深，它的边缘没有任何堤岸一样的结构，或许这只是一条庞大河道所露出的一小部分罢了。

　　而再往上……艾丝妲看见的不是黑色，或是黄褐色的土壤。

　　距离“地脉”不太远的位置，被先前在这里的原住民凿开的陷坑墙面上，到处散布着雪白色的石层，显然，这些悬于地脉之上的石层正是她们要的东西。

　　奥利哈刚的原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