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帝王之死

　　“皇帝死了？”

　　这个意外的消息并没有给沙普尔·莫里斯带来什么情绪波动。

　　罗马距离河谷太过遥远，双方又不具备什么从属关系，一个国都距离撒马尔罕数千里之遥的地方死个皇帝并不会让这里感受到什么政治危机，何况……

　　“又死了一个？这回死的是哪个？我记得上次是谁来的……”

　　他抓着自己乱蓬蓬的胡须，做出了一副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身旁的侍从轻声提示他：“您说的也许是马克西姆斯，先生。”

　　“啊，马克西姆斯，他叫什么——好像也是马什么的，马奴拉？还马格拉斯？——哎呀，上了年纪总是记不住这些了。”

　　莫里斯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腼腆之色：“这都怪你们的皇帝死的太快了，他们怎么都活不过这里的奴隶呢？”

　　坐在主座上的粗壮汉子说完就大笑了起来，其余人等虽然没像他这么放肆，但脸上亦然挂上了浓厚的耻笑之意。

　　站在莫里斯府邸大厅中的并不是什么信使或是传令官，而是一批来自罗马的私人特使。他们来到这儿所为自然也非简单的传讯，莫里斯一眼就看出了这一行特使中为首之人是一个典型的“有才干”的家伙，就算撇开他，其余人等也是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经验丰富的能吏。

　　领头之人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生着一头微卷的乌黑短发。他和身后的人相貌特征皆是偏向于此——乌黑或者深棕色的短发，深色眼眸，皮肤颜色微暗，眼眶深而鼻梁高，整个面相呈现出一种刻刀雕琢过一般的轮廓分明的脸型。

　　这些人粗看上去和东方人有几分相似，和本地民众的区别也不太大，不过他们较之更东方的人面貌要更加硬朗，而比起南部高原上的波斯人就要稍微白一些，脸型也偏方正。

　　他们是罗马人——统治着整个地中海，与撒马尔罕隔着大湖相望的西方世界的主人。

　　这些人为莫里斯带来了一个奥古斯都的死讯，然而他们也并非只是怀着传播消息的好心来到这儿告诉莫里斯一些西方发生的有趣新闻的，这些人别有所图，莫里斯看得出来。

　　他不喜欢任何来自西边强大邻居的压迫，所以他用言语来戏弄了这些有所图谋的特使，遗憾的是，被派到他面前的这些人并不为之所动，无论他笑的多么夸张与放肆，这些正值壮年的罗马人也丝毫没有露出愤怒或是羞恼之色。

　　真是无聊。

　　他抓了抓自己的下巴，放任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殆尽。

　　等到他笑完了，站在首位的特使才向前迈出了两步，罗马人昂首挺胸，锐利的双眼直视着坐在高处的沙普尔·莫里斯，字正腔圆的强调道：“马克西姆斯是个可耻的叛徒，他无法得到元老院的承认，罗马也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他当了好几年皇帝。”

　　“世事无法预料，但正义最终总会降临。”

　　“可是只要造反成功，就能名正言顺的当上皇帝，不是吗？”莫里斯拿起了桌上纯金的酒杯，这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是罗马人带给他的礼物，同它一起送来的还有诸多宝石和金器，每一件都称得上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些罗马人来头不小，想必图谋的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莫里斯有些犹豫了，这些罗马人是来寻求合作的，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找上了他，这足以让莫里斯小小的感觉到一些被邻居重视的荣幸。但同样的，他也感觉到了危险，因为这一批罗马人和之前那个堂堂正正来到这里的奥古斯都的女儿不太一样。

　　凡事应当有规矩，河谷这里最有名望和威势的无疑是“海翁”，而在下一代人里最具地位的显然是“蛇”。在撒马尔罕的管主当中，作为新晋家族的莫里斯无疑处于弱势地位，他是在战争时代从东部来到这儿的，在撒马尔罕，他和他的雇佣军队没有任何根基，虽然他会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得到如今的话事权主要是由于管主们的相互制衡，倘若其余人达成一致，那么那些奸商把他从统治层中排挤出去并不需要花多少工夫。

　　在这种背景之下，罗马人如果寻求正常的合作的话，优先要考虑的肯定是那些势大的管主，又或者要求召开圆桌会议协商谈论才对。而这些特使如今跳过了其他人，却偏偏找到了一个身处弱势集团的军事团伙，也就是说……

　　他放下了酒杯，和特使对视起来：“我说特使阁下，像我这样的粗人在罗马也能当上皇帝吗？”

　　特使平静的告诉他：“皇帝（Imperator）可以有很多，但只有最伟大的领袖与公民才能被拥护为奥古斯都（Augus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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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的是哪个？”

　　“瓦伦提尼安二世，尊敬的女士。他是罗马西部的最高领袖，也就是奥古斯都。”

　　站在桌边的内务司长马墨库斯接过了侍者取来的地图，然后平铺在了桌面上。

　　这副画在一整张巨大牛皮上的地图是罗马及一部分周边地区的概况地形，它是由专门的绘图员结合来自各地的图纸，实地考察的情报以及行政机构公开的信息所绘制出的整副罗马地图。上面竭尽所能的画出了罗马的地理边界，主要运输公路，内部主要山脉，丛林以及行政划分和外部接壤国家概况，妮菲塔莉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才搞出了这样的东西，她相信就算是罗马元老院里也未必有多少人能对这个国家的地理有如此周详的档案了。

　　从小亚细亚，一直到高卢的布列塔尼，虽然妮菲塔莉可以确定这张地图上依然会存在许多以现代技术难以解决的谬误，但至少这是她现在能相信的最为可靠的一幅地图了。

　　罗马的皇帝又多又不值钱，这点妮菲塔莉是知道的。

　　自从五贤帝之后，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几乎可以说是一代比一代更加混乱，戴克里先确立的分制制度在几经动乱后大体已经安定了下来，他开了个好头，也或许是个坏头，分制使得罗马更容易对自身庞大的占领地进行管辖，但从那以后反叛和篡权就成了这个大帝国生活中的家常便饭，在每个位高权重的人都有机会过一把奥古斯都瘾的前提之下，要靠什么才能让这个硕大无朋的国家重新安定下来呢？

　　答案几乎是找不到的。

　　他们的皇帝死的如同儿戏，仅仅就从妮菲塔莉出生算起，这应该已经是枉死的第五个罗马皇帝了。

　　而在从撒马尔罕新城的历史算起，历代的“管主”还没有几个是意外身故的。失势的管主最常见的待遇是流放——商人们通常是不会有太多拥护者的，一旦失去了做生意的根基和现有的财富，无论多么尊贵的商人都会很快沦落到得过且过的普通家庭，商人们的斗争虽然残酷，但真正导致家族被根除的却极为罕见，比起罗马皇帝来讲，他们的安全系数着实是大的多了。

　　妮菲塔莉原本懒得花时间去关注一个万里之外的奥古斯都，但现在情况特殊，却让她不得不稍加注意了。

　　罗马现在的形式很复杂，自从东西分治之后，东部虽然几经动乱还是安定了下来，反而是作为罗马曾经基本盘的西部现在日渐式微，在北部蛮族和内部外籍军人引发的几次动乱之中，无论是皇帝，元老院还是罗马本土的经济都蒙受了不少损失，尤其是在格拉提安遇害之后，篡位者马格努斯严重的损坏了西部的政局，虽然东部的奥古斯都狄奥多西打败了这个不列颠将军并拥戴了一位年轻的瓦伦提尼安二世继位，但现在看来他果然还是撑不起局面。

　　早在之前妮菲塔莉就听说了西罗马境内的法兰克人正在独掌大权，原本她以为这种相对平稳的局面能看在狄奥多西健在的面子上可以继续维持下去，但她没想到瓦伦提尼安二世完蛋的这么快。

　　“他怎么死的？”

　　她看着亚平宁半岛上标注出的罗马城，忍不住在上面点了点：“我还以为他在罗马，没想到却死在了法兰克？”

　　“是的，阿波加斯特控制了罗马城，他们拒绝让奥古斯都回自己的宫殿，并拿出已故的格拉提安作为借口……瓦伦提尼安二世是被人吊死的，他的将军宣布皇帝是自杀，并且派遣了使臣前往东部，希望得到狄奥多西的承认。”

　　“格拉提安？他死了已经快有十年了，这些人是怎么拿一个死人来做文章的？”

　　马墨库斯从木盒里取出了一枚圆润小巧的鹅卵石放在了法兰克地区和罗马腹地之间，随后解释道：“他们声称格拉提安才是真正的奥古斯都，而瓦伦提尼安二世只能以最高将军（Imperator），元首（Princeps）和凯撒（Caesar）自居，所以他被安置在了法兰克。”

　　“真是好笑，当初格拉提安继位的时候他们拥立瓦伦提尼安来拒绝格拉提安掌权，而现在他们又反过来用格拉提安的名义来拒绝瓦伦提尼安？真是……”

　　妮菲塔莉很讨厌这种政治乱象，她伸手弹掉了马墨库斯刚刚摆下去的鹅卵石，因为这位已经出局了。

　　“继任者是谁。”

　　“目前还不知道，因为新的消息还没传到河谷。带来这批消息的人说法兰克人想要拥护一个改革派的基督徒担任奥古斯都，他们想要恢复万神殿信仰。”

　　“一个……基督徒？他为什么要恢复旧信仰，这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我可以插一句吗？”在一旁静候已久的拜尔列阿米达拉微微抬起了手。

　　“可以。”

　　“尤金尼乌斯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恢复万神殿，他有别的想法。”

　　妮菲塔莉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你认识他？”

　　“不，当然不。我有别的信息渠道，对一些……格外突出的人，您懂得。”

　　“我可以接受，说下去吧。”

　　“好的。尤金尼乌斯想要恢复万神殿的运作，但他并不像那些旧信仰的支持者所想的样只是单纯的要恢复信仰，他正盘算着把那些失势的旧神划入他所信仰的唯一至圣名下，这样他就能为自己的神窃取更多权柄……”

　　“这听起来很荒诞，阿米达拉。”马墨库斯打住了他的话。

　　“是的，这很荒诞，但这确实是尤金尼乌斯在做的事情。”拜尔列对这个同样罗马出身的官僚的话不置可否，他认真的对这里的女主人劝谏道：“您可以尝试相信我，无论您自己是如何认为的，至少那些人是真的在为此而努力。”

　　妮菲塔莉皱着眉头，并不言语。

　　她的眼睛在罗马的两个首都之间来回看望，一个是罗马，而另一个是君士坦丁堡，她马上要去的地方。

　　“如果。”

　　她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然后问拜尔列：“如果他们成功了，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们的神会‘吃掉’另一些神……就是万神殿里那些。”

　　拜尔列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要看他们的处理方法，有可能一些神会成为从神，也有一部分会被抹除，最有价值的可能被兼并，比如他们可以宣布‘伟大的宙斯和更伟大的至圣本是四位一体’……如此这般，只要让世人普遍接受这种说法，他们就成功了。”

　　“那么，这会对我们的生活有何影响？”

　　“表面上没有任何影响。”

　　“那就是问题很大了？”妮菲塔莉狐疑的看着家庭教师：“为什么你要研究这些？我记得你并不信神。”

　　“当然不，我只信我自己。以及您和您的家人。”

　　添油加醋的马屁并没有让妮菲塔莉多注意他一眼，女主人继续向内务司长问道：“我从‘乌鸦’那里得知东部的奥古斯都无意承认法兰克人拥护的领袖，是不是？”

　　“是的。”

　　“所以皇帝才让我去见他。”

　　妮菲塔莉屏住呼吸，将手伸向了小亚细亚，并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他大概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去通知霍兰娜，如果我没能按照行程回来，就处决掉阿尔明尼亚所有的罗马驻军……如果奥古斯都希望有一个安定的后方让他再打一场内战，那我就偏要在他的院子里点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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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贴士，罗马实际上是没有符合东方的“皇帝”这样的称呼的。

　　最接近的词是“Imperator”，也就是后来emperor的词源，直接翻译差不多就是大将军。虽然罗马后期仍然有元老院制度，但是奥古斯都的军权是最主要的实权，同样的是，掌握军权的家伙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轻松解决掉一个大权旁落的奥古斯都（说的就是你们，禁卫军。）

　　之所以干脆叫皇帝主要是对应词看着方便，也容易理解。实际上罗马有一阵子“皇帝”是叫“恺撒·奥古斯都”的，后来“恺撒”这词逐渐被nerf，成了“副奥古斯都”的涵义，应该是四帝共治时代给皇帝的继任者留出来的称呼。

　　另外据说萨珊和罗马扯皮的时候会互相贬低身份，万王之王会称呼罗马皇帝叫“恺撒”，而罗马人反过来叫他们“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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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エ）￣）感觉这样写下去三百万字也结束不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陪着看下去呢……